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番外1.盛鸢的过去 师父，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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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师父那年，我八岁。那时正逢战乱，军队要粮，交了粮又来了官，官要钱，于是交来交去，家里没了能存下来的东西。
偶尔偷藏下来的铜板，最终还没到捂热就被强盗夺取。
他们都说，当今天子英明，不可能会发生抢劫的事。所以强盗并非强盗，他们自称是商人。
八岁那天，家里来了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老头身上的布料看起来很光滑，想来一定舒适。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粗糙的麻衣，心想，我和他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样的天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光顾我们家，所以我绷紧神经变得警惕。
家里的人端上全是汤水的米粥，他们佝偻着背弯曲着膝，在那一身好衣服的老头面前，平白无故低了一头。
我忽然觉得他们虚伪，老头是，他们也是。
可我知道，混乱的世道里，只要能活命，哪怕虚伪，哪怕像俯下身子的狗一样，也得活着。
后来我跟着那老头走了，他们和我说得好听，他们说我跟着他，能活。
我看着那身好布料，只觉得讽刺。我不觉得他是忽然大发慈悲想救我一命，我只觉得他是老眼昏花丢了脑袋。
那时我心中计划着，只等这老头一死，我就卷着他的银钱跑走。从此天高海阔，哪不能活。
事实证明，这老头的命是真硬，我熬了十二年，从八岁熬到了二十岁。他依旧是一头白发，只有脸上的褶皱多了些。
他说叫郑成闻，是个念师。年幼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念师，后来跟着他杀了很多鬼，才真正意义上知道念师的存在。
念师，为解亡者执念。
第一次跟着师父杀鬼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就不害怕了。
因为人心莫测，相比之下鬼就单纯很多。
后来我问师父，他当初为什么选择我，他神神叨叨说了一堆，说什么命运指引，说什么我很有天分。但我都没信，我只当他是大发慈悲想收我为徒。
就当我以为日子会一直在平淡中度过时，师父带回来一个人，一个小娃娃。
那小娃娃的身高才刚过我的膝盖，师父牵着他的手来到我面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你的师弟。”
师弟？
我看着那个穿着白衣的孩子，穿着白衣的孩子也看着我。
自打我跟着师父以来，见到过很多想当我师弟的人，但被师父回绝了，无一例外。
所以我想当然地认为师父收徒的条件很苛刻。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孩子成了我师弟。
他说他叫林俞安，是师父给他取的名字。
我想，师父收他一定是因为他有一些奇特之处，比如那双视世间所有为无物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我开始厌恶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姓谁名谁，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他只知道自己被一个人从一间房屋带走。
我听完他的话，有那么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起师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因为我了解师父。
山上多了一个人，生活却没什么变化，我照常练剑照常杀鬼。
直到半年后，师父丢给我一把剑，他说让我去历练一圈。回来之后同他说说我的历练成果。
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只给一把剑，其他的什么也不给。
我背着一把破剑开启自力更生的生活。
说是历练，其实还是杀鬼。不过这次收钱的不再是师父，而是我。
我路过了我八岁前生活过的村子，记忆中的家变成了残垣断壁，灼烧的痕迹即使经过岁月冲刷也依旧可以看见当时的惨烈。
村里的人说，这户人家小儿子刚失踪没多久就遭到了抢劫。五口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我看着被灼烧的墙，“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接到一个奇怪的委托，府邸的主人请我来不是为了杀鬼，而是让我开导他的正妻。
府邸的大门雕刻着无数精细的花纹，门头上的金字牌匾本该是点睛之笔，却被一朵白花破坏了生气。
好好的府邸，如今成为了死人的祭品。
他正妻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因为棺材里躺的是她不到九岁的孩子。
她猛捶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怆都击碎。但如何能？
她说，如果可以，她希望死去的是她，而不是她年幼的孩子。
……是吗？
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呢？
那天我想了很久，月上枝头之际，我走到灵堂中，那位妇人仍旧跪在那里，她的双眼高肿，泪像是已经流淌个干净。
光虽照进房间里，却仍藏匿着许多暗处。我站在门口，问她，“你白天说的想用自己的命换你孩子的命，属实吗？”
背对大门的女人被吓得一激灵，她猛地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可我不是恶鬼，我只是一个——人。
空气寂静良久，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说：“属实。”
我笑了，我想我或许是在笑她的犹豫。
“别紧张，复活一个人虽然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但它并不需要你以命换命。只需要你付出一个小小的代价……比如说，寿命。”
几年的寿命换一个活过来的人，这笔买卖很划算，没有人会拒绝。
次日清晨，王府上下乱作一团。本该死去的人，如今从棺材跳了出来，他们都说这是神明现世。
我并未在场，这些事情只是我后来偶然间听说。自那以后，我名声大噪，甚至一度盖过师父的风头。
有些人称我为神明，可比起神明，我更希望他们称为恶鬼。
我很清楚，我根本不会什么复活之术，用寿命换人命更是无稽之谈。
我只是将活人的命和鬼的命连在一起，让鬼凭借与活人的链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做的缺点也很明显，比如鬼只是人的一部分魂魄，又比如活人与鬼链接基本活不过三天。
但这可是他们自己应下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收了钱替他们实现心愿的——人。
自古人心莫测，不分善恶。
几个月后，我回到山里，迎面而来的不是关切，是指责。
师父吹胡子瞪眼，眼里向外喷出火焰，“盛鸢！你跪下！我告诉过你，鬼永远是鬼，你要以生人为主。我教过你！”
