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96、生死之间（十一） 我带你回家

　　“喂！林俞安，这可不像你。”

　　一阵说话声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彻在他的耳边。

　　林俞安愣神，他怀中的尸体消失，连带着四周的景色都变得陌生。一片模糊中，只有前方的一群身影格外清晰。

　　元景一脸微笑地朝他摆摆手，他的身边还跟着关星时。

　　关星时翻个白眼，将他踢开，夺取了他原本的位置，在与林俞安对视时，她笑着点点头。

　　“走吧。”

　　拂尘一扬，落回那人的臂弯。这是一个人习惯性的动作。

　　林俞安看向熟悉的面容，他口中的话在喉咙中蠕动许久，才说道：“师父。”

　　站在关星时身后的人，正是世间第一位渡魂师，郑成闻。

　　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林俞安的话。

　　“柏溪，他是你师父，我就不是你师父了吗？”身穿桃红色衣服的身影拍了下郑成闻的肩膀，从他身后跳出来，嬉笑道。

　　如果有人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这人。他是另一位祖师，符阵双修的天才，简迎。

　　他还看到了很多人，有一些他还记得，有一些他的印象已经模糊。

　　关星时和元景同时拉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

　　“林俞安，走吧。”

　　“别停留在这里。”

　　林俞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了一长串的路，他只知道面前的身影不断变换，他们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段路，将他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走吧。

　　所有人都对他这么说。

　　林俞安，别停留在这里。

　　林俞安回过神，他看着最后一个牵着他的人，是江清寒。

　　江清寒带着他走过一段很长的路，他们来到一片空地后，江清寒停下了。

　　他松开了手，林俞安转头看去。江清寒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眼中含着笑意，朝他轻轻挥手。

　　他的身后还有一群人，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得虚幻。他们每一个人都与林俞安有过一段交集，或深或浅。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

　　江清寒对他说：“林俞安，向前走吧。”

　　话音落下时，风吹向他们的灵魂。消散的虚影变成白色的细沙流向天空。

　　林俞安的眼中无意识地流下泪水。

　　“林俞安！！！”

　　一阵喊声传来，似是惊动了林俞安的灵魂。

　　他回头看去，只见浑身是血的江寒，从撕裂的空间中向他跑来。

　　法器没有灵魂，也不会有转世。

　　意识昏沉之际，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我带你回家。”

　　*

　　时间倒转到江寒刚从梦中出来的时刻，彼时一群人围在通道。

　　伤员一个接着一个被送去救治，江寒环顾很久，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问李清浅，“林俞安人呢？”

　　李清浅没有回答他，而是一旁的纪老答道：“他还在里面，你们进去后，我们检测到梦境深处有很大的异常，现在虽然平息了，危险系数也很高……”

　　他虽这么说，却一点都不担心，像是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情。

　　江寒“嗯”了一声。

　　纪老看出他的担心，便继续说道：“那可是林俞安，不用担心他。”

　　无论危险系数多高，林俞安都能出来，更何况现在整件事情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可江寒不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在说林俞安多么厉害，似乎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是什么问题。

　　但林俞安是人，他不是战无所败的神。他会笑，会痛苦，会流泪。

　　他随口问李清浅：“你有璞玉的另一半吗？”

　　李清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她点点头，说：“有。”

　　她将另外半块玉佩递给江寒，这是之前她想研究璞玉从林俞安手中讨要过来的。

　　江寒接过之后，就用缠在手臂上的红线，将两块玉佩合并起来绑了个结实。

　　半块自然也是可以用的，但完整的璞玉比起半块多了层保障。

　　纪老认出江寒手中的东西绝非凡品，他眉头一跳，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寒答道：“我去救他。”

　　纪老一听，怒发冲冠，“荒唐！他林俞安是渡魂师里的战力第一，轮得到你小子去救？！”

　　就算是救，也该是由别人，而不是他。而且，如今江寒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苍白，状态算不上好。

　　江寒看了他一眼，果断跳进通道。

　　“荒唐！愚蠢！鲁莽！”

　　纪老气到跳脚，他指着通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他这副鬼样子吗！”

　　李清浅扬眉，她侧头看向纪老，说：“我有点不放心。”

　　她说着也踏入通道。

　　她看到江寒手上的红绳时，猜到他的打算，梦境有无数个，他大概是想用红线定位到林俞安的位置。

　　她踏入通道，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

　　她没急着去找江寒，因为她来这里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找他。

　　不放心只是一个借口。

　　她来到鬼门之前所在的地方，将灵力聚集在掌心，拍向前方的空气里。

　　灵气与空气相撞，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不断扩大，直到变成一个门的大小才停止下来。

　　在知道鬼愿想融合天道和轮回道时，她顺手帮了他一把，为的就是这一刻。

　　两者融合，无论是成还是不成，都会形成一个扭曲的时空。

　　她跨过漩涡，来到一处地方，她的脚下是一片水域，水呈鲜红色，岸边都是红色的花。

　　她踏在水上，顺着河流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浅终于看到了一座石桥，石桥上也长满了鲜红的彼岸花。

　　而桥洞下有一身穿暗红色衣袍的女子坐在水面上，她垂眸在棋盘上落下白色的棋子。

　　走近看去，才发现此人眼睛紧闭，眼帘上蒙着一层浅黄的薄纱。

　　女人说：“等你很久了。”

