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93、生死之间（八） 人间有许多

　　慕怀慈抬剑格挡，一阵铃铛声传来，元清感觉眼前一花，她下意识摇摇头，想要将眼前的景色恢复正常。

　　程薇将邱悦灵挡在身后，笑着说道：“没想到净明局自诩为保护普通人，却也会杀普通人。”

　　元清眼前的景色恢复正常，她低头一边打开弹夹，一边将弹夹里的子弹换下，她听到程薇说的话，反驳道：“非常时刻非常做法，况且我们的做法没有你们拿普通人的命填窟窿来得残忍。”

　　程薇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恢复正常，她轻轻“啧”了一声。

　　在她的计划里，元清是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有很大的概率被涤尘铃牵引。

　　涤尘铃对于渡魂师的作用有，但不多。只能作为影响神智的辅助工具来用。

　　但可恨的是，如今对面一个普通人一个渡魂师，没有一个受到涤尘铃的影响。

　　这让程薇对于涤尘铃的作用产生深切的怀疑。

　　元清侧头问身旁的凌祁岸，“你有被那个铃铛影响吗？”

　　凌祁岸摇头。

　　元清见状，果断说道：“你把慕怀慈引走，她们两个我来对付。”

　　凌祁岸挽了个剑花，“成。”

　　他没问元清需不需要帮忙，能不能行，而是直接攻击慕怀慈。

　　对面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忙向后退去。但凌祁岸岂能如他所料。

　　他抬手猛地抓住慕怀慈的衣服，另一只手果断将灵力注入袖口中的传送符。他盯着慕怀慈，勾唇笑着说：“别走啊，咱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两人被传送阵传出区域，在场就剩下三个人。

　　元清问她：“那是涤尘铃吧？你们是怎么拿到它的？”

　　程薇知道如今她们处在劣势，但也不急：“这就不劳您费心。”

　　元清上前一步，她先是看向眼神空洞的邱悦灵，随后又看向程薇，“我看过你的资料，据我所知，你现在还在上高中？”

　　程薇瞬间紧绷，“你调查我？”

　　元清语气很平静，“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刚好记得。我不会去过问你的私事，但有一点，我很好奇。”

　　她接着问道：“我看你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既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她虽是个普通人，但她经常和渡魂师打交道，所以她很清楚，对面的程薇也是个普通人。

　　她之前就和程薇打过交道，结合之前他们得到的信息，不难猜出程薇才是那个组织的智囊。

　　不是元清有年龄歧视，是她在程薇这个年纪时，还在对学校里无法完成的作业叫苦连天。别说是跟一帮人密谋大事，就是出去和朋友一起吃饭都要挤出时间。

　　程薇见状，也放下心防。她说：“你不觉得他们的计划很有意思吗？一个关于复活、关于颠倒阴阳轮回的计划。”

　　元清接着向前走过几步，程薇没有后退，也没有阻止，而是接着说道：“他们加入这个计划或多或少都有执念，但我不同。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如果真的成功，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元清问她：“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是在草菅人命吗？”

　　程薇笑出声，她饶有兴致地说：“如果他们真的能成，如今死去的人都会复活，他们的死是暂时的。”

　　世界上多得是想让死人活过来的人，只是那些人没有做，而他们是真的做了。

　　程薇问她：“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要复活的亲人、朋友或者爱人？”

　　元清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身影，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们会策划这起惊世骇俗的事情。

　　因为生死永远是人间最难过去的关卡。

　　寺庙的香火从来旺盛，因为香火里藏着人的欲望和希望。倘若人间真的有能以命换命的事情，多的是人前仆后继。

　　而他们的计划同理，他们只是将大部分人的想法落到了实地。

　　“你难道不心动吗？”

　　程薇继续用话去诱惑着元清。

　　这一份买卖，也是一份投资。资本就是人命。

　　倘若成功，皆大欢喜，既能复活又能见到自己穷尽一生都想要见到的人。倘若失败，命便化为地府中的一层养料。

　　元清说：“心动，怎么不心动。”

　　正当程薇以为已经说服她的时候，元清暴起，她冲到邱悦灵面前，一枪将道铃崩飞。

　　紧接着，她小臂卡住程薇的脖颈。

　　沉闷的声音响起，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程薇错愕地看着眼前拿枪支指着她的元清。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调查过元清，知道元清有很多亲人朋友都已经离世，按理说，元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加入到他们的计划里。

　　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觉得她是个普通人，元清不敢开枪。谁料，元清笑了，她说：“你的提议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想搞复活这一套。你判断失误了。所以，再见，高中小屁孩。”

　　程薇害怕地紧闭双眼。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但是她没听见声响，就连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程薇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愣住了。

　　元清看着表情呆滞的程薇，笑了起来，她心情十分好地收回枪，说：“我只在枪里装了一发空包弹，刚刚打铃铛的时候已经打完了。”

