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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SHINY “姜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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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少离你赶紧下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兴致勃勃对着树上的小孩儿喊话。“东头老周家的阳春面可好吃了,去晚了人就回家了!”
“你先去叫人架梯子让我下来。”树上的小孩抱着树干,朝着树下的孩子喊。
“这么点高度你一跳就下来了好不好?”树下的小孩一头仿佛被狗啃似的毛刺刺寸头,就好像他本人似的根根直冲天,他叉着腰,露出鄙夷的神色。“你堂堂大少爷还比不过我这个唱戏的?”
“观朝槿!”
眼见着姜少离真毛了,观朝槿咧着嘴,终于好声好气地说了一句话:“没事你跳吧,我给你做人肉垫,不痛的。”
“不行,你会受伤的。”树上的小孩子抱着树枝眼泪汪汪。
“不是你怎么这么磨叽?没事你跳!我不会受伤你也不会受伤的。”
树上的小孩依旧坚定地摇头。
观朝槿青筋暴跳,怒吼一声:“你跳啊!丫再不跳我就走了!”
姜少离顿时惊慌失措,一闭眼一狠心就从树上往下一跳,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人心焦得厉害,短短几秒钟却又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伴随巨大的一声落在一个柔软有温度的垫子上。
姜少离睁开眼睛瞧,观朝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露出得意的笑容:“你看,有我接着就不疼吧?”
七岁的姜少离眼眶一红,抱着六岁的观朝槿嗷嗷大哭起来。
那哭声引来了嬷嬷,也引来了王爷和王妃。
他们听着观朝槿的说完过程,年近七十的老王爷看着抱着观朝槿脖子委屈巴巴的姜少离,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观朝槿装作不在意,却被王妃摸了摸头。
王妃眉眼弯弯,是个慈祥的老人。
她说:“谢谢小朝槿。”
观朝槿扭过头去:“这有什么,反正又不疼。”
“朝槿明明比小离小一岁,可是比小离还像个哥哥呢。”王爷招来了人。“去,叫姜叔送小朝槿和小离去吃老周家的阳春面。”
像是听到什么关键词,不知道从哪里钻出一道闪亮的影子来:一条被阳光照得浑身上下都泛着金灿灿毛发的金毛猎犬快速奔来,在王爷面前堪堪停住,又过去围着姜少离和观朝槿绕圈圈,他黑亮的眼睛浸润着光,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Shiny!”躲在观朝槿身后的人蹲下身子,抱住坐在他身边的金毛猎犬去蹭她柔软的毛发。“你也要去吃吗?”
Shiny乖乖坐在地上,大尾巴在身后一扫一扫。她坐下来比蹲下身的姜少离还要高,温顺的任由孩子抚摸。
观朝槿立刻后退两步:“姜少离!你等会不许用刚刚抱过Shiny的手再抱我,都是毛。”
姜少离站起身,伸出手故意朝着观朝槿走过去,道:“不可以吗?”
观朝槿嫌弃地侧过脸:“不行,绝对不行。”
姜少离突然狡黠的笑起来,猛地一个往前扑。而早就注意对方动态的观朝槿亦是一个突然转身,随后飞快向门口跑去:“最先到门口的人可以先点!”
“小槿好狡猾!”姜少离举着手跟在观朝槿身后跑。“我们都不是同一条线出发的,小槿耍赖皮!”
金毛犬Shiny兴奋的嗷嗷叫,甩着尾巴乐颠颠的跟在孩子身后,身影就像一道金色的阳光。
老王爷和王妃温和的笑,西洋坠在他们眼中,宛若一颗时光凝成的晶莹珍珠。
眼前是王府后院,葱茏的绿意在夏日的余晖里摇晃。
观朝槿穿着浅色短打,背后的正中心绣着的鹅黄迎春花不知被哪里来的一抹白染上,逐渐开始从中间开始扩散。
姜少离再定睛去看,那短打已经变成一席素衣。
唢呐声哀哀切切,他一伸手拽住眼前的长袍,呆呆道:“小槿。”
观朝槿面色严肃,扭过头来低声道:“嘘。”
他的目光从观朝槿身上离开,缓缓停在正中央的三具棺材上。旁边的嬷嬷跪在一边,哭声从前到后络绎不绝。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跌跌撞撞走过来,拉着姜少离就开始嚎,那声音听着极为凄惨哀切:“我可怜的孩子如今才九岁,怎么外祖父母连带着母亲就这样离世!”
