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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无良奸商 ...

  •   同样陷入莫名情绪的还有陈慎。
      自从道祯走后这一个多月,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常胜自幼在他身边,大致也能猜出几分,只不好提起。
      午后,陈慎坐在纱窗下读《国史》。常胜轻轻地走过来,放下一盏清凉饮。
      “梁国女子二十周岁成年,行的也是及冠礼,而后便是议亲婚配,择府别居,有荫封的五姓和世家女子还会授职入朝。”
      “正是。”
      陈慎掩上书卷:“她身为皇女,背后又有五姓做靠,不会不知道有个敌国质子做丈夫,受人鄙薄反在其次,定会与储位无缘了。”
      常胜大感意外:“英王对大王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可这储位···”
      “未必是她内心所想,却是不得不从。”
      “都说英王顽劣不堪,立她为太子岂不是儿戏?”
      “东宫废立关系国之根本,非人之喜恶所能左右。梁国上下将出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皆因出身关系着利益和立场。当今太子在此项上有硬伤,才德亦是平平。纵有何仲闻从旁相助,这些年监国理政的风评也不算好。而英王父家显赫,有五姓及江南世家大族支持,在朝中的影响与当今太子相比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我只是奇怪她本人的态度。”
      陈慎将书卷重新打开,腕间珠玉相击,声如寒冰:“就算她再不情愿,也只能顺从大势。不管怎样,梁国内斗越激烈,对大齐而言越是有利。我也该好好想想此来的目的了。”

      道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日,总也想不到拒婚的好办法。
      “要不···干脆生米做成熟饭···唉呀不行啊,用强只会让他恨死我的···”
      “···混账,我都顾不上那许多了,他倒好,似是而非,暧昧不清,难道要我去求他?!”
      “不过一个质子,我哪里就要瞻前顾后的!不如冲上去直接···”
      就在天人交战时,九光笑容满面地进门来,一屁股坐在榻边:“这么清静,我还以为没人在呢。”
      见道祯不理睬,九光转了转眼珠:“能惹大王如此烦恼的人本不超过五个,不想近来又添了一个。不就是模样好些,文采好些,哄不好大王又有何用?”
      “谁许你不经传报擅闯进来的?”道祯扭过脸去不看她。
      九光笑意不改:“小人是来找大王结账的。蒙大王赏识,命小人去寻些有意思的玩意儿。小人历经万难,千挑万选,这才为大王寻来一副难得的墨宝。”她展开手中的卷轴,装腔作势地吟哦道:“宜春苑外最长条,闲袅春风伴舞腰。正是玉人肠绝处,一渠春水赤栏桥。十五岁上就能写这样的诗,原来跟咱们是一路人。”
      “吟得什么破诗,还浪费纸张笔墨!”
      九光依旧嘻笑:“此人在闻喜宴上与顾八叉打得有来有回,大王还说好来着。这么快就又不好了?罢罢罢,小人辛苦跑腿,大王好歹赏口茶?”
      琴朝早为二人端上茶来。九光也不客气,端盏便饮:“从前都说北齐蛮子餐风饮雪,最是粗鲁不过,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卖字的齐商并不知道这是谁的墨宝,只说有高官显宦被抄家才流落出来,要价还挺高。幸好我认得这卷上的私章,不动声色拿将下来呈与大王。我知道,大王这几日不痛快。我也不痛快,都不知道该和谁说去。”
      道祯见她脸上丝毫没有不快之色,白了一眼:“就你这没心肝的白板也能不痛快?”
      “阿娘让我回京之后与孟氏三郎成婚。”
      道祯吃惊不小,连忙翻身坐起:“什么?你何时跟孟氏三郎议亲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的婚事不就是这几家转来转去,早来晚来不都得来。我还挺喜欢李氏成济房五郎的,可惜了。”
      “这也···太快了吧。”
      “我早就不耐烦在宗学混着了。成了婚,授了官,才好名正言顺出来做一番事。”
      道祯叹道:“我知道你其实正经得很。只是这婚事事关终身···”
      “孟三郎我们都见过,没什么不好的。”
      “若你将来又遇上了想要真心相待的人,那可怎么办呢?”
      九光拍拍道祯的肩,反倒宽慰起她来:“应氏族中规矩大,人情杂,夫妻之间再多的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只要进得家门,都会在一日日的闲言碎语、风刀霜剑中消磨掉。我见多了。”
      道祯握住她的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又是嫡亲姑表姊妹,心事从不相瞒。你难道愿意听从家中安排,和一个不中意的人生儿育女,了此一生?”
      “人人都说我浑账,没想到你比我浑多了!”九光眸光一闪:“难不成一生中只有这些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事不成?还是你压根有心事瞒着我?”
      “我···”
      “是不是秦王?”
