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月光》日落阳关

1、污我 1

　　1985年1月某日，米兰

　　西蒙.罗素的葬礼在上午九点于米兰郊区公墓举行。莱拉.海蒂玛作为西蒙生前在肃毒警备司的工作搭档兼好友主持了他的葬礼，到场人员寥寥。同一时间，希瑞尔.西弗利斯正在米兰市政厅接受首次问询，问询内容包括关于希瑞尔在1979年，意大利肃毒警卫队与马来西亚皇家海关联合缉毒行动中有可能涉及到的违法行为，以及在西蒙.罗素被杀案中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

　　季若离在米兰司法界毫无人脉，西弗利斯家族成员疏远他，加上希瑞尔的隐瞒，以至于他没能在询问会前拿到任何有帮助的资料以及公诉方所掌握的不利于希瑞尔的证据。他知道参加一场毫无准备的庭审无异于将自己手无寸铁的暴露在对方瞄准镜之下，自己的生死全掌握在对方手里。

　　在听证会开始前一周，季若离才从希瑞尔的书桌上找到问询函。一张厚实的硬纸板压在一摞文件下，只露出一角。乍一看，让人以为是某个商业酒会的邀请函，但页脚上庄重的普鲁士蓝色钢印花纹告诉季若离，这是一封来自政府的公函。

　　季若离赶在希瑞尔伸手前把公函抽了出来，上面的内容惊得他倒吸一口气。

　　“这是一封关于什么的问询函，落款居然是司法厅，而不是行政厅。希瑞尔，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这件事？”

　　希瑞尔正要出门，他一面整理他的袖子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没什么区别，我只是去回答些问题而已。”

　　季若离继续翻找文件堆，说道：“怎么只有封页，其他内容去哪里了？老实说，你真不打算请个家庭管家或家政总务什么的吗，你这书房够乱的。”

　　希瑞尔环顾四下，回答道：“我一个人请什么管家？要是找不到信函的话就是被我当废纸裁掉了。我下午有个约会。我要去见个人，一个从南边过来的人，挺重要的。晚餐我就不在家吃，你和安卡自己安排。”

　　“等等！”季若离伸手拦下他，急道：“你不说清楚这件事，今天就哪也去不了！”

　　“哦,天啦，我的小弗，我真喜欢你用这样的口吻跟我说话。”希瑞尔探身凑近他，伸手捏捏他的脸颊，笑着往他脸上喷了口气，带出一股漱口水的薄荷香，他道：“像个吃醋的小妻子在对自己丈夫耍性子。”

　　季若离拍开他的手，恼道：“你再这样乱开玩笑，我真生气了！”

　　希瑞尔站直后退一步，摊开双手做投降状道：“我再也不说你是小妻子了。”说罢，他收起笑容，但还是有些玩世不恭地道：“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我是西家家主，是有爵位头衔的贵族，我是上流人物。也就是恰巧我的名字出现在某个刑事案卷宗上，需要我去回答些问题，这也是每一位公民应尽的义务。”

　　季若离表情微僵，他进一步确定问道：“是什么刑事案件？发生地是在耶路撒冷，还是马泰丛林…还是米兰国民警卫队进修院宿舍？”

　　希瑞尔无奈地笑了笑，又很快收起笑容说道：“小弗，你老是这样咄咄逼人，很遭人讨厌的！”

　　季若离的脸完全垮了下来：“都有？！希瑞尔，你还有心情出去应酬！你应该召集律师团队商讨对策，还有一周就开庭了，你至少要知道他们问些什么，并模拟应答练习几次。你得托人拜访下主持席的人，我们得有些准备！”

　　希瑞尔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放轻松小弗，我就是去回答几个问题而已！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我和谁一起干了些什么事之类的。”

　　季若离：“这是听证会不是请你去警局配合警员调查录口供，他们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说不定他们已经掌握了一条证据链。”

　　希瑞尔：“他们能有什么证据链？耶路撒冷的水太深，米兰市政厅那帮人没资格调查。哪怕作为逼我就范的筹码，他们也没那个胆量去碰涉恐案。至于五年前去马来，我是肃毒警备队的线人。丛林扫荡，我雇的特种兵冲在最前面。我是既出钱又出力，我有什么可被控诉的理由？”

　　季若离：“那就只剩关于西蒙谋杀案了。就算斯蒂芬临死前承认他是主谋，但现在我们交不出凶手，他们有理由怀疑科恩被你藏起来了！而且杀人动机并非个人恩怨，是西蒙的调查报告损害了西家利益，你作为西家家主脱不了干系。或许…我们可以推到斯蒂芬身上，他作为世袭管家想要掩盖家族丑闻，所以指使科恩杀人！”

