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87、生死之间（二） 此后，山的

　　村子里的事情结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可以就此翻篇，后续的收尾很麻烦，一时间几人都没有时间停下。

　　元清忙着收集信息，以及和警局的人一起处理村子里的事情。那些被洗脑的人给她愁得掉了一大把头发。

　　沈木杉在向李清浅汇报完工作后，开始与当地的净明局交接事宜。跨地方渡魂，还是两家合作处理，流程方面有些繁琐。

　　两人都抽不开身，所以调查邱悦灵去向的事情就落在了钟醉明身上。

　　林俞安本来要去探查那个组织的去向，但信息少，再加上对方抹除痕迹抹除得太彻底，多次无功而返。

　　至于江寒，难得空闲。

　　城中连续几个高温天后，终于在一场大雨后变得凉爽。

　　“快入秋了……”

　　江寒的爷爷躺在院子中的躺椅上，看着天空感慨道。

　　彼时江寒正将另一个躺椅向外搬，“是快入秋了，但目前看来还要热几天。”

　　他将躺椅摆到另一张躺椅的旁边，坐在爷爷另一边的木十正在激情地打游戏，他听罢，无奈地说：“还是秋天好，夏天这个高温的天得把人热死。”

　　江寒躺到椅子上，和爷爷一起望向天空，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回答木十的话，只是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小寒。”

　　爷爷的话让他回过神，他转头看着，问道：“怎么了，爷爷？”

　　老人说：“你处理完了？”

　　江寒从小跟在爷爷身边，自然知道他是在问金铃的事情，便回答：“嗯，都处理完了。”

　　爷爷的眼角浮现笑意，“那就好，如果你奶奶泉下有灵，会很开心。”

　　木十打完游戏后，没再继续，他抬头看向江寒，两人隔着躺椅对视，他问道：“对了，昨天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

　　爷爷笑着拿起桌边的蒲扇朝木十的脑袋打去，“怎么？难不成你觉得人家是隐藏富豪？”

　　木十撇撇嘴，“不是……”

　　他知道爷爷在阻止他问下去，轻叹道：“算了，我不问了。”

　　他说着重新低头，泄气一般地打开消消乐玩。

　　江寒的视角刚好能看到木十屏幕上的东西，他看到熟悉的界面后，问道：“

　　你天天打这个游戏不腻吗？”

　　木十点点头，视线依旧没有从屏幕上离开，他说：“确实是腻，但是你不觉得把一个游戏完美通关很有成就感吗？”

　　木十说的话，江寒理解，但是不多。

　　玩游戏的成就感江寒拥有过，但与其说是成就感，不如说是新鲜感。

　　一旦他清楚游戏是怎么一个玩法，就会失去兴趣。

　　有时木十会吐槽他像是一个老年人，每天的日常就是看书遛弯。

　　空闲的时间没过多久，他就有了新的要去做的事情——去葬礼上帮忙。

　　苏小米的尸体会埋在他们家的祖坟。

　　“白怜会埋在哪？”江寒问林俞安。

　　林俞安看向旁边正抬头看花圈的沈木杉，她显然是听见了江寒的问话，便说：“埋在后山。”

　　后山，是渡魂师之间称呼李清浅包下山头的地方，那里坐落着很多渡魂师的坟，算是一座冢。

　　江寒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李清浅和净明局局长同意这件事情，过程一定很困难。

　　江寒收回目光，来拜访的人很多，一半是苏小米父母的朋友，一半是苏小米的朋友。其中也有很多渡魂师，大多都是曾与苏小米共事的人。

　　江寒也看到了苏小米的父母，是两位气质很好的中年人。

　　他们招呼着来参加葬礼的人，眼里含着泪花，将落不落。

　　有一位渡魂师走到冯雨汐的身边，说道：“高危活动。”

　　他话没怎么说完，但冯雨汐知道他的意思，她说：“是啊，高危活动，哪一次不是高危活动。”

　　渡魂师是一个高危职业，死亡的时间永远不确定，或许是现在、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老来之后的某一天。

　　能成为渡魂师并且一直坚持下来的人，都是一群昼夜不分的理想主义疯子。

　　有些事情足以用命去践行，譬如情谊、譬如信仰、譬如传承。

　　和一群盲目崇拜的邪教徒不同的是——她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坚持，并且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冯雨汐第一次经历离别，她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不该走上这条路。

　　但有些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把人安排到一条合适的路上，给予各种磨难，等人走过这段路，回头望去，发现那些磨难都化成了路上的沟壑。

　　葬礼要守灵，本来都是要直系亲属来守，但冯雨汐和苏小米好歹一起长大，所以自告奋勇地去守灵了。

　　此外还有其他三个被她嚯嚯的人。

　　元清、林俞安、江寒，三人齐齐站在门口看着冯雨汐，活像是来索命的鬼魂。

　　冯雨汐丝毫不怕，反而坐在板凳上笑着挥手，说：“一缺三，快来快来。”

