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陷落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医庐内弥漫着草药与病苦交织的气息。谢连真停步在最深处的病榻前,目光落在昏迷农妇裸露的手臂上——那里正浮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斑痕。他轻轻卷起妇人粗布衣袖,只见斑痕如藤蔓般悄然向上攀爬。窗外晨光照映下来,那些青斑仿佛活物般正随着心脉微微搏动。
“谢小公子今日来得真早。”谷雀声带着笑意拨开门帘走进,见他正凝神观察青斑,便解释道:“这是疫毒外发之象。待病人服过药,让毒气彻底发散出来便无碍了。”
话音未落,医庐外的草帘被人掀开。蔺芊芊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探身进来:“谷姑娘,这碗药该先给哪位?”
见到这少女的一刹,谷雀声虽面色未改,眼里笑意却骤然失色。她不动声色地转身整理起一旁的药柜,语气平静道:“你看看有没有醒着的,先给已经清醒的喂下吧。”
“好嘞。”蔺芊芊浑然未觉屋内氛围的微妙变化,依言走向离她最近的病榻按照谷雀声的安排该干嘛干嘛。
这几日由于官道封锁,商旅断绝,她便也闲了下来,想着无事也来医庐帮忙。好在有部分病患的家人也在帮忙照料,蔺芊芊偶尔也能忙里偷个闲。
但偏偏是这些许闲的功夫,让她渐渐察觉到谷雀声对待谢连真的态度似乎有些特别——那种感觉,总让她心生些许别扭,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可转念一想,谷雀声连日来不辞辛劳救治村民,从未计较得失,自己这般暗生猜疑,实在不该。于是她将这点心思悄悄压了下去。
将至正午,蔺芊芊见这些人从清晨忙碌至今,连早饭都未用,想着自己对医理药性不甚精通,照顾病人也笨手笨脚,不如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她悄悄在医庐外支起简易灶台,打算为众人准备午饭。
屋内,谷雀声听见屋外传来的细微动静。她起身将门口悬挂的布帘放下,遮挡了外间的光线。她垂下眼睫微掩眸中流转的水波,最终将目光轻轻落在了屋后那间药房的门上。
谢连真在药房里按照着她的方子正给病患一一配药。
“公子真是有心。”女子温软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如春风拂过耳畔,“这几日总见你忙碌不休,连歇脚的功夫都少……”
“大家都是好人,平日里也彼此照应,我尽心尽力也是应当。”
他的回答客气而疏离,未曾回头却将手中的动作悄然加快了几分。
待他配齐一副药剂、起身欲向门外走去时,谷雀声已不着痕迹地斜倚在门框上,恰巧挡住了半边去路。
“谢公子这份善心,实在令人动容……”她神色透出媚态,身子微微倾了过来。胸前薄纱随着动作松弛开来,空出一片白玉肌骨,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泽,恰似熟透的果实无意间展露出诱人芬芳。
“瞧公子这般年轻俊彦,想必也未曾游历江湖,”她轻声道,不待他回应便继续往下说去,“听闻公子为降云楼楼主门下亲传,文韬武略皆是不凡——如此明珠,庸碌一生岂不可惜?”
谢连真喉结微动,只觉耳根隐隐发烫,下意识将脸偏开几分,避开那道太过直接的目光。
谷雀声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更柔:“你我这些日子相处甚欢,志趣相投……若公子愿意,不如从此结伴同行,随我悬壶四海、济世行医,不比困守一方快意得多?”
“不必。”谢连真回答得十分果决,将脖颈挺直了,视线固执地落在窗外的光影里,“蔺姑娘身旁不可无人,眼下护送她一行是在下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些:“况且,留在楼中,护一方乡民安定也未必不好。”
语毕,他身形微侧,如一尾灵巧的游鱼般从她与门框之间的空隙掠过,衣袂轻扬间已出了药房。
——竟这般不留余地。
连半分婉转的台阶都不曾递来。
谷雀声倚在门边,方才唇畔那抹温柔笑意缓缓淡去,最终凝成眼底一片冰凉的静寂。屋外隐约传来蔺芊芊哼着小调烧火煮饭的响动,欢快而明亮,更衬得这方昏暗药房,连空气都一寸寸冷硬了起来。
日子在汤药的苦味与咳嗽声中艰难推移,昼夜轮转仿佛失去了意义。
医庐内外的忙碌从未停歇,可村中的疫情却如野草般蔓延开来——病患非但未见减少,反日复一日地增多了。纵然谷雀声与谢连真竭力遏制,奈何村中能下地劳作的壮年日渐稀少,田地荒芜,井台冷清,连炊烟都一日淡过一日。
蔺芊芊眼看着各家存粮渐罄,田埂间荒草丛生,换洗衣物堆积发霉也无人浣洗,甚至连能为医庐送口热饭的人都寻不着了。
她整日埋首灶间,为病患勉强张罗吃食已忙得晕头转向,幸而还有几位病情稍轻的妇人强撑起身帮忙。可米缸一日浅过一日,她心底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而更令人堪忧的是,病倒的人早已挤满了医庐,许多人只得躺在家中苦熬。谷雀声不得不背着药箱,拖着疲惫的身子穿梭于村舍之间出诊。
生存的困窘与病痛的折磨,渐渐熬干了村民们的耐心,医庐连同邻里间也逐渐开始滋生起流言怨怼。
起初还只是惶恐猜测山神土地的鬼神之说,后来又演变成了祭祀不周,惹了先人怪罪。蔺芊芊几人也知都是无稽之谈,却也不好阻拦,总得让惶惶人心有个宣泄的出口。
直到某日,一声低语如冷箭般刺破压抑的空气:“怕不是……有异星降坐?”
