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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水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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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儿与安德烈
小鱼儿是一条极其漂亮的鱼。他的鳞片闪烁着深蓝色的金属光泽,鱼鳍形状完美流畅,最令人惊叹的是他尾巴上那一抹深邃的红色。当他在水中游曳时,那抹红色便如一朵在水中盛开的火焰花。
渔夫们撒下大网时,一眼就被这抹独特的美丽俘获了。“看哪,这只鱼儿多么漂亮啊!”一个渔夫将他捞出水面,阳光下细细端详。“拿他去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另一个渔夫立刻应和。于是,小鱼儿被当作珍贵的观赏鱼,命运就此改变。
在狭小的渔网里,小鱼儿拼命挣扎。被一同捕获的同伴们安慰他:“别怕,你不会死的。”“那你们呢?”小鱼儿追问。同伴们沉默了,残酷的真相他们不忍说出口:小鱼儿因美丽得以活命,而他们,终将成为餐桌上的食物。
小鱼儿被装进一个塑料罐,带到了熙攘的海贸市场,卖给了一家观赏鱼店。店主人将他换进一个带塑料盖的透明玻璃罐,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在这冰冷坚硬的囚笼里,小鱼儿开始疯狂思念深邃无边的大海。
在海洋里,他自由自在:饿了觅食,困了栖息,可以去任何地方探险。他有兄弟姐妹,有小乌龟、小章鱼、小水母这些亲切的伙伴。虽然大海也有危险——吃小鱼的大鱼、蛰伏的怪兽——但那里充满生机与快活。而这里,游两下就会撞上无情的玻璃,上方只有气孔的盖子断绝了所有出路。空无一物的缸里只有恐惧和窒息。它太小,太无情!
思念和绝望侵蚀着小鱼儿。他不再进食,日渐萎靡,尾巴上那抹耀眼的红色也黯淡下去。店主人,半个鱼类专家兼医生,检查后也犯嘀咕:小鱼儿身体无恙,只是“心”似乎病了。
“咕噜咕噜…”旁边鱼缸里色彩斑斓的观赏鱼们召唤他。红的、白的、金色的,他们成群结队,好奇地议论着这条与众不同的、忧郁的蓝鱼。
“你从哪里来?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
“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你生病了吗?”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难受,我想…回家,回大海。”
“大海?!”鱼儿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我们是小金鱼,那些是锦鲤…我们出生就在这里呀!是人工培育出来的观赏鱼。我们有吃有喝,不用担心风暴和天敌。碰上好主人,还能住温暖的鱼缸!这就是我们出生的意义。”
“对啊,不像有些鱼,只能被吃掉…”
小鱼儿对“人工培育”、“主人”这些概念一片迷茫,但“被吃掉”三个字像冰锥刺入他的心脏。他想起了网中沉默的同伴们。原来他们……怪不得再也见不到了。大海里弱肉强食是法则,但被人类送上餐桌的结局,让他痛心。如果不是这身鳞片,他是否也早已……至于“人工培育”的意义——只为哄人开心、为一口鱼食而活?他咀嚼着同伴的话:“当然有意义呀!我们能使人们开心,他们开心,我们就开心。”小鱼儿无法理解这种生存逻辑,只莫名觉得深深的悲哀。
直到有一天,一个微弱却清晰声音穿透市场的嘈杂:“妈妈,我想要它。”
小鱼儿在困倦中抬头,撞进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那是一个金发白肤的小男孩,过分苍白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憔悴。那双眼睛,像极了小鱼儿故乡的深海。小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妈妈,我想要他。”
“安德烈,这只鱼真漂亮,但他看起来生病了……”
“妈妈,我不也生病了吗?”男孩——安德烈——轻声说。
就这样,小鱼儿被安德烈的父母买下,带回了家。安德烈的家像一个柔软的堡垒。所有棱角都被海绵包裹,尖锐物品消失无踪。“安德烈,你可不能受伤,要是流血了怎么办?”这是妈妈最常说的话。“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份过度的保护源于安德烈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一次与邻居孩子玩耍时的轻微受伤,引发了可怕的后果。自那以后,他被禁止自由玩耍,父母寸步不离的“监护”让其他孩子望而却步。安德烈被困在了这个绝对安全却无比孤独的房间里。
小鱼儿很快发现,安德烈和他一样孤独。安德烈会长时间坐在鱼缸前,用那双盛着深蓝忧郁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话,给他讲《小王子》的故事:“你知道吗?小王子有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全世界所有的花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因为她是小王子亲手浇灌的玫瑰。”安德烈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缸壁,“你也是我唯一的小鱼儿。这世界上所有的鱼都比不上你。如果我养了别的鱼,就要把给你的食物和时间分给他们,你就不再是我的唯一了。”
小鱼儿的心被触动了。当安德烈靠近,他会兴奋地游上前,隔着玻璃“亲吻”安德烈的手指。安德烈似乎懂得他的心意,笑容里多了些温度。安德烈恳求妈妈换了个更大的鱼缸,但拒绝了妈妈再买些鱼作伴的建议。“如果我还养了别的小鱼,你肯定会不开心对不对?”安德烈问小鱼儿,小鱼儿轻轻摇了摇尾巴。
