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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今天是普通 ...

  •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也是不普通的一天。普通在于它和很多个日子一样,由吃饭、走路、说话、工作这些最日常的事情组成;不普通在于,它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一天,永远不会再来。

      林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石榴树,有红色的铁门,有碎花衬衫,有“北北吃饭了”的声音。

      梦里有录音棚,有调音台,有麦克风,有赵岳和沈屿争论的声音。

      梦里有路灯,有影子,有握在一起的手,有“下一张专辑我们再比”的约定。

      梦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梦装不下,溢出来,变成了明天的期待。

      专辑的最后一个音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录完的。

      北京的秋雨和南方不同,南方的雨是绵密的、黏腻的、像雾一样笼罩一切的,而北京的雨是干脆的、利落的、噼里啪啦砸下来就停的。那天下午的雨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天上倾倒下来,打在录音室的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关节不停地敲玻璃。

      林北正在录最后一首歌——《归途》的最后一遍。

      这首歌他已经录了二十多遍了,每一遍都觉得差不多了,但赵岳总能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一个不满意的地方。不是某个字咬得太重了,就是某个音拖得太长了,要么就是某一句的情感不够饱满,要么就是某一节的呼吸不够自然。林北有时候觉得赵岳不是在挑毛病,而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更好,你永远可以更好。

      第二十三遍的时候,赵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再录一遍吧。”

      林北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赵岳说不出来的问题,往往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不是技巧上的,而是一种感觉上的,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这种东西最难调整,因为它没有标准,没有参照,没有可以量化的指标。你只能一遍一遍地试,直到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突然出现了,像一束光穿过乌云,你看到了,赵岳也看到了,然后你知道,就是它了。

      第二十四遍。林北站在麦克风前面,戴好耳机,给赵岳比了个OK的手势。

      节拍器响起来,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节拍器的声音,而是窗外的雨声。雨声透过录音室的隔音墙和隔音玻璃,以一种微弱的、朦胧的方式传了进来,和节拍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那个节奏不是人为设计的,不是任何编曲软件能生成的,它是自然的,随机的,但又是有规律的,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声音之一。

      林北没有等赵岳关掉节拍器,而是直接开口唱了。

      “从南到北,从家到远方,行李很重,装不下所有的念想……”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控制任何东西。他没有想音准,没有想节奏,没有想情感的表达,没有想任何和技巧有关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些雨滴从天上落下来,经过漫长的旅程,最后落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有些雨滴落在屋顶上,有些落在树叶上,有些落在行人的伞上,有些落在路面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每一滴雨都有自己的轨迹,自己的速度,自己的终点。它们从同一片云里来,却去了不同的地方。

      就像人。从同一个地方来,却去了不同的方向。

      林北唱着,雨下着。他的声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里,只知道它们在一起了,流向同一个方向。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雨突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不是慢慢消失,而是戛然而止,像有人在天上关掉了一个水龙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个世界被洗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清新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味道。

      最后一个音落下,录音间里安静了。

      赵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只有一个字:“过。”

      这一次,他没有说“过了”,而是说“过”。少了一个“了”,但意思完全不同。“过了”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结论;“过”是一个宣告,一个完成,一个句号。

      林北摘下耳机,靠在录音间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因为汗,而是因为靠在墙上时被墙面的凉意激起的鸡皮疙瘩。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他会记住,就像记住《光》录完的那个晚上,记住《妈妈的信》录完的那个深夜,记住《末班车》录完的那个凌晨。每一个时间点都是一块里程碑,标记着他从起点走到这里的每一步。

      他走出录音间,赵岳站起来,伸出手。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恭喜你,”赵岳说,“你的第一张专辑,录完了。”

      林北看着赵岳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满意,不是任何和工作有关的情绪,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一个工匠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器物,知道它不完美,但知道它已经是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谢谢岳哥。”林北说,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嗓子累,而是因为喉咙紧。

      沈屿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说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好像这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结束了,该吃晚饭了。

      但林北知道,沈屿不是不重视这一刻,而是他表达重视的方式就是不把它当成什么大事。因为对他来说,专辑录完了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混音、母带、设计、压盘、发行、宣传,一大堆事情等着他们。现在庆祝还太早,现在放松还太早,现在说“完成了”还太早。

      但他们还是去吃了饭。

      在录音棚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油腻的塑料桌,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要了一箱啤酒。赵岳平时不喝酒,说喝酒伤耳朵,但今天破例开了一瓶。沈屿倒是喝得很凶,一个人干掉了四瓶,脸不红,话不多,就是一瓶接一瓶地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北,”沈屿喝了第五瓶的时候突然开口,“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林北摇了摇头。

      “你耐得住。”沈屿说,舌头有点大,但思路很清晰,“录了二十四遍《归途》,你没有发过一次火,没有摔过一次耳机,没有说过一句‘差不多了就行’。你耐得住,这是这个行业里最稀缺的品质。”

      林北想了想,觉得沈屿说得有道理,但不完全对。他不是耐得住,他是不敢不耐住。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天才,他没有那种一遍就能录好的天赋,他只能靠一遍一遍地磨,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然后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时候,碰巧成功了。这不是耐性,这是自知之明。

      “来,走一个。”赵岳举起啤酒瓶,和林北碰了一下,和沈屿碰了一下。三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小馆子里几乎听不见,但林北听到了,那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直接到达了他的耳膜,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

      他们喝到很晚。小馆子里的其他客人都走了,老板也不催他们,就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没走。墙上挂着的电视机在放一个不知名的电视剧,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闪,人物的嘴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金鱼。

      林北喝了两瓶啤酒,头有些晕,但意识很清醒。他看着窗外的街道,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地面的水洼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点。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像一块布被撕开。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不知道哪些窗户后面还有人醒着,哪些人已经在梦里了。

      “岳哥,”林北说,“专辑什么时候能出来?”

      赵岳想了想:“混音和母带至少还要两周,设计压盘发行铺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十一月底吧,赶在双十一之前。”

      林北点了点头。一个月,三十天。从海选到现在,他已经走了快五个月了。五个月里,他写了九首歌,录了一张专辑,从一个素人变成了一个歌手。如果五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这一切会发生,他会觉得那个人疯了。但现在这一切发生了,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不是因为他不珍惜,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就是应该发生的,好像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他只是按照剧本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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