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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榜上之名 ...

  •   散考的三声锣响,萧放带头欢呼起来。总算考完了的士子们如释重负,纷纷呼朋唤友出去找地方放松。
      梁执难得轻松一些,被萧放拉着径直去了长宁最热闹的平康坊喝酒。平日里虽没有少陪方刺史饮酒作诗,她的酒量却始终浅如杯盏。被萧放强灌了几杯下肚,头已经开始晕乎了,眼神也迷离起来。
      酒肆里南越乐伎的琵琶筝萧弹得热闹嘈杂,梁执借着酒劲走到台前,接过乐伎手中的琵琶弹奏起来。方承吉酷爱听琵琶,为投其所好,梁执便自学了这一手。她本就聪慧过人,几年下来弹得出神入化,寻常乐伎也难以望其项背。
      一曲《度关山》引来萧、胡笳、羌鼓相和。大漠孤烟,寒光照甲,秦关路险行车摧,飞度关山几万重。原本热闹的酒肆中渐渐安静下来。即便不是人人都听得懂,精彩的演奏依然引人入胜。
      直到萧鼓渐低,琵琶声碎,已是一曲奏罢。听众方喘过气来,继续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萧放一脸兴奋地走过来:“想不到阿姊还有这等本事!精彩极了,精彩极了!”
      梁执正谦虚,有一人也走了过来,叉手一礼:“敢问尊驾可是相州梁执?”
      “正是。”
      “哎呀,久仰大名!”这人连忙递过一张小小的名刺:“在下涿州窦令萱。先前拜读过梁士子的诗,很是仰慕,早想拜会。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哪里,文字粗拙,不堪入目,见笑了。”
      这窦令萱生的一张胖团团的脸,笑起来脸颊边还有一个浅窝,憨态可掬。同为考生,见面三分熟,窦令萱也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小几挪过来与梁萧二人同坐。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离不开此次恩科。
      “今科状头定是云州顾殊。听说京中有大人物举荐,顾殊辞而不受,坚持不投卷、不说项,连京中各种诗会文会都不露面。”
      “噗···就她如今的名气,主考若不取她定会被人骂眼瞎心盲,哪里用得着做这些。”
      窦令萱忙叉手:“敢问尊驾是···”
      “在下庐州萧放。”
      “幸会幸会。”窦令萱寒暄几句,继续道:“除了顾殊,还有任敬观、李渐、王昌年等颇有文名的五姓世家子弟,应在榜上无疑。”
      说到这里,她神秘地凑过来低声道:“据我的独家消息,这次三十个名额中,只有三个是没有内定人选的。”
      梁萧二人俱是一惊,齐声问:“此话当真?”
      “待放榜时便知道了。”
      “你既知道,为何这样淡定?”
      “我本就没指望进士科,不过是来试一试。只等明年制科再看运气了。”
      三人一直聊到夜深方散去。梁萧二人就近在坊中寻了个落脚处,同榻而眠。
      听了窦令萱那番话,萧放尚好,梁执却忐忑不安,辗转难眠。酒意睡意一起上头的萧放感受到她的不安,便翻身过来开解道:“阿姊有方刺史的推荐,肯定是在那二十七人之中。刺史有不少旧识故交在长宁,何况她还是何相公的门生,关侍郎的同乡。阿姊不必过分焦虑。”
      “万一今科不得中···”
      “阿姊文采高妙,经史通熟,如囊中之锥迟早会出头。只是今科遇上顾殊,声名多少盖过了些。不过就算她再惊才绝艳,总不能三十个名额全给她一人吧。”萧放伸了伸懒腰,口齿渐渐迷糊起来:“阿姊放心,一万个万一,也还有我呢。这里除了开销大些,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姆姆要我在长宁租个住处专心准备明年的制举,你我姊妹有饭同吃,有榻同睡,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执将脸靠在她肩上,一行清泪悄悄滑落。

      终于到了放榜这日,考生聚居的几个坊街已陆续传来进士团的高声唱贺。资深进士团先一日便使钱从礼部弄来了新科进士的名单,天刚亮便摆出阵仗开始打点生意。
      萧放已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只要听到进士团的声音便开门去看。梁执坐在屋中,原本躁动的心渐渐冷了下去。她艰难开口叫住萧放:“不要等了,我们自去看榜。”
      “这该死的老刘头!莫不是嫌钱少了不来?”