为了排解安德烈的寂寞,父母在他房间里放了一台小电视。屏幕里的世界让安德烈和小鱼儿都着了迷。当看到浩瀚的海洋时,小鱼儿激动地摇动尾巴,仿佛回到了故乡。安德烈指着屏幕,轻声承诺:“等我病好了,长大了,就带着你,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去看高山河流,森林草原,还要去看真正的大海!”小鱼儿听着,尾巴摇得更欢了,心中充满了憧憬。夜深人静时,他常常隔着玻璃“亲吻”熟睡的安德烈,默默祈祷他快快好起来,成为一个健康活泼的人,能带着自己去看那广阔的世界。然而,想到那时是否要回归大海,小鱼儿心中又泛起迷茫。
安德烈的病情并未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最终只能辍学回家,彻底被困在阁楼的房间里。小鱼儿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安德烈会给他读书,分享心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伴。小鱼儿透过玻璃凝视那双深蓝的眼睛,觉得那或许就是他新的海洋。他不再那么想念大海了,或者说,他把对自由的渴望和对安德烈的陪伴紧紧缠绕在了一起。他理解了那些观赏鱼的话——让在意的人开心,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尤其当那个人是安德烈时。为了安德烈眼中闪烁的光芒,他愿意忍受这方寸之间的束缚。他找到了存在的价值: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去美丽,去游弋,去取悦这个孤独的男孩。他不再是那个只想挣脱牢笼的小鱼儿了。
一次,安德烈看着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书,突然对小鱼儿说:“你很想逃出去吧?回到大海?”小鱼儿吐出一串沉默的泡泡。安德烈看着窗外,眼神飘远:“我也想逃…逃出这个房间,这个病…”他顿了顿,做了一个决定。
几天后,安德烈趁父母不注意,小心翼翼捧着小鱼缸,带他来到屋后一条通向远方的小溪渠边。“如果你真的很不开心的话……”安德烈轻声说着,打开了鱼缸盖,将小鱼儿连同水一起倒入清澈的溪水中。
“噗通!”小鱼儿落入水流,久违的自然触感让他通体舒畅。他忍不住打了几个滚。自由!沿着小溪,汇入大河,最终回归大海!这梦寐以求的道路就在眼前!他兴奋地游出几米远。
然而,他忍不住回头。夕阳下,安德烈小小的身影站在岸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里面盛满了比以往更深的、化不开的孤单和落寞。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份寂寥。小鱼儿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安德烈无微不至的照料,想起他分享的故事和秘密,想起他孤独的蓝眼睛,想起那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就在小鱼儿自己都未及思考的瞬间,他已经调转方向,奋力朝着安德烈游了回去!他在安德烈面前的溪水中拼命地、热烈地扇动着尾巴,那抹红色在水中像燃烧的火焰,急切地表达着他的选择——他选择留下。
安德烈黯淡的眼中瞬间亮起了惊喜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将小鱼儿重新捧起,带回了家。小鱼儿回到了鱼缸,但他不再是之前那条萎靡的鱼。他充满了活力,努力展示着自己的美丽,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家、尤其是对安德烈的意义。安德烈也更加珍视他,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超越物种的、深厚而无声的羁绊。小鱼儿甚至不再讨厌安德烈的父母,因为他们是如此深爱着安德烈。
然而,命运并未眷顾这对朋友。深秋的一天,安德烈的病情急转直下。那天早上,家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小鱼儿不安地在缸中游动。他听到压抑的哭声,看到安德烈的父母红肿着眼睛进进出出,最后,安德烈的小床空了,连同他熟悉的气息也消失了。
“安德烈死了?!”小鱼儿不懂“死亡”的确切含义,但他知道最接近的感觉——就像渔网分开他和同伴的那一刻,是永不再见的诀别。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小鱼儿。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冰冷的玻璃缸壁,大颗大颗的眼泪融入水中,无人察觉。安德烈的父母发现了他的异样,按儿子生前的习惯,往缸里投了两颗鱼食。小鱼儿看也不看。那沉入水底的鱼食残酷地提醒他:他希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安德烈不在了。这个认知带来的心痛,比当初离开大海、被囚禁在罐子里还要剧烈一万倍。水不再是滋养,而是沉重的、黑色的罩子,扼住他的呼吸。小鱼儿感觉到难以呼吸,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渺茫希望,是安德烈或许还会回来。
安德烈离开后的某一天,安德烈夫妇做了一个决定,他们决定搬家,这栋房子是安德烈从小生长的地方,他们睹物思人,实在是承受不住那股浓烈的悲伤和思念,于是决定换一个地方重新生活。搬家的工人在家里一趟又一趟地打包着,搬着箱子进进出出,安德烈夫妇亲自收拾好安德烈的东西,装在箱子里,把装着小鱼儿的鱼缸放在安德烈床头的小柜子上,他们决定明天一早带着小鱼儿一起离开。
精神萎靡的小鱼儿也看到这一反常现象,一开始不知道大家是在干什么,后来他明白了,他们是想要离开这里,小鱼儿变得焦急,他心想,他们不能走,他们走了,安德烈怎么办?