      见道祯只红了脸不否认,九光一副“早就看穿你”的神色:“圣人和主父早有安排,就算你再喜欢那个齐人,圣人也绝不会让你牺牲前程与他成婚。若有个不好让圣人知道了,一道恩旨将他婚配给宗室,你可想都别想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倒是奇了,自小见过的男子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家世好的,容貌好的,才学好的,什么样的没有,没见你有半分上心。这齐人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还是在你身上下了蛊不成?”
      “你就不能给我想想办法?”
      九光见她真急了,于是按下心中的怀疑,转而当起了狗头军师:“主父曾与我阿娘提起如是和你的婚事,阿娘也并非一心促成。等我抢在前面成婚,阿兄自会晚上一二年。时间一长,变数就多,容我另想办法把你和阿兄的婚事搅黄了。而你就早些与我一道授官入朝,也混些功劳政绩在手,趁着圣心大悦求那齐人做侧君。岂不两全?”
      见道祯犹豫,九光进一步道:“别觉着做侧君是委屈他了,不过一个质子,给旁的宗室做正夫又能如何。”她将那幅字重新呈至道祯面前:“再说了,朝夕相对、耳鬓厮磨总比站在一旁干瞪眼强,不是吗?”
      道祯默然不语。九光知道她已被自己说动,暗暗舒了一大口气。

      转眼秋至,暑热尽消,东都含嘉仓的米粮也消耗差不多了。临近回京的日子,道祯突然“近乡情怯”扭捏起来,想要转去走别的路线。
      汴儿奇道:“大王为何不随圣人御驾一道回京?”
      “御驾惊动太大,路上免不了要耽误。我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虽说大王的事都是正经事,也不急着这几天啊!”
      “到底你是大王还我是大王?快滚去收拾。满儿去主父宫里禀报一声,我明早就要启程。”
      天一亮,道祯顶着乌眼圈爬上马,把还在乱糟糟整队的仪仗卫队都扔在身后,一路飞驰向西而去。
      东都离长宁有六百余里路程,途中经过余州合谷县,是个山清水秀,极好耍的所在。
      汴儿本想通传县里,却被道祯拦住了:“本就是来玩的,闹得人尽皆知就不好了。”
      于是满儿自在街上找了一间门脸阔大,装潢尚可的客栈订了三间上房。琴朝犹嫌简陋,亲自整理了一番,方勉强请道祯进来。
      合谷虽是县城,入夜后仍是灯火连片,人来人往。道祯见有趣,随便用了些热茶及点心后便迫不及待出门玩耍。走了十来步远,前面乌压压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满儿等人替她挤开一条路,原来里面正在演五方狮子舞,十几头披红挂彩的狮子摇头摆尾地踩着鼓点舞蹈,不时有艺人在旁边表演喷火等杂耍,观者喝彩如雷。
      道祯站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狮子舞退场,台上竖起一根高杆,杆上穿着一只扎花竹篓,一名中年女子向围观者叉手道:“今日小店开张,为向诸位讨个彩头,店主特设此杆,若能将铜钱扔进竹篓,则返还五倍。诸位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喊着上了台。那人从胸前掏出一枚铜钱,咬牙向上一抛,不偏不倚正落在竹篓中。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执事亲数了六枚铜钱与她:“连本带利,一文不差。”这下如水入油锅般炸开来,围观者纷纷上前试手气,一时台上钱落如雨,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道祯啧啧感叹:“人□□赌,果然不差。”
      “娘子不上去试试手气?”
      道祯转过脸,见说话的是个笑容满面的青年齐商,单睑深瞳,眼尾飞扬如慵懒的猫一般,从头到脚锦绣琳琅遍布,光灿灿的甚是晃眼。
      道祯见是个齐人,随口敷衍道:“没兴趣。不过店家能想到用这样的办法招揽生意,也有几分聪明。”
      “谢娘子夸奖。”青年微拱了拱手。
      “这家店是你的?”
      “小店粗旷简陋,娘子见笑了。方才在下于人群中独见娘子气度不凡,有心结交,还请小娘莫怪在下唐突冒犯。”
      道祯笑道:“你倒是坦诚。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乃齐国江州人氏,姓杨名定一,字如贞,家中行二。”他拱拱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汴儿等人簇拥着道祯,随杨定一绕开热闹喧哄的人群,自旁门进入店中。
      这店乃是前楼后院的格局,楼有四层,气派轩昂,大堂正中有一处高台,有几名乐人正弹奏乐器,四周是散座,做普通餐饮茶水之用,二楼往上俱是独间的雅座。出了大堂往后走,穿过月门,却是一处花园连结着几个独立的精致小院。
      “有趣,你开的这到底是什么店?”
