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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龙门 ...

  •   恩科开考,皇城安上门前的国子监外站满了前来应试的士子与负责考务的官人。梁执挎着包袱艰难地挤进人群里:“在下相州梁执。”
      “解状家状拿来。”录事参军头也不抬:“相州梁执,字伯通···身六尺二寸,面黄发焦,眉疏眼小···行了,去那边找功曹。”
      功曹在一边等得很是不耐烦,见梁执来了,首先奉上一个白眼:“没吃饭吗,老龟都比你爬得快!”
      没必要和卫府这帮粗人一般见识。梁执忍着气不做声,与其余十来个士子跟在功曹后面穿过安上门,走过一排高墙左转,进了礼部南院。几个粗壮的卒吏上前扒下士子们的衣衫检查有没有夹带,又打开包袱搜过一遍才领她们往后堂去。
      天色已微亮,青白的天光落在高处的瓦片上仿佛结了一层薄霜。正房门扉紧闭,门缝中透出隐隐灯火,还有人影窸窣,想来在为开考做最后的准备。
      庭中站满了候考的士子。过了好一会儿,却有人在她肩上轻拍,回头一看,原来是萧放:“阿姊好早。我实在早起不来,偷懒多睡了一刻钟,耳朵差点被姆姆揪下来!”梁执不由笑着替她揉耳朵。
      忽听鼓乐奏鸣,一名服着深绯的矮胖官员领着十几名浅绯、深绿服色的考官走了进来,便是今科主考率众考官来与考生见面了。
      齐声拜会后,考官将士子分批带入考场。路过主考面前时,梁执见主考那张薄又阔的嘴抿成一条线,挂着空洞虚薄的笑意,并不是出于礼貌,倒更像是习惯使然。那封荐信也不知她看过了没有。
      梁执深吸一口气,跟在考官身后走进了考场。

      诗赋试结束,主考及众考官要批阅卷子,士子们被放出去休息一个时辰。此时已是月出半山,朦胧清辉洒在庭中,远远听见三百钲响,整个皇城安静得如无人之境。
      梁执与萧放坐在廊下,就着凉水分食带来的冷饭团和硬饼。
      “唉,好像考砸了。这次对用韵要求也太严了。”萧放哀叹。
      “今科主考擅律诗,文采虽不见长,却工于格律,自然会选这个方向出题。”
      萧放翘着嘴:“想也想得到。身为吏部侍郎,关之焕平时肯定没少在奉和应制、登临酬赠上下功夫,当然擅写律诗。”
      “你一向爱骈散并用,诗风不对路,怕是得不到主考青睐。”
      “我哪能那么傻,进了场还不是得乖乖低头以求过关。”
      “那就好。”
      正说着,萧放眼睛一亮,忙用手肘捅了捅梁执:“你看。”
      梁执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见密密匝匝的人正围着一个青年士子恭维奉承,人人都是笑容满面。
      萧放低声道:“看这场面,应该就是今科大才子云州顾殊了。阿姊,你说我要不要也过去认识认识?”
      “你若挤得进去便去吧。”
      “你不去?”
      “我挤不进去。”
      萧放一愣,哈哈大笑。梁执也笑了起来。
      “顾殊我不认识,可她身边那个穿暗红缎袍的,我却知道她是谁。”
      “谁?”
      “任敬观。”
      梁执想了想:“似乎没有听说过此人。”
      “阿姊当然没有听说过。她是封郡任氏安仪房出身,我堂姑与她家有些拐弯亲,曾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人都说她是如今五姓近支子弟中难得的读书种子。”
      梁执重重叹了口气:“既如此,今科定会榜上有名。”
      “横竖也没想过和这些有来头的人争。剩下的空缺,各凭本事了。”萧放将饼卷成筒状送进嘴里大嚼:“等考完,我要去长宁最好的酒坊喝个痛快!姆姆也别想拦我!”
      梁执淡淡地看了任敬观几眼,待视线落在顾殊身上时,见她俊秀端庄,谈吐隽雅,举止有度,在一群青年士子中俨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老天果然是不公平的,有人穷其一生苦求不得,有人却信手拈来,易如反掌。
      临近后堂的二门打开,南院吏卒护着一张大榜出来。考生蜂拥上前,却被吏卒喝开。当首的考官清了清嗓子:“诸位考生请自回考场,自有房师唱名。”
      分别时,梁执见原本一派轻松的萧放也紧张起来,便安慰道:“第一试肯定没问题。接下来的帖经更难不倒你。”
      萧放点点头,自去听名了。
      梁执在人群中寻到顾任二人,几个考官正笑容满面地与她们说话。纵然规则再不公平,机会再渺茫,也总要为无所倚靠的普通人留出一线生天吧。
      一改在相州时的自信满满,梁执也开始悲观了。