正在分粥的蔺芊芊手猛地一顿,木勺撞在锅沿,发出刺耳的脆响。
“去去去!”旁边一位老伯见状,厉声呵斥。说话那人缩了缩脖子,捧着碗挪到角落埋头喝粥,再不敢抬头。
刚送完粥回来的李婶正听见这句,发觉她神色不对,心头火起,转身对着满屋病患骂道:“一个个躺着闲出屁来!再让我听见这些没良心的浑话,就把这些天喝下去的粥全给我吐出来!”
蔺芊芊默然不语,只提起空了的粥锅转身出门。李婶担心她乱想,匆匆追了出去。
布帘垂落的瞬间,方才死寂的屋内又窸窣响起细语。多是替蔺芊芊不平、责备那人口无遮拦的。然而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两团蜷缩的影子正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村里人世代姓苗,百十年太平无事……偏就今年来了两个外姓人……”
“吃着苗家的粮,种着苗家的地,又不进苗家的宗祠……换你是祖宗你乐意?”
“既打定主意留下,就该改了姓入我们宗祠,不然祖宗凭啥护佑?他们家又不给祠堂上供。”
“这怕是祖宗惩罚我们来了,你瞧瞧姓苗的倒了一片,就那几个外姓人好端端的……”
“嘘!”另一人急忙打断,警惕地朝门口瞥了一眼,“这可不关人谷姑娘的事儿!”
布帘外,天光昏沉。远处田埂荒芜,近处灶火将熄,整个村子如同困在一口缓缓收紧的网中,连风里都带着喘不过气的滞重。
……
又挨过了数日,终日忙碌的蔺芊芊也支撑不住病倒了,可谢连真至今仍未能摸清这疫病传播的根源,心中焦灼却无计可施,只得将她扶往医庐寻谷雀声诊治。
可医庐内早已人满为患,谷雀声又时常被村民请去家中看诊,实在分身乏术。她只匆匆查看了一番蔺芊芊的状况,在角落临时安置了张窄榻,便提起药箱要走。
“谢公子,并非妾身不愿为蔺姑娘尽心,”她面上带着倦色,语速却快,“只是村中还有许多病人已等候多日,性命攸关,妾身实在不能耽搁。”
话音未落,已有几名妇人掀帘而入,焦急地催她快些前去。谢连真立在拥挤的病榻间,看着蔺芊芊苍白的面颊,一时进退两难。
谷雀声瞥见他紧蹙的眉头,脚步微顿,看似关怀道:“这般罢——我先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为蔺姑娘煎服,总能暂且稳住病情。待我将这几户急症处置妥当,便立即回来细看。”
这已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了。谢连真默默点头,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
可然而一日、两日、三日……蔺芊芊始终蜷在角落那方窄榻上,低热反复,昏沉不醒。那剂药方仿佛只是将病情悬在了半空,既不恶化,也未见转机。谢连真除了按时煎药、更换额上布巾,竟别无他法。
在这段被动等待的日子里,他心中那股疑虑如藤蔓般悄然滋长。这些时日他虽依着谷雀声的吩咐照料病患,却始终未能参透这医治的关窍——不同阶段的病症,用药、手法皆不相同,其间规律似有还无,令他难以捉摸。
此时面对蔺芊芊的病情,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仿佛只要谷雀声不点头,这病便永远找不到出路。
医庐内弥漫着苦药与汗渍的气味。他每日清晨都候在门边,想趁谷雀声来时再问几句。可每每当这女子刚踏进医庐,便被涌上的村民团团围住了。
“谷姑娘,我家男人又呕血了!”
“谷大夫,孩子烧得说胡话了,求您快去瞧瞧!”
……
人群推搡着,将谢连真挤到一旁。他只能隔着攒动的人头,望见谷雀声投来一个歉然的眼神,旋即又被簇拥着离开了。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救她?”
天光尚未破晓,谢连真已守在谷雀声门前。待她刚刚起身、正在榻前更衣时,他略带冷硬的声音已透过帘席。
谷雀声动作只微微一滞,却并未显露惊恼。她甚至不在意他擅自闯入闺房,只将手中那件烟罗外衫轻轻搭在臂弯,似乎也不着急穿上。接着不疾不徐地笑了:“妾身说过,并非不愿救她,实在是……”
“开条件吧。”
谢连真此时已掀帘而入。瞥见她衣衫半敞、青丝散落的模样,他迅速移开视线,目光定在窗棂投下的朦胧光晕里。
谷雀声闻言轻笑出声,缓步走回榻边坐下,姿态慵懒而散漫,“谢公子莫要误会了,妾身可不是这样的人……”
话虽如此,她眼波流转间媚意却愈发分明,望向他的目光几乎要剥开那层克制的表皮。
“你不就是想借她牵制于我?”谢连真终于转回视线,与她直直对上,声音沉冷如浸寒潭,“我应你便是。”
只这一瞬,话语落间谷雀声倏然睁大了眼睛。她抬手轻抚起自己骤然泛起绯红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慢慢扭曲,绽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你不知道……我可真是,爱极了你这副神情……”
话音未落,闺房的门毫无征兆地“砰”一声重重阖上。
霎时一股通体寒意迅速爬上他的脊背,本能的武人直觉让他浑身都竖满了防备。
余光所及之处,床榻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爬出来。
……
蔺芊芊陡然从梦中挣醒了。
她此时一身冷汗浸透了额发,猛地间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溺水之人刚刚浮出水面。意识还尚未完全清醒,目光已惶急地扫过屋内——直到看见那二人正安然端坐在窗边小桌前,她才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救救他……”
她几乎是滚下床榻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得厉害,像是从被恐惧碾过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求求你们救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