      “莫要乱说,还是去看榜吧。”
      梁执站起身,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萧放见她脸色不好,忙唤来奶姆左右扶住她,找店家寻来一架牛车,赶着向放榜的安上门去。
      一路上车马喧喧,人声沸沸,时不时传来筛锣喝道的声音,似乎长宁一百二十坊但凡有点空闲的人都挤来看热闹了。进士团簇拥着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个个都是衣衫鲜亮,容光焕发。也有许多落第士子夹在人群之中,不是掩面而遁,便是横眉冷对,境遇有若云泥。
      牛车在安上门外停下,榜前并没有多少人。萧放扶着梁执向榜上看去,除了那几个外,竟真如窦令萱所说,先前大热的人选俱不在其中,榜上尽是些闻所未闻的名字。
      “梁姊姊、萧妹妹,你们也来看榜?”窦令萱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热络地上前招呼。
      梁执恍若未闻,只怔怔地望着榜纸。萧放见她一脸嬉笑,不觉心生厌恶,冷冷地道:“你不也来了吗。”
      窦令萱被她噎住,只好收了笑,正经站好:“是我唐突了,还莫怪罪。”
      她抬头看了看榜文,沉声道:“这与我之前得到的消息差不多。剩下三个名额,一个给了宗室,一个给了藩镇幕府。”
      “最后一名,丰州冯兆龄是什么来历?”
      “她家与孝恪宫出降的南阳王氏有姻亲。想不到这样的背景竟不在内定名单内。难道孝恪宫不曾在此事上出力吗?”
      “她的来历连你都知道了,出不出力又有什么关系。”萧放冷笑连连:“好得很,好得很!还劳她们费这么大力气走这个过场,简直是把天下人当傻子!”
      说罢便要上前去扯那榜纸,吓得窦令萱一把将她抱住,连连劝道:“不可,不可,这是要杀头的!”
      两人正纠缠着,突然奶姆一声大喊:“梁官人!梁官人!”
      萧放推开窦令萱,冲上前扶住缓缓倒下的梁执:“阿姊,你怎么了!快醒醒!”
      梁执病了三个月。茶饭不思,汤药不进,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只剩了一把嶙峋骨。奶姆急得偷偷抹泪,萧放知道她这是心病,却也无计可施。
      这日萧放留奶姆在家中照顾,自己出门采买菜蔬。正拎着篮子走在街上,忽听身后传来车马声及叱道声,忙躲避在一边。兵卒押送着一辆囚车经过,车中之人虽披枷带锁,头脸却还算干净。
      等看清这人的相貌,萧放脑子里嗡地一响,篮子滚在地上都顾不上,冲上前大喊:“方刺史!方刺史!”
      方承吉坐在囚车里,抬起头认了半天:“你是···”
      押车的差吏上前驱赶呵斥,萧放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一把塞给她:“求行个方便,我说几句话就好。”
      差吏闪开身,萧放扑在囚车上急道:“方刺史,在下是庐州萧放萧子仲啊!三年前曾与相州梁执一道拜会刺史。”
      “啊···你是伯通的朋友,我想起来了。”方承吉艰难地挪到车边:“伯通···她还好吗?”
      萧放悲戚地摇了摇头。方承吉流泪道:“是我误了她。你替我带话给她,今生辜负,来世再偿还吧。”
      “使君为何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承吉已是泣不成声。
      萧放还要再问,押车的兵卒一把将她推开,重重跌在地上。等她爬起来要再去追,囚车已走得远了。
      萧放脚步虚浮地走回下处下处,一路上都在想该如何开口。还未到门口便见一个人手持信件巷口徘徊,像是要找人问路。见她来了,那人连忙上前问道:“敢问相州梁执,梁官人可住在附近?”
      “她现住在我家,有什么事吗?”