      恩科主考关之焕舒服地靠在黄杨木扶手上。想当年自己以明经入仕,在西北边陲之地苦熬,何曾料到如今端坐在高敞的礼部后堂,以主考之尊选拔秀士俊才,散官勋官职官无一不显。唯有这穿了近八载的深绯服色是心中缺憾。倒也无妨,只过了这次恩科,自有人会与她换下这身来。
      亲信书吏将众考官初选入围的卷子呈来,又转身关上了门。关之焕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按这个名单将卷子挑出来。”
      待书吏便将挑出来的二十余张卷子整理好摆在面前,她才慢悠悠抬起眼皮:“都齐了?”
      “还有三人的卷子不在其中。”
      “你出去找找看,是哪庑的人这么不听招呼。”
      “是。”
      书吏去后,关之焕自在旁边那堆落选卷子里随手挑拣一张打开看起来:“唔···韵脚不错,格式齐整。杂赋也写得甚是对题。庐州萧放···可惜,今科没位置给你了。”
      她将这份卷子放在手边,又拿起另一份:“相州梁执···”
      这时书吏拿了三张卷子回来,与之前那二十余张放在一处。见侍郎眉头紧皱,便悄悄地站在一旁。
      “上次你说,登州刺史方承吉被御史台盯上了?”
      “正是。小人有个亲厚同乡在御史台当差。据说方承吉在登州与文人士子日日饮酒作乐,不理政事,导致登州水灾损失惨重。最要命的是她被人告发写反诗,御史台不日将行奏弹了。”
      “这个消息来得甚是及时啊。”关之焕看着卷子摇头叹息:“这梁执委实高才,可惜找错了人。方承吉反诗一事要是坐实,她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可惜,可惜啊!”
      “是她自己站错了队,辜负了侍郎一片爱才之心。”
      “这诗赋着实写得出色,依我看并不输给云州顾殊。这一试黜落她,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样,你去说与外面的人,不拘帖经还是策问寻个由头让她不过就是了。”
      说罢,关之焕又挑出一些较为出色的考卷,与内定的二十七人放在一处,叫书吏送出去抄名放榜。
      帖经试结束,所有考生留在庭中等消息。一群考官簇拥着主考出来,众人连忙垂手肃立,等主考训话。
      一名考官出列,先向主考拱手一揖,方向众考生宣布了今科策问试的规则。待问到是否有意见时,庭中鸦雀无声。
      倒不是真的没有,而是主考官居吏部侍郎,就算过了进士试,将来参加吏部试选官时还要从她手里过一道。万一得罪了她,一张告身给叉去什么河北淮西虎狼窝,或是北疆西漠荒凉地,一蹲便是十年起步,别说是当官,保住命都算祖上积德了。所以大家都闭紧了嘴,夹紧了臀,生怕太过紧张不小心放出什么浊气来开罪于主考。
      “既然都无意见,便请各归考庑,听各房考官安排。”
      傍晚时分,等最后一个考生退出考场,所有考官已累得做不出表情来了。关之焕伸了伸已经麻木的腿脚,对考官们说:“诸位辛苦了。请往厢房休息,明日再来应卯。”
      众人散去后,书吏另领了侍郎家中庶仆进来。见是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奶姊,关之焕得意地唤她近前:“回去告诉郎君,让他速取木材打新柜笼,就说我为他置办了三十座庄园。”
      庶仆不明所以地摸摸头:“什么庄园?娘子怕不是弄错了?”
      关之焕指着案上堆的卷子:“这不就是庄园吗?”
      庶仆恍然大悟,立刻凑趣道:“郎君得知,定会欢喜得睡不着!”
      关之焕仰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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