　　元清只听闻三缺一，从没听说一缺三。

　　她一抱拳，“告辞。”

　　冯雨汐一抬手，一抹火焰出现在元清的身后，火焰伸出两个手死死拽住她的衣服。

　　冯雨汐劝道：“别走啊，反正你回去也是被压榨，不如来玩一局，至少有正当借口摸鱼了。”

　　正当借口？来守灵算正当借口？你猜她上司信不信？

　　元清回过神，眯着眼看向冯雨汐。

　　片刻后，她察觉到桌子旁边还有一个人，转头望去，正是江寒。

　　江寒开始摆牌，他察觉元清的视线，抬眼看去，“不来吗？”

　　元清无奈地走过去，问道：“你们这儿的习俗居然是搓麻将？”

　　冯雨汐一边整理着牌，一边说：“不然呢？守灵可是要守一整晚，不打点牌怎么熬过去。”

　　她说着抬眼看向没有移动的林俞安，还没等她说话，就听林俞安说：“我不会打麻将。”

　　冯雨汐大手一挥，说：“没事，可以学。”

　　她说“可以学”，结果林俞安连输五局。

　　冯雨汐本想憋笑，但还是忍不住，“你手气真好。”

　　任谁都能听出来夸赞后的调侃。

　　林俞安重新叠牌，说：“以前没玩过。”

　　与之相比就是他右手边手气很好的江寒，而元清是场上倒数第二。

　　她无语地吐槽道：“你们这儿的麻将怎么还来歧视外地人呢？”

　　冯雨汐神神叨叨地说：“唯手熟尔。”

　　江寒想了片刻，问冯雨汐：“不应该是苏小米的父母亲守灵吗？”

　　冯雨汐沉默半晌，说：“他们忙了很久，我劝他们先休息了，等后半夜再换人。”

　　她说完，看向身边的棺材。她觉得气氛太沉重，便说起另外一个话题，“你们觉得苏小米会不会变成鬼？”

　　元清摸过来一张牌，看了一眼就放进身前的牌列里，“有执念才能成鬼，她生前有什么执念吗？”

　　林俞安打出一张牌，接过她的话，“你的问法像学术讨论。”

　　“碰。”元清拿过他打的牌，“没办法一些职业病而已。职业病会有补贴吗？”

　　林俞安瞟她一眼，“你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

　　元清又打出一张牌，被江寒收过去。

　　他说：“渡魂师每天昼夜不分，想要补贴也很正常。”

　　江寒将牌列推倒，算是胡牌。

　　元清欣慰地看向江寒，道：“小江寒，深得我的精髓。你什么时候把你徒弟送我？”

　　林俞安无语，“不可能，还有不是徒弟。”

　　三人再度洗牌，元清和林俞安拌着嘴，江寒时不时帮腔。

　　冯雨汐看着面前变幻位置的牌，心中的悲伤不免被冲淡一些，她知道这几个人插科打诨就是为了不让她伤心。

　　事实上她内心很强大。

　　她深知，死亡不是很遥远的事情，死亡是明天、随时。

　　在死亡来临之前，她会珍惜每一天的相处，不会过度强求，不会刻意疏离。就这样平平淡淡像过今天一样去过明天。

　　冯雨汐瞥见遗像旁的蜡烛，指使道：“林俞安，蜡烛灭了，你去把蜡烛点上。”

　　林俞安停顿一下，抬头看她，问道：“你指使，我？”

　　冯雨汐有理有据地说：“你离蜡烛最近，顺手的事情。”

　　事实上，他们的牌桌离蜡烛有点距离，林俞安要离开座位走过去才能点燃。

　　林俞安沉默，质疑道：“你不是会用火吗？”

　　虽然质疑，但他的身体已经行动。

　　冯雨汐摊开手，“这叫仪式感。”

　　夜晚的风很冷，灵堂的寒气更甚。但冯雨汐不觉得冷，因为这里有四个人，一个牌桌，一堆麻将。

　　就这么过了几天，到了苏小米入土的日子。

　　几个壮汉走进来数着一二三。

　　“起灵咯——”

　　随着管事的一声吆喝，棺材被稳稳抬起。

　　唢呐与锣鼓向天告知一个人的归去，风吹着被举起的白幡。花圈的颜色鲜丽，中间却有一个极大的“奠”字。

　　遗像上的女孩笑颜如花，冯雨汐看着不远处的棺材。

　　小米，你要走了。

　　一路平安。

　　冯雨汐心里念着他们渡魂师常用于度化的咒语。

　　与此同时，沈木杉来到后山。白怜的死很寂静，就连埋在后山都是经过争论。

　　她看着她自己亲手立下的碑，久久无言，只是将黄纸做的铜钱，一张接着一张放入火盆。

　　她想，如果有轮回，她希望白怜下一世平安健康，一生顺遂无忧。

　　此后，山的名字和样貌在她们的记忆里有了锚点，因为她们的朋友被埋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