　　砰的一声响，吓得季若离闭上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躲避危险。再抬眼看到希瑞尔砸烂了一只中国古董花瓶。门外的安卡听见动静推门而入立刻被季若离示意离开。

　　希瑞尔背对着季若离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怒火，他转身指着季若离说道：“小弗，别让我真讨厌你！我和西蒙之间的事，不是家族丑闻。就跟你和安一样，那不是丑闻。这就是我不想找律师的原因，别拿这事当挡箭牌，我受不了！”掩饰不住的哀伤让希瑞尔的双眼里一瞬间充满了泪水，这一刻他情绪崩溃了，他浑身颤抖着说道：“够了，别在往他身上泼脏水了。你知道都是些谁在旁听听证会吗，你想让我在米兰最体面的那些人面前表演如何诋毁我的爱人吗？让我当众骂他是一个不择手段勾引了我、还甩不掉的男婊子？去他妈的家族丑闻，我早八百年就不参加贵族聚会了。我就是喜欢男人，我这辈子就不打算结婚，这跟我的人品，我的道德，我的责任毫无关系。而你却要我为了脱罪背叛我的感情、背刺我的爱人！我要是在听证会上提到这件事，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那些贵族圈的体面人会嘲笑我，哪怕到我死了之后，他们都会说看吧，这就是同性恋的真面目。他们就是一群不负责任、自甘堕落的无耻之徒。在仅凭欲望维系的关系里毫无忠诚可言，为了利益这些同性恋随时可以出卖他们的伴侣。谁要是碰了他们，只会得到不得好死的下场！为什么我说的这么顺口，因为同样的话我听过很多次!在我回到米兰之后，所有人都劝我远离西蒙，他们说的话我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小弗，你说得对，这条理由最能让人信服，只要我脸皮够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情感弱势者去控诉西蒙，就会获得同情，我就能脱罪。可我跟他的感情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世界上谁都不配审判谁的感情！那些坐在市政厅里看报告的人根本不在乎他，可我不能不在乎！他是个英雄，他忠于他的徽章，他忠于我的感情。他死了五年才被人从水泥里抠出来，我们让他安息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暴他尸，为什么要让他成为别人的笑话！”

　　季若离心想西蒙要是活着也未必在意这些，但他没有接希瑞尔的话，只是诚恳地说了句：“希瑞尔，我是你的兄弟。不要把我推向你的对立面。”他安静地等待希瑞尔恢复平静，直到他脸色正常，才又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太着急欠考量，让我再想想。希瑞尔，还有个合理的理由能帮你撇清关系！你五年前成为西家代理家主，可一直没得到罗马教廷和米兰贵族团纹章委员会的认可，直到现在你也没正式继承爵位头衔。所以，斯蒂芬要启动一份19世纪教皇签字的西家家族继承法案来彻底否决你，他想要取代你。所以他才指使科恩杀人，以此栽赃你！”

　　西家家主在获得贵族头衔定立家族继承章法的时候，定立过一条在适用于非常极端情况下的法案。那就是如果西家家主离世时三代以内没有男性成员的话，则可以从西家世袭管家的斯蒂芬家族里选择一位成年男性作为继承人。但这条法案，早就被西家历任家主们通过遗嘱打过补丁，威胁不了西家男丁们的继承权，代价是稀释掉一部分家族财富。但这也并非是一件坏事，在一九四六年后的意大利贵族不在享受免税权，分散配置不动产的西家不至于像某些旧贵族那样，被体量庞大的不良资产拖至破产。

　　希瑞尔嗤笑了下，冷声说道：“所以说律师是撒旦的门徒！小弗，你已经理智到冷酷了。我真后悔没能在你十七岁时把你锁在画室，而是眼睁睁看着你去读法学。斯蒂芬虽然对我颇有微词，也看不上我那几个叔伯、堂兄弟。但他从没有想要取代我，也不会去启动一项古老法案。我们在一九四八年就公投废除君主制，贵族头衔甚至都不会印上我的名片。从我祖父开始，西家就不在老贵族圈里找生意伙伴，就算我没有贵族头衔也不影响我是西家掌权人。最重要的是，家族继承法属于自主权益法案，只能由我提出主张，它威胁不了我。”说完，他沉默了一阵，又无比郑重地说道：“如果我可以为西蒙的死付出些什么的话，我宁愿是我的生命。让我在听证会上说点实话，这个代价已经是最小的了。所以让我接受审问吧，岂止是审问，我应该接受审判，那样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他踢开脚下碎瓷片，给自己扫开条路，向门走去，又道：“瑞塔三天前来电说她大儿子在学校里失踪了，我托朋友去找他，刚刚给我电话说有点线索，我得去见他。”

　　季若离：“瑞塔是谁？”

