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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娜娜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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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把脸埋在出租屋发霉的被褥里,听着隔壁夫妻为了五块钱的菜钱争吵。小杜刚发来短信,说今天加班多挣了二十块,够给她买想吃的草莓蛋糕。她盯着屏幕上“草莓蛋糕”四个字,突然觉得一阵反胃——那些带着奶油甜香的憧憬,早被房东催租的电话、水电费单上的红色数字磨成了扎人的碎渣。
“给我钱,我只想要钱。”她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望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黑的自己说,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镜子里突然浮现出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额间镶嵌的红宝石在昏暗中跳动。“那就如你所愿。”男人的声音裹着寒气,话音未落,一阵金光就吞没了她的视线。
再次睁眼时,她躺在天鹅绒大床的中央。小杜发来的短信还在手机里,但号码已变成空号。她冲到阳台,看见楼下停着银白色的跑车,衣帽间里挂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牌。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选择了和富商老王结婚,那个虽然有着大肚腩,却浑身名贵的男人,给了她想要的物质生活。而小杜,那个曾每天凌晨五点起来为她煎蛋、替她准备好早餐的男孩,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她甚至记起了自己坐上老王的宾利时,小杜那张错愕而受伤的脸,以及他掉在地上的草莓蛋糕,奶油混着泥土,像一颗破碎的心。
嫁给老王时,婚礼上的香槟塔像水晶砌的城堡,老王把镶钻的戒指套在她指上时,娜娜发自内心地笑了,老王替她还清所有债务,给她办了副卡,带她出入各种高级场所。她开始学插花、练瑜伽,把自己打磨成上流社会所认可的样子,以为这样就能牢牢抓住眼前的幸福。这时她以为幸福就是银行卡余额后面不断增加的零,是佣人端来的燕窝粥,是萍儿再也买不起的限量款包包。萍儿曾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曾在冬夜里分食同一碗泡面,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畅想未来,说老了要一起住带院子的房子,种满月季和绣球。可自从娜娜搬进别墅,萍儿的电话就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祝你幸福”,后面跟着个灰色的感叹号。她一开始也觉得失落,转念却觉得觉得萍儿不懂她的追求,也就不再主动联系。
她生下女儿那天,老王正在国外谈生意。她一个人经历着生产的痛苦,却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舒展了眉头,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到的清朝公主,脱口而出:“就叫格格吧,是我们家的小公主。”格格会抓着她的头发笑,会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身上好香”。格格长到十六岁时,出落得像朵含苞的玉兰。娜娜请了礼仪老师,教她红酒品鉴、马术骑乘,更常挂在嘴边的是“女孩子要嫁得好,穷小子能给你什么?”她不想让女儿重蹈自己过去的覆辙,却把这种想法扭曲成了对金钱和地位的极致追求。格格读大学时和同班男生恋爱,那男孩会在晚霞满天时送她回家,自行车筐里装着格格喜欢的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妈,阿哲他很努力,他说以后要考建筑师……”格格攥着向日葵,声音越来越小。娜娜把花扔进垃圾桶,花瓣在桶壁上撞出轻响。“努力?他能买得起你身上任何一件东西吗?”她指着格格全身上下的名牌服饰,“下周我带你去见张总家的儿子,留学回来的,配你才合适。”
她趁格格不在的时候把阿哲堵在巷口,男孩穿着朴素但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攥着给格格写的情书。“拿着这个滚。”娜娜甩出一张支票,“别再缠着我女儿,你不配。”阿哲的脸瞬间涨红,把支票撕成碎片扔在她脚下:“阿姨,钱买不走真心!”
那天晚上,格格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收拾好行李,对司机说“去奶奶家”,再也没回来过。临走时,她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上面是阿哲画给她的向日葵,旁边写着“妈妈,你懂什么是真心吗?”
“为什么?”娜娜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嘶吼。小杜煎蛋的滋滋声,萍儿笑起来的梨涡,格格软乎乎的小手……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度,都像被金光卷走的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老王的争吵爆发在一个雨夜。她摔碎了价值百万的古董花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王八蛋!”老王却慢条斯理地擦着溅到袖口的水渍,冷笑:“你跟我结婚难道是因为爱?你不就是喜欢我的钱!”这句话像把冰锥,刺穿了她用财富堆砌的铠甲——原来她和他,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失望透顶的娜娜决定旅行。她住最贵的总统套房,吃米其林三星餐厅,可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总让她想起大学时的泡面桶——那时她揣着几十块钱,背着洗得发白的破布包,在青旅的公用厨房煮面条,和萍儿分一桶泡面和一根香肠,却觉得比现在的鱼子酱更香甜。她曾以为征服世界的快乐在于抵达终点,可如今站在雪山脚下,看着手机里存的当年在古城拍的照片,才明白真正的快乐是身边有分享的人,是征服途中的每一次心跳。
当她终于回到空无一人的别墅,踩着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空空荡荡。小杜煎蛋时跳动的火光、萍儿笑起来扬起的嘴角、格格攥着向日葵奔跑的身影,那些曾在她生命里鲜活发烫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她站在时光的长河尽头呼喊他们,却无一声回应。只有一座金山空荡荡的矗立在她身后,冰冷而残酷。
“你还会做出这个选择吗?”面具男人的声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大喊出来“不要了!我不要钱了,我只想要他们回来!”
突然,时光带着彩色的尾巴在娜娜深棕色的瞳孔里一梭而过,像老式放映机突然加速,几十年的光阴唰地一下化作一幕幕在她眼前倒放:她没有阻拦格格和阿哲,她没有冷落萍儿,她离开了老王的宾利,接受了小杜的蛋糕,两个人回到了出租屋,在阿杜和萍儿推开门想要给她一个惊喜之前,她站在镜子面前没有许下那一个愿望——
娜娜突然像是从另一个时空掉出来一般,“呼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空荡荡的手背上。
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可是眼神已不再怨恨和执拗。娜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她将这个微笑来迎接她现在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
也许她会跟小杜过上清贫但是随遇而安的生活,也许两个人会一起奋斗,生活虽苦却笑得灿烂;也许她和萍儿还会是老了也在一起喝茶聊天的闺蜜;也许,她没有金碧辉煌的大豪宅,没有衣帽间里挂满的名牌包,但却依然可以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包当做行囊去行遍天下,没有专车接送,没有导游引路,甚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行程很累,也只觉得天地大得能装下所有心事。
这样的“也许”化作一个个明亮饱满的画面在她眼前闪现,带着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现在她的愿望是在见到他们的时候给他们一个大大的重重的拥抱,并快乐地分享一个香甜的草莓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