　　明明是闭着眼睛，抬头时却精准地看向李清浅所在的位置。

　　李清浅对此并不奇怪，她走到棋盘面前，坐了下来。

　　她看着女人自己同自己对弈，问道：“她的计划如今成了吗？”

　　女人答道：“她想做的事情，哪有不成的。”

　　李清浅沉默下来。

　　她不说话，女人却说话了。

　　“没想到之前的往生阁，如今居然也有了灵识。因果怕是也没有料到。”

　　她口中的因果便是十二主神之首的那位，而她则是十二主神中掌管轮回的主神。

　　聚宝斋很久之前不叫聚宝斋，而是叫往生阁。由因果主神成立，她在往生阁中收集世间各种情感，以此与天叫板。

　　后来计划成功后，作为锚点的往生阁渐渐荒废，最终遗落在其他世界。

　　轮回说：“她如今过得不错，每天都带着人开疆扩土，虽然有危机，但机遇与危机并存，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说完，问李清浅：“你如今想回来吗？”

　　李清浅也不知道，她在五百年前化作人形后，一直在寻找她们的痕迹，但都没有找到。

　　后来她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原本的世界。

　　如今这个选择真的放在她的面前，她却罕见地迟疑了。

　　明明她的执念就是回到这里，为什么心里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心？像她这样的法器化形，也有心吗？

　　她问轮回，“林俞安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那个世界虽然有渡魂师的存在，但不可能令一个法器化形，因为世界本身就有限制。

　　除非林俞安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果不其然，轮回看向岸边飘扬的花，答道：“他是轮回路上的彼岸花所化，同你一样。”

　　李清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看到岸边一望无际，似是血色的花朵。

　　林俞安若是彼岸花所化，那么这一片花是不是都能化为人形。

　　轮回收回目光，她似是知道李清浅的想法，解释道：“他是例外。彼岸花天生地养，能吸纳灵气，但很难产生灵识。”

　　法器产生灵识的概率是亿万分之一，彼岸花更是难上加难，更别说还是诞生灵识后化形成人的彼岸花。

　　连轮回主神也会感慨，林俞安当真是一个奇迹。

　　某种意义上来说，轮回主神算是林俞安的母亲。但正如她所说的，无论是神明还是灵物，都是天生地养，没有父母一说。

　　轮回问她：“我们回到那个问题，你如今想回来吗？”

　　李清浅脑海里闪过一些人，有聚宝斋的成员，有净明局总是和她互怼的人，还有五百年中总是神出鬼没的林俞安。

　　她沉默许久许久，最终笑着摇了摇头，“不了，聚宝斋需要我，要是没了我，他们可要愁得焦头烂额了。”

　　轮回主神嘴角张扬，她“望”着李清浅，说：“是吗？”

　　遗落到其他世界后，她忍受了几千年的寂寞，直到周围的灵气忽然爆发，她才得以化形。

　　如果按化形的时间来讲，她确实是五百岁。可如果按记忆来讲，她和林俞安的岁数大差不差。

　　后来她一直在寻找十二主神的消息，但是那像是一场梦，只有她的记忆可以证明。

　　如今梦醒了，她知道了那不是一场梦，这就足够了。

　　天只是天，地只是地，唯有人间才是人间。

　　*

　　在江寒背着林俞安回到现实时，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没想到江寒还能活着回来，更没想到他还能带回林俞安。

　　两人身上的血水交融，落入地面，渗进泥土里。

　　李清浅拉着走失的冯雨汐赶到时，周围的人这才回过神。

　　他们精神一振，迅速安排起救援。

　　“快快快，医生呢？治疗师呢？”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互相告知，他们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像是一群正在旋转的蚂蚁。

　　李清浅透过江寒沾满血的发丝，望向他的眼睛。

　　江寒将背上的林俞安轻轻放下来。楚零瑶赶到时，他依旧垂眸看着林俞安，手里还紧紧攥着林俞安的手。

　　李清浅似是察觉到什么，她停顿片刻，说：“江寒，你该休息。”

　　“嗯。”

　　江寒只是应了一声，没做出任何行动。

　　李清浅又说道：“他会没事的。”

　　江寒听到这句话，这才抬眸看向李清浅，他注意到了李清浅身边同他一起进去的冯雨汐。

　　李清浅见状，解释道：“她进去之后，可能是空间波动的原因，直接迷失了。我进去刚好注意到她，就顺手将她拉回来了。”

　　冯雨汐听到这句话，尴尬地拽着自己的头发。这事不是她的错，可被人说出来，依旧会有些尴尬。

　　毕竟她没帮上什么忙。

　　她想着，看向江寒。

　　就算不知道内情，她也能猜出来江寒经历了什么。

　　她走上前，拍了拍江寒的肩膀，说：“我守在这里，你先去休息。不然到时候林俞安醒了，你却昏迷了。”

　　江寒攥紧林俞安的手，他听到这里，手上的力气松了一些。

　　他点点头，同意了冯雨汐的提议。

　　李清浅看着江寒离开的背影，身边的冯雨汐也同她一起望着。

　　直到江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冯雨汐才咂咂舌，说道：“狠人。”

　　刚成为渡魂师不久就敢参与这种事，而且还敢孤身一人去救林俞安，可不就是狠人。

　　她若是江寒，一定不敢这么做。

　　李清浅转头看向昏迷中的林俞安，同冯雨汐说：“他很聪明，逻辑缜密，思维也快。”

　　一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可以用璞玉屏蔽梦境影响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想，要是再过几年，排行榜前十一定会出现江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