      “合谷县虽不大,却有两条官道在此交汇,西至京师,东达东都,北通太原、丰州,南连江陵、潭州,另有渭水、汴水可通横海、云水,乃是位置绝佳的行商重镇。城中外来人比本地人多出一倍,酒楼饭庄、客栈驿馆、商市遍布,在下开店自然也是做这生意的。”
      杨定一边说边将道祯引到最近的小院门前,亲自打开了门。这院内除正室外,便是两间侧房并一间耳室,还有供下人居住的廊房和马厩。庭内栽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青石桌并几只绣墩。
      杨定一请道祯坐了,又替她斟茶:“虽说行商在外不甚讲究,但总有些人脱不开在家时的奢侈习气,即便住店也不想与其他人挤在一处,嫌闹哄哄不自在。在下这小店便是做这些娇贵人的生意,前头吃,后头住,要找乐子出门左拐便是酒肆乐坊,一应俱全。”
      “你这想法倒好。”道祯端起茶抿了一口,见又是齐国来的茶,不免有些扫兴。
      “娘子若喝不惯,还有上好的珙山银毫。”杨定一招招手,立刻有仆人换了茶盏:“看娘子也是外乡人,不知在何处下榻?”
      满儿代道祯答道:“我家小主人就住在离此处不远的盛泰客栈。那里房间窄小,饭食难用,堂中伙计也懒怠。”
      “啊,原来是盛泰。”杨定一笑容不减:“真是巧了,那里也是在下的本钱。”
      满儿闭嘴不再言语。道祯对杨定一笑道:“小蛮无礼,还请足下见谅。既都是足下的本钱,为何两家店差距如此之大?”
      “在商之人常说一分价钱一分货。再说有对比才有差距,客人若先去盛泰,气恼那里房间窄小饭食难用伙计懒怠,才会来这里心甘情愿掏钱。若看着此处账单心跳肉痛,再去盛泰自然也不会心生嫌弃了。”
      “原来如此,足下真是···心思巧妙。”道祯活生生吞下已到了嘴边的“无良奸商”二字。
      得到夸赞,杨定一笑意更浓,手中不停地给道祯添茶水加点心:“还未请教娘子尊姓大名?”
      “凤岐徐四娘,长宁人氏。”
      杨定一拱手:“娘子是宗室?”
      “是宗室没错,只不过跟宗正拿些岁饷度日而已。”
      “失敬失敬。盛泰到底简陋,若娘子不嫌弃,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吧,在下自会派人将行李马匹等物送来。”
      等杨定一告辞而去,汴儿悄声对道祯说道:“大王,这杨定一就是与薛氏相交的齐商,背景还算干净。”
      “跟薛氏还真是绝搭。”道祯踱进室中,见里面陈设齐整实用,一应物品都是簇新的,博山炉里还焚着清淡的梅竹香:“品味倒是不俗。”
      “不过一介商贾,脱不了那股铜臭气。看他那身打扮,有几锭银子恨不得全穿在身上。”琴朝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查看屋内陈设及床铺,见没什么不妥方放下心来。
      汴儿微皱了眉:“薛氏是东宫的钱耙子,做的都是些微本厚利的独门生意。这杨定一身为齐人,若非有人居中牵线,能攀上薛氏着实有些本事。今日见到本人,倒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错,”道祯伸开手臂让琴朝宽衣:“除了打扮俗气和奸商心思,他举手投足倒有几分齐国男子的豪爽气派,不像一般商人那般油腻。罢了,在这里玩耍几日便回去了,懒得与商人相交。”
      这边杨定一从院中出来,见金斗和银升候在不远处,便招了招手唤他们过来:“去盛泰把英王的行李马匹取来。”
      金斗倒吸了口气:“郎君怎知是英王?”
      杨定一毫不掩饰:“猜的。她虽穿着便服,那料子却是梁国云水的贡缎,传闻这缎正看是一色,侧看又是一色,行动间交织变换如云影水波,每年产得一二百匹全供上用,连亲近宗室也只得逢大节庆赏赐一两匹。郎君我虽只在薛大头那里见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见金斗信服,他复又笑道:“之前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一队羽林卫驻扎在城外林中。能使羽林卫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位。至于带着三四个暗卫就敢大咧咧在城中闲逛的,便只有那位英王了。”
      “郎君真是见识过人!”
      杨定一缓步向前走着,语气忽有些怅然:“你们不觉得她像一个人吗?”
      一旁的银升看了看郎君的脸色,才斟酌着开口:“眉眼神态间有几分像杜氏小娘子。”
      “说像,又不像。”杨定一抬头看向天上,弯月如眉:“茗娘不会这样洒脱肆意的说笑,她总是那么安静恬淡。”
      “当初接到杜家姨父的信,我星夜兼程却还是慢了一步。若不是当日深受太傅之恩,崔侍中又以其子性命相托,我绝不会为了秦王牵扯进来。秦王值不值得太傅倾力扶助,先看他能不能把握好英王送上门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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