姜少离的身子僵住了,动也没法动。
他呆呆看着灵堂上最亲近的人挂相,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向身体康健的家人怎么就这样去世?
抱着他嚎哭的人正是入赘王府的玉承璟,他强硬地将姜少离拉进自己怀中,拍着他的背:“别怕,从今天开始爹爹来照顾你,绝不会叫你被外人欺负。”
“可是,外婆说我爸爸不是你。”姜少离被闷得喘过不气,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出。他被按着头看不见玉承璟的脸色,自然不知道这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不是你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证上写着我和你母亲的名字。”
“怕不是太过伤心说了胡话,毕竟这孩子到现在都不曾哭过。”旁边有人帮腔。
姜少离更不明白,他的生身父亲本就不是母亲的现任丈夫。
他还想要申辩,不服气的要从玉承璟怀中钻出来,手腕处传来一股非常大的力气——观朝槿死死拽住姜少离的手腕,狠狠瞪着玉承璟。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除了那一股狠劲儿还有种看破一切的态度,就好像他明明白白知道玉承璟在打什么小主意。
被那样的目光看着,玉承璟下意识放松桎梏。
姜少离被这股力气牵扯着站到观朝槿身侧,那个曾经拒绝唱吸而把头发剃得像是刺猬一样的男孩如今已经有一头柔顺的新发。
他捂住姜少离的眼睛,所以姜少离看不见那个佯装友善男人看着观朝槿的眼神有多么恐怖。他只能听见观朝槿的声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你没感觉到他不舒服吗?”
金毛犬Shiny在他身侧,用柔软的头轻轻去顶姜少离的手,带来一阵茸茸温暖的触感。Shiny发出“嘤嘤”的叫声,希望小主人摸摸自己,心情就能好一点。
是哪里传来的声音?尖叫,吵闹,还有Shiny的叫声取代了哀哀的唢呐。
然而更心痛了。
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是有人捂住他的眼睛,熟悉的温度,耳边的声音却不比儿童时稚嫩:“别看!别看!”
姜少离觉得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他扯着观朝槿捂住他眼睛的手,疯了似的要往前冲,却被观朝槿牢牢锁在怀里动弹不得,他觉得胃部一阵阵翻腾,恶心的想要吐。
他去咬,用指甲挠,用尽全身力气去推,甚至不惜对多年好友出手,却还是逃不出桎梏。
耳边是棍棒落在肉身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Shiny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凶狠变得微弱,却还是死死护在姜少离身前。
总是喜欢围着他的那只金毛犬,从小和他一直长大的Shiny,拥有漂亮柔顺的金色毛发,跑起来的时候四爪踏地,每一根毛发都在阳光下如同金子般闪耀。一只温顺可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呲过牙的狗狗。
会在每一个夜晚陪着他睡觉,在他伤心的时候拿柔软的毛发蹭他、安慰他的狗狗。
“Shiny!!!”
姜少离看不见,他推搡着抱住他不让他往前冲的观朝槿,眼泪从两颊落下:“求你们救救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会听话的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会顶撞你了!!玉承璟!你放过她你让我去找医生!!”
那逐渐微弱的声音像是一把刀,一次又一次的剜在他心上。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带着得意的语气:“哈、这条死狗还真是耐打——现在知道求我了?”
“我会听话的!”听到不再有棍棒落在□□上的声音,姜少离浑身脱力般倒在观朝槿身上,全靠着观朝槿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观朝槿的手还是牢牢捂在他眼睛上。
“现在该叫我什么了?”玉承璟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金毛犬,笑得畅快极了。“谁叫你总是不听我的话还老是往外跑?乖乖呆在王府听我的不好吗?”