　　所以枪里根本没有子弹，是用来吓唬程薇的。

　　铁手铐铐到程薇的双手上，元清低头脚尖去够落在地面上的涤尘铃，等够到后她拿到手里细细观察一通。

　　铃铛像是道家的三清铃，但是比三清铃要大上一些。可能是老物件的原因，颜色有些暗沉，但却很有光泽。

　　元清手欠地摇了摇，发现并没卵用，就顺手放到衣服的口袋里。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让人来处理现场。

　　期间程薇一直看着手中的铁铐，没有动作。

　　她知道以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根本打不过元清，便没过多反抗。

　　程薇嘟哝一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银手铐。”

　　元清刚好通知完对面，她挂断电话后，扬眉调侃道：“下次给你换个局里最新款玫瑰金手铐？”

　　……还是不要了，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程薇问她：“为什么你不会想着复活什么人？”

　　他们团队里的无论是人还是鬼，都执着搞复活的事情，像是一个非常重的执念。

　　元清答道：“人何时生何时死，都是天定的。其中确实会有很多遗憾，但生死就是这样，它没有一个准数，或许是现在，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很久之后的将来。”

　　她看向程薇，继续说道：“我对生死很看得开。而且就你们说的那些计划，我心动归心动，但绝不认同。一个人要是连死都不知道，也就谈不上生。”

　　人间有许多痛苦和遗憾，但活下去，才是生命。

　　程薇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涤尘铃不会对元清起作用，因为涤尘铃勾起的是欲，而她太过清，同她的名字一般，清水见底。

　　*

　　凌祁岸质问他：“你为什么会加入他们？”

　　他早就猜到净明局有那个组织的人，但没想到会是慕怀慈。

　　他和慕怀慈的相处不多，所以对慕怀慈的记忆还停留在幼时的家属大院。

　　慕怀慈并未立刻与凌祁岸交手，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说：“凌祁岸，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放得下。”

　　他们二人是在很早之前认识的，那时他们的父母都已经牺牲。

　　和聚宝斋不同，净明局的很多渡魂师都是从小开始培养。有些是捡来的好苗子，有些是烈士遗孤。

　　它在报告上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星尘计划”，意味着星火总有一日可以燎原。

　　他去那里的时间比凌祁岸要早，可那时他加入星尘计划，并不是为了继承父母的意志，成为一个合格的渡魂师。

　　他只是无处可去了。

　　后来他加入没多久，凌祁岸就来了。见到凌祁岸的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他和这个人不是一路的人。

　　就像净明局里很多人对凌祁岸的评价那样——凌祁岸太正直了。

　　慕怀慈神情严肃地对凌祁岸说：“你继承你父母的意志，但我不行，我不想继承他们的意志，我让他们回来。”

　　他的正直照清了他所有的卑劣。

　　凌祁岸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化不开的悲伤。

　　他气笑了，他走上前揪住慕怀慈的衣领，讽刺地说道：“你以为只有你放不下是吗？”

　　他说着，一拳下去，将慕怀慈掀翻在地。

　　紧接着他又是一拳砸在慕怀慈的脸上，“所以你的放不下就是这么个形式？”

　　凌祁岸越说越生气，他一拳接着一拳砸着，“你对得起你父母的亡灵吗！你逢年过节敢在他们面前磕头告诉他们，你做的事情吗！”

　　慕怀慈也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泥人，他抓住凌祁岸的肩膀，将两人的位置调换，吼道：“他们死了！！！”

　　凌祁岸讥笑着，像是在笑慕怀慈的荒唐：“他们是被鬼杀死的。”

　　慕怀慈一拳揍到凌祁岸的脸上。

　　他知道凌祁岸想说什么，他们是被鬼杀死的，而你却在帮鬼。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活该没有父母吗！

　　“呵。”慕怀慈冷笑一声，“你说他们死后，会有很多人记得他们吗？会有很多人感谢他们吗？”

　　不会。

　　这是两人都知道的答案。

　　很多人不知道鬼的存在，自然也不会知道被鬼杀死的渡魂师的存在。

　　两人又开始扭打起来，他们没有动用灵力，就像是街头里两个互殴的混混。

　　他们身上的尘土越来越多，浑身上下也越来越狼狈。

　　互殴了半晌，两人不知道谁先起的头，谁先挑的刺。两人在对战时渐渐下了死手，可他们依旧没有用灵力，像是心照不宣地践行着什么。

　　后来，慕怀慈死了。

　　凌祁岸浑身上下都是伤，光是移动都能感觉强烈的痛感。

　　当他看到身边被他杀死的人时，他笑出声。

　　“真是惨烈。”

　　他也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说慕怀慈死得惨烈还是他赢得惨烈。

　　他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没什么赢家，是他侥幸活了下来。

　　常年戴着的皮革手套在争斗中不见踪影，他垂眸活动着左手，手指顺着他的动作弯曲。很灵活，但这只手是机械做的。

　　右手抚摸上机械，冰冷的触感从他的指尖蔓延到身体里。

　　他想，其实他也没走出来。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和慕怀慈不同的路，一条人人都夸奖称赞的路——继承父母意志，活出他们当年的风采。

　　他想，他和慕怀慈一样偏执。只不过他的偏执在杀鬼，慕怀慈的偏执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