      那人连忙将信递上:“梁官人家中来信,小人找了许久才找到这里。拜托官人带给她吧。”
      萧放接过信一看,那封信是用白纸裁封的,封口处盖着乌印,显见得是凶信。
      思忖再三,她揭开信封,里面果然是梁执老父病逝的报丧信。另有一张折得方整的信纸,上面泪痕斑斑,打开一看竟是和离书。
      一个多月前,相州气温突降,一场暴雨夹杂冰雹打坏了梁家的房屋,将积攒的生丝全部毁坏。偏生此时梁执落榜的消息传回家乡,梁父急病之下咽了气。办完丧事后,梁夫在母家人的逼迫下只得修书与梁执和离。
      “老天!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何以逼迫至此啊!”萧放拿着信痛哭出声,却没有注意一个削瘦的人影悄悄消失在门外。。
      梁执坐在曲江池边,任凭凌冽寒风将薄衫吹得上下翻飞。隆冬清晨严寒彻骨,曲江边空无一人,江面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往日里穿梭往来繁忙的船只也不见了踪影。
      茫茫天地间独余此孑然一身。
      梁执脱下鞋袜,光脚走在冰面上。只走了十来步,刀割一般的疼痛已经被麻木取代。她如行尸走肉一般继续向江中心走去。
      远远地,仿佛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想回头却已是不能。冰面破裂的巨响传来,脚下一空,直坠入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中。
      热···浑身好热···像被烈焰炙烤一般···
      梁执痛苦地呻吟着,恰好一抹清凉缓缓流入唇齿。
      “阿姊醒了!”耳边的声音陌生又有一丝熟悉:“快把药喝了吧。”
      梁执只觉胸痛难忍,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胖的脸:“你···你是···”
      “阿姊,是我,窦令萱呀!”她拧了一根手巾放在梁执额头上:“你发烧了。”
      梁执艰难地支起身子环顾四周,见屋室低窄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铁架上正烤着几件半湿不干的衣裳。
      “是你···”
      “我路过曲江,恰好见到阿姊···”窦令萱握住梁执的手:“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阿姊何苦如此!”
      梁执扭过头去。窦令萱知道她不愿多说,便端了药来喂她喝下:“阿姊,如今科举取士皆是如此,或胁于权势,或挠于亲故,或累于子弟,常情所不能免。你我这样寒门小姓出身,没有门路无人举荐便永远没有希望。”
      “我不信···这世道真不给我一点活路···”
      “有活路。”窦令萱紧紧抓住她的手:“阿姊与我一道去河北求官吧。”
      “什么···你要去河北?”
      “进士三年一考,每科不过三十人。除去门荫、明经、流外等等,还有许多不能入仕之人,总要有个栖身之处。”
      窦令萱慢慢搅着药汤,继续道:“阿姊乃相州人氏,每每河北与朝廷相争,相州总要受影响。阿姊对河北有偏见可以理解。但···阿姊有没有想过,河北如果真如朝廷所说那般野蛮不堪,诸镇治下百姓为何又与她们一条心呢?”
      梁执沉默不语,心思却有些微动摇。
      “自英皇帝起,河北诸镇奉朝廷正朔却固无隶属。朝廷不断扩充朔方实力,又分设大小藩镇十余个借以牵制,举上下之力,历百余年,至今仍是相持不下。对于河北而言,要想不被朝廷吞掉便要发展壮大,只能劝农桑、通商贸、固财赋,开荒通渠以增地力,修路建栈以足物需,以一镇之力养一镇之地,百姓亦受其利。阿姊,这难道就不是善政吗?”
      “反观朝廷所辖各州府县,租赋税皆汇集户部,财力皆赖调配,可用于本地的能有五成已是天恩。风调雨顺、出产丰裕的富足之地,人人向往,三年一任的流水官如何能沉下心来兴治一域?偏僻贫瘠的地方倒是能坐得久了,可穷地方既无地缘也无人脉,更无财力,自然越治越贫,索性得过且过,或是汲汲营营谋求转任。这些年百姓生存艰难,抛土去乡的流民越来越多,阿姊可曾想过他们的下落?”
      “都说河北民风彪悍粗痞,不尊孔孟之道,不受圣贤教化。可朝廷中那些将圣人之言、祖宗之法挂在嘴边的人,口口声声要取利泽均施于小民,挥才能尽献于社稷的人,连选贤取士的科举都充斥着蝇营狗苟、勾兑交换,在她们把持之下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见梁执默默流泪,窦令萱亦是哽咽难言:“阿姊,寒窗数十载,此身犹未明。你我俱是走投无路之人,为何不另辟蹊径谋个出路呢?”
      窦令萱租下的小院简陋却很清静,平时少有人经过。低矮的院墙相隔是一间佛寺。晨钟暮鼓,佛号回响中,梁执不曾勘透红尘,却点启灵台,恍然大悟。
      病愈后,梁执留书与萧放,便与窦令萱一道离开了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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