“我会、我会听你的——”
姜少离浑身颤抖着,他尝试着张口,最后哆嗦着苍白的嘴唇道:“爸,给Shiny找医生,求您了——”
观朝槿搂着姜少离,他艳丽颓靡的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心疼,他拿背部挡住Shiny的惨状,慢慢放开手去擦姜少离的眼泪:“Shiny不行了,小离。”
“不,不——他答应了我去找医生,Shiny怎么会不行?!”姜少离眼睛没有聚焦,他挣扎着要冲到Shiny身边。“我还听得见Shiny的声音——我还听得见......”
观朝槿一把拖住姜少离两颊:“你醒一醒!Shiny活不过来了!哪怕是最好的兽医现在就在这里也没办法!”
“不可能的,让我去看看Shiny!”
姜少离猛地一推观朝槿,观朝槿深吸一口气,一掌劈在姜少离后颈。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视野里最后是血红色的一片,玉承璟高高举着那条木棍,在倾盆的大雨里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他没有看见Shiny最后的模样,但他知道Shiny一定很痛。
要打多少下,才能将一只成年的金毛猎犬活活打死?
Shiny从来没对龇牙,那一次是为了保护姜少离。
喝醉酒回来的玉承璟再一次对十六岁的姜少离实行暴力,而一直被好好养在后院的Shiny不小心冲了出来,第一反应就是冲上来保护自己的小主人。
她已经不再年轻,面部的毛发白了一大片,怎么能比得过正值壮年的玉承璟?
可是哪怕再痛,哪怕被打多少下,她都没有躲开。
一直护在少年身前。
雍王府占地极广,不管怎么说都是祖上富过。
之前的下人不肯服侍玉承璟出走:他们不肯承认玉承璟是王府的主人。
观朝槿一直守在姜少离床前等他醒。
夜里寂静,他看见姜少离的身躯轻轻颤动,他低头去看姜少离的面容,发现绸缎小枕上湿漉漉的一片。
观朝槿有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不做表情的时候显得威严,又因他本身的性格带着几分凌厉,很是能唬人。现在这双眼在看着流泪的姜少离时就只剩怜惜。
他用手捋过姜少离面颊上散落的发丝:“别哭了。”
那泪水在月光下似一条蜿蜒在面颊上的银色长河。
“我知道你醒着。”观朝槿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不适应这样说话,所以话语有些僵硬:“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对我都好,别再哭了。”
姜少离声音哽咽:“怎么会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观朝槿听到这话突然暴怒起来,他一把将姜少离从床上拖起来握住他的双肩:“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什么为你好?你就不能打我骂我厌恨我吗?!你到底在想什么?”
姜少离睁开眼,水润润的泪浸在那双收尽天下光华的眼中。他已经十六岁了,长得越发像他父母。那双漂亮的眼睛来自他的父亲,一位忠诚、勇敢而又温和的男性,奔赴沙场而战死。
玉承璟最恨姜少离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这叫玉承璟总是会想起姜少离真正的父亲,也是他的哥哥:玉承珺。
“小槿。”观朝槿听见姜少离喊他。“我真的不怪你,Shiny......不是你的错,我没理由恨你,我也不愿意恨你。”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姜承璟如此厌恨这双眼睛。
他蹙着眉,把姜少离扯进自己怀里,按着他的头在自己胸膛前:“想哭就痛快得哭,别唧唧嘤嘤的。”
那一点哭声一开始只是如小雨落地,微不可闻,可逐渐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
雍王府后宅自从下人纷纷出走,已经不剩多少人。园林疏于打理,那哭喊声回荡在后园,像是无数屈死的灵魂一同嚎哭。
哭得累了,声音也就渐息。
姜少离缩在观朝槿怀里,声音像是梦呓:“小槿,你逃吧。”
“你说什么傻话?要走也是我们俩一起走。”观朝槿抱着姜少离,少年单薄的两具躯体在寒冷的深夜里相互依偎,像是借助对方身体取暖。
“我们逃不掉的。”姜少离说。“只要我留在这,他就一定会放你走。”
观朝槿彼时还不太能理解姜少离的意思,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说:“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