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楹未眠》咸鱼祭世

24、第 24 章 外面的

　　外面的雨很大，雷声滚滚，医院里的哭声，大概只有新生儿那边是最令人欢喜的。

　　隔着厚重的玻璃窗，蓝楹看到了那个哭得泣不成声的楚京年，原来那双爱笑的眼睛有一天也会红，原来我们的十六岁，是会痛的。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位身穿环卫工人衣服的妇女领着一个小男孩进了病房，那个小男孩小心翼翼地跟在妇人身后，眼睛红红的。

　　而这位小男孩正是被楚炤救下的那个，他身旁站着的妇女蓝楹也认识，正是便利店那一带的环卫工人，蓝楹去便利店里的时候经常看到她，久而久之她就记得这张脸了。

　　妇人领着小男孩向楚京年跪下，她抽泣着，哭得很伤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拉过楚京年的手，“我们也很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情况，但无论怎样，真的很感谢，谢谢你父亲……”

　　楚京年猛地将手抽出来，他朝着妇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我不要你的感谢，我只要我爸，你把我爸还给我……”因为情绪失控，他额头上暴起了条纹状的青筋。

　　妇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每个人都很悲伤，楚京年脸色涨红，悲切布满了他的脸颊。

　　他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这副模样更是让人看了心生悲悯，此时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严厉地呵斥楚炤不要喝酒的小大人，而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小孩。

　　那是蓝楹第一次见到，原来一向以礼待人的楚京年也会有对着别人怒吼的一天。

　　老天爷呀，谁来救救他。

　　最后医生过来拉走了楚炤的尸体，楚京年在过道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他呆呆的，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麻木地坐着。他旁边还放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的是不知名的服装店logo，里面装着他刚给楚炤买的新衬衫。

　　过了一会儿，有个护士过来带着他去办了死亡证明，楚京年颤抖着双手在纸上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从那一刻起，他才彻底地恍然大悟，这个世界上从此之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傍晚，雷阵雨过后开始转为了小雨，蓝楹房间里的窗户是关着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

　　蓝楹关了房间里的灯，只点燃了书桌前的一盏小台灯，昏昏沉沉的。她跪在地上，弯腰拖出了床底下的箱子，她打开了箱子，拿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日记本。

　　蓝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日记本，日记里的内容还停留在罗媛媛向楚京年告白时的阶段。

　　她的眼睛里不停地流着泪，泪水就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到纸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水印，蓝楹舍不得撕掉，她害怕一撕，日记本就坏掉了，所以她只能拿来纸不停地擦拭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

　　金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乖巧地坐在一旁，时而低头时而抬头地观察着蓝楹。

　　台灯下，蓝楹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对不起，如果我当时选择把酒卖给楚炤，如果我当时能拖住他，也许后面就不会出事了，对不起，对不起……

　　日记本的那一页，写满了无数个对不起，每个字迹都是模糊的，泪水打湿了草稿纸，擦了又擦，字迹也就变模糊了。

　　*

　　因为楚炤出事那天蓝楹没经过老板的同意就擅自做主关了店门，所以老板就罚了她一个星期的工钱。蓝楹没说什么，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楚京年，因为从那之后，楚京年就把自己关在了维修店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蓝楹每天都会去看他，但是她看到的永远都是那扇紧闭着的大门。蓝楹很担心楚京年的身体，她想做点什么，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有一天，林翔包了馄饨，蓝楹过去吃，这段时间里她总是魂不守舍的，就连唐洱和林翔都看出来了。

　　唐洱看着已经泡到要开烂了的馄饨，最终还是没忍住问：“蓝楹，你这段时间怎么了，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他们又为难你了？”

　　“没有，唐洱姐你放心吧，我很好。”蓝楹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那你怎么还老是魂不守舍的？”

　　“我只是在思考一道数学题，怎么也做不出来。”

　　“哦，这样呀。”唐洱点了点头，显然她是相信了蓝楹的这个说法，接着她又给她舀了一勺馄饨，“那你要多吃点，动脑筋可是个力气活。”

　　“好！”蓝楹笑了笑，临走时她突然跟他们说想打包一份带到店里去吃，唐洱很高兴地又给她包了一份。

　　蓝楹提着馄饨，过了桥，但她没有去便利店，而是径直地往楚京年家的方向走去。金刚就跟在她身后，这些天金刚总爱跟着她，久而久之便利店老板对金刚也就懒得理会了。

　　蓝楹站在墙角处，她叫金刚帮她把馄饨送过去给楚京年，金刚很听话，叼起馄饨的袋子就往那边跑去。

　　金刚叼着馄饨来到维修店门口，它站在那里无措地向蓝楹这边张望着，蓝楹向它招了招手，得到蓝楹的指示他把馄饨放在门口，紧接着它立起身子，用前爪刨抓着门板，刮出了刺啦刺啦的响声。