　　希瑞尔：“斯蒂芬的前妻，失踪的马克是斯蒂芬的大儿子，刚满十八岁在莱切大学读书。瑞塔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就表示她可能查到绑架者跟我那些叔伯堂兄们有关系，那几个草包估计想报复斯蒂芬，也想让瑞塔闭嘴别想着为斯蒂芬翻案。”

　　季若离跟上去，说道：“希瑞尔，你要去见的那个从南边过来的人，是你小舅子的人吗？你现在连个安保都没有，我和安卡跟你一起去！”

　　希瑞尔拦下他，把这他的肩膀，认真打量着季若离说道：“小弗，你不是想回马来亚吗。前天你去了ARMANI CASA预约设计师要装修你们在新月湾的新别墅对吧，好好和那位设计师谈谈吧，带套装修方案回去就可以了。把这些烦心事留在意大利吧，不要担心我，我能应付的。”

　　“我怎么能安心回马来？！”

　　季若离还想说些什么，希瑞尔很坚决不要他跟着，最终只能让安卡陪着他去见X帮的人。

　　希瑞尔走后，季若离翻遍了书房也没找到有关听证会的资料，倒是在名片薄里找到了西家家族律师的名片。

　　他旋即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声音粗粝沙哑，一句你好说的中气十足。

　　季若离：“您好，请问你是嘉纳律师吗？”

　　“是的，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季若离：“您好，我是希瑞尔的弟弟，我叫小弗。我有个案子想要咨询您，方便见您一面吗？”

　　“西弗利斯家的希瑞尔？”

　　“是的。”

　　“我认识他所有兄弟的声音，可我听不出你是谁。能说说你的全名吗？”

　　季若离很想说出他的意大利名字弗拉维奥，但他还是选择报出斯蒂芬给他的新身份：“弗兰茨…弗兰茨.科伦索尔.西弗利斯！”

　　“科伦索尔？！”嘉纳重复了他的次名，语调上扬，带着恍然大悟后的轻快，“哦，佛兰茨，小弗，你是希瑞尔小叔叔的儿子。抱歉，我之前从未见过你，所以这次我记住你的声音了，等下次你再联系我，我一定能听出你的声音。”

　　季若离笑了下，说道：“谢谢你，瑞纳律师。其实这没什么值得抱歉的，毕竟我从未出席过任何一场家庭聚会，您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你要咨询什么案子，是关于你的还是你帮什么人咨询？”

　　”这件案子有点复杂，是关于希瑞尔的。”

　　嘉纳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又问道：“希瑞尔他自己怎么不打电话？”

　　季若离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希瑞尔的殉情心理，他道：“他不让我管这事，可他下周就去市政厅接受司法问询，我很担心他。”

　　“好吧，小弗，请记一下我的住址，我在家等你。”

　　季若离记下地址，一看也在纳维吉区离他现在的位置不远，于是他穿上外套出门沿着运河步行前往。穿过喧闹的沿河集市，他来到了嘉纳律师的住所前。他摁响门铃，咔哒一声，临街的大门自动打开。他走了进去，穿过一条狭窄的缀满爬山虎藤蔓的门廊后，他看见一个年长的浅褐色卷发男子冲他笑吟吟的站在石阶下。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位穿着灰色毛衣的老者就是西家的家族律师，保罗.嘉纳。

　　嘉纳身后是一幢两层楼房，一楼连接门廊的墙壁嵌了一整片透明玻璃，季若离隔着玻璃墙能看见布置成兼容办公书房与会客室的整个空间，装修简洁、陈设有序，虽然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但也让人信赖。

　　两人寒暄之后，季若离跟着他走进最靠外的会客区，嘉纳律师走向茶水台说道：“小弗，你想喝什么，不想喝咖啡的话，我这里还有汽水。”

　　面对老律师像照顾小孩子式的询问方式，季若离已经习以为常了，几乎每一个初次见他的人都会拿他当小孩子看。他不由看向自己投影在玻璃墙上的影子，微卷的黑发软趴趴塌下来垂到双肩位置，一双澄澈的深褐色眼眸永远都是亮晶晶的。他的皮肤，不管是脸庞、双手或脖颈，只要露出来的肌肤都是白净且光滑。他的身形修长，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衣摆及膝恰到好处的展示出那双笔直纤细的小腿裤管。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干净，单纯，毫无攻击性。他实际年龄已经三十岁了，而他的新身份佛兰茨的年龄只有二十岁，即便两人相差十岁，也并不违和。

　　他在打量自己的同时，也通过玻璃投影飞快地扫视房间。放在陈列架上的荣誉奖杯和奖状最显眼，其次是嘉纳与一些名人的合影，另外就是一整面墙的专业书籍。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个性化的摆件，哪怕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都没有。唯一能看出其兴趣爱好的，就是书桌旁放着一台古董级DG留声机，下面的收纳架上放着几张上个世纪的歌剧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