这里有过安德烈的点点滴滴:安德烈曾在那小小的书桌前头伏案写作、看书,安德烈曾在那把一晃一晃的椅子上一字一句读书给他听,安德烈曾在那柔软的床上做过一次又一次的美梦,甚至是墙头上的那个电视,安德烈也曾无数次通过它看外面的世界,小小的屏幕里可以上演人类的悲欢离合,可以展示大千世界的绚丽多彩,无数次令安德烈和小鱼儿神往。
小鱼儿实在是不愿意离开,他已经离开了大海,不能再离开安德烈了,如果他不能回到大海,那他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万籁俱寂的夜晚,安德烈夫妇已经睡着了,微凉的月光照进安德烈小小房间的窗内,照耀着一次次试图跃出水面的小鱼儿,一股强烈的动力推动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发力。
月光怜悯又冰冷地照耀着小鱼儿,看着他拼尽全力,终于在无数次地尝试后,从鱼缸里一跃而出,就像是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流星带着红色的尾光划亮了这小小的一方卧室。
“啪嗒”地一声,小鱼儿掉在了地上。
万幸的是他没有摔死,他只是觉得有些痛而已,而这痛楚和他每日所经历的心上的煎熬比起来,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小鱼儿静静地躺着,一开始他身体上残存的液体让他没有那么难受,他尚且能够从身上残存的水里吸收氧分,但是慢慢的,等那些水分散去,他开始意识到了身体上的难受,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意义上身体的窒息,他的鳃还在开开合合,却已经无法能再吸收那能让他活着的氧气,他真正地无法呼吸了。
但他的心终于能呼吸了,他终于逃离了那个狭小的鱼缸,他再也没有了束缚。
而且他将永远和安德烈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了,他身上仅存的水分也蒸干了,小鱼儿感到全身上下有一种被灼烧的疼痛,他在地上抽搐着,尾巴上那一抹红色就像是鲜血一样刺目,他无力地吐出两个泡泡,但泡泡已然不能像在水里那样成型了,只是轻轻发出“啵”的一声,碎掉了,就像是他即将逝去的生命那样脆弱。
但小鱼儿并不害怕,这间房子里有太多他和安德烈的点点滴滴,空气中还残存着安德烈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药水味混杂着阳光的气味,这气味包裹着小鱼儿,让小鱼儿觉得温暖,在这种温暖的感觉中,小鱼儿的心跳渐渐变得微弱,眼神渐渐变得涣散,在逐渐涣散的视线中,小鱼儿好像看见了安德烈眨着蓝眼睛微笑着向他走来,向他伸出手来,而小鱼儿奇迹般地变成了人,长出了手和脚,同样微笑着牵住了安德烈的手。
小鱼儿知道这是安德烈前来邀请他,他们将一起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蓝天白云,有鸟语花香,有幽蓝深海,有高山河流,他们可以随意穿梭,上天入地,那里没有捕猎,没有杀戮,没有罪恶,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分离,他可以和安德烈一起自由地跳舞,自在地歌唱,开心时能咧嘴大笑,难过的时候也能无所顾忌地掉眼泪,安德烈看见他的眼泪,会帮他擦去的。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小鱼儿身上的时候,小鱼儿早已微笑着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他那干涸了的身体引起了安德烈夫妇的小小的惊诧和恐慌,出于爱屋及乌的爱,他们把小鱼儿埋在了安德烈的墓旁,希望安德烈有他生前最喜爱的宠物和他相依相伴。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另外的世界里,他们早已相遇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