　　门口处传来了动静，金刚警惕地停下动作快速地往蓝楹这边跑去。蓝楹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门那边，但是过了好一会儿，门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

　　蓝楹脸上闪过一抹失落，她向金刚招了招手：“走吧，金刚。”

　　金刚乖乖地跟着蓝楹回去了。

　　自那之后，蓝楹就经常给楚京年带吃的，尽管那扇木门依旧紧闭着，但她依然坚持不懈地给他送。她总想着，万一有一天他吃了呢，哪怕吃一点点也好，再这样下去不吃不喝的，人是会死的。

　　这天蓝楹又像往常那样提着吃的过来，这次她带来的是李叔家烙的炊饼，李叔烙炊饼的技术一绝，她想如果楚京年吃了也一定会喜欢上的。

　　可是她还没靠近，远远地就看到了有个人站在那里，那人正伸手敲着木门，看身形有点眼熟，蓝楹赶紧拉着金刚缩在了角落里。

　　蓝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之后她才彻底地看清，原来站在门口那的人是赛飞。她顿时又惊又喜，她把希望寄托在了赛飞身上，赛飞来了楚京年应该就会出来了。

　　可是她左等右等，门那边还是一点要开门的迹象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赛飞一个人站在那里说了很久的话，一会儿轻声细语的一会儿又破口大骂，反正赛飞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门那边还是静悄悄的，半点人声都没有。

　　最后赛飞只能无奈地回去了，蓝楹赶紧把自己藏在葡萄藤里，直到赛飞走远了她才出来。

　　蓝楹看着赛飞渐渐远去的身影，她的脸上涌动着一抹失落，难道就没有人能帮得了楚京年了吗？难道他就真的打算把自己关在里面永远都不出来了吗？

　　最终，她又一次失落地放下炊饼离开了。

　　可当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她发现门口处除了放着昨天冷掉的炊饼外，旁边竟然还多了一封信，信被冷掉的炊饼压着。蓝楹又惊又喜，她赶紧叫金刚把信叼过来。

　　蓝楹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她快速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整整齐齐地写着三个字：

　　你是谁？

　　蓝楹捂着自己的胸口，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她仿佛看到了希望。

　　蓝楹兴冲冲地回到店里拿来了纸和笔，可是当她提起笔时，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蓝楹低垂着脑袋看着趴在地上的金刚，问：“金刚，你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金刚汪汪地叫两声，蓝楹不知道它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算了。”

　　思索了半天之后，她再次提起笔，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她没有告诉他，她是谁，她只是平淡地叙述着那些稀松平淡的日常：

　　这几天天气终于没有那么热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再也不会热到睡不着了，是秋来临时的征兆，唯一遗憾的就是少了那聒噪的蝉鸣声。真奇怪，明明夏天的时候我总是会厌烦那蝉声刺耳，但是当真的听不见了又会时常想念。你真应该出来看一看，看看秋到底是怎样降临的。

　　李叔家的炊饼你没有吃真可惜，他家的炊饼是这一整条街里烙得最香的，不过你下次要再想吃的话可以告诉我一声，我再给你带。

　　你什么时候出来走一走呢？院里的葡萄没有人浇水可是会枯死的，你舍得让它枯死吗？你应该出来走一走，没有人喜欢看到你这样，逝去的亲人更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了，他们该有多难过呀？

　　我的世界灰蒙蒙的，我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但是有个人告诉我，“即使生活一地鸡毛，也要过得闪耀，要在糟糕的生活里种出花来不是吗？”自此我便有了前行的力量，所以我希望你也能重拾种花的信心，然后所向披靡。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人生本来就是要背负着巨大的悲伤然后继续前行的。世界斗转星移，时光如星奔川骛，我相信时间会冲淡你的伤痕的。

　　所以请交给时间吧，让时间慢慢抚平你的伤疤，你的亲人会祈愿你一世安康。

　　落款处：无。

　　蓝楹收起了笔，她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装回信封里，又把信封装进了袋子里，唤了声：“金刚，去，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

　　金刚收到指令之后，立刻用嘴叼起了袋子。

　　蓝楹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乖，回来之后奖励你一根香肠。”

　　金刚听到有奖励，立马摇晃着尾巴开心地围着蓝楹转圈。

　　“去吧！”蓝楹挥了挥手，金刚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看到信之后会不会出来，但她希望他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