我听到他说的话，忽然笑了。
鬼永远是鬼，那人永远是人吗？
人死后是鬼，鬼活下来是人。两者没有什么分别。
我说：“师父，我没错。”
他更生气了，指着我的手指颤颤巍巍，像是我曾经历练时看到的拄拐老人。师父老了……
“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和罔顾人命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我只是完成了他们的愿望，你情我愿的事情又怎么是罔顾人命。”
很显然，他觉得我说的都是歪理，就把我赶了出去。
临走前，他说，如果我再这么做就把我逐出师门。
我没听，因为我没错，人和鬼没有区别。
自那之后，我又回了一次山，那次师父什么话都没说。
他脾气大，我能理解。所以我也没怪他那么些日子对我爱答不理，任凭我浪费口舌，也绝不回答我半句话。
临走前，我又见到了师弟。
个头矮小的孩子提着两盏灯笼走到我面前，微弱的光穿透夜晚的黑暗，落在我们所站的地方。
暖色的光向周围逸散，将我们层层包裹住。
稚嫩的脸上挂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严肃，我这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几年过去，他仍旧是我最初见到他时的样子。
他将一盏灯递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师兄，师父说你这次要是再下山就不用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去接，我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间就不再讨厌他了。
我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笑着问他，“你要跟我走吗？”
他摇摇头，说：“我要跟着师父。”
我心中一阵惋惜。
要是他跟着我走，老头就能尝尝孤单的滋味了。
我挥挥手，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师父的葬礼我没赶上……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时死的，何时办的葬礼。
我下山没几个月，便进入了一个古怪的鬼镜里。那个鬼镜与别的鬼镜不一样，是很多鬼的聚集处。它们来自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
我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痛苦。
大多时候我都在一边抵抗着那群孤魂野鬼，一边同那些孤魂野鬼抢夺身体。
我最痛苦的时候期待着师父来救我，期待着师弟能注意到。
可是我的期待落空了。
等我再次回到人间时，世界已经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我浑浑噩噩地走着，遇上了一些行人。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想，我如今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再后来我遇上了一户好心的人家，他们收留了我，他们教我认识这个世界，教我说这个世界的话。
一开始他们都怕我，因为我的眼睛被鬼侵蚀后变为了红色。我用了一个幻术遮挡，他们不再害怕了。
从鬼镜逃出来后，我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盛鸢还是鬼镜中的某一个孤魂野鬼。所以那段时间，我拼命地在这个世界寻找我存在的痕迹。
得到林俞安还活着的消息时，我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时代，我想与那户人家道别。
可回到家里时，却发现满目疮痍中躺着几具尸体。我垂眸看着这一切，心中异常平静。
我将他们仅剩的执念度化后，杀了那些害死他们的侵略者。
在这之后，我没有去找林俞安，我想回到那座山，但千年时间道路和地名改了千遍万遍，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所以我随便找了个山头，躺在地面上，只能看着天空上的星星。唯有此刻，我才会觉得我回到了那座山。
这里是我生活过的世界，但不是我生活的时代。
师父，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煞星？所有亲近我的人都会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师父，您当初如果知道我会变成如今的样子，还会收我当徒弟吗？
师父，我想回山上了。
师父，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师弟是长生的人。他还活着，可我不敢去找他。倘若你知道，会不会骂我胆小。
师父，我想你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计划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谁，其实不是这样，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回去。
计划执行时，我所在的这个国家慢慢变得很好，但正因为太好了，所以我的记忆就显得格外虚假。
我有时还是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分不清的时候，我就想起林俞安。他是我在这个时代的唯一一个锚点。
我有很多次去见他的机会，但我怕。怕他忘记我，怕他记起我，怕他阻止我。
这不是我的时代，这里的人也不是我熟悉的人，除了林俞安。
盛鸢啊盛鸢，你何时变得如此懦弱胆小。
与林俞安正式说上话的那天，我很开心。
你看，来到这个时代的不只我一个。
林俞安会杀死我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外。
他变了好多。
临死前，我以为他会咒骂我。会让我去死，又或者说我们一起下地狱之类的话。
可他只说了一句，“师兄，我们一起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时代。”
我愣了很久。所有人都没看出来我的目的，但你看出来了，师弟。
师父给我取的字真好。归心，归心似箭的归心。
我也曾向命运质问，质问祂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我。可命运只是沉默、沉默、沉默。
意识弥留之际，我来到了一处纯白的空间。林俞安穿着红衣坐在一边，我见状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问我：“师兄，你怪我吗？”
我笑着问他：“我要是说怪你，你会怎么办？”
林俞安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笑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你和师父的性子一样，所以我也不怪你，至少我之后能去见那个老头了。”
我说完转头看向林俞安，我问他：“所以这次，你要跟我走吗？我们一起去见见师父。”
林俞安点头，说了一声“好”。
我笑了，我问他：“不犹豫一会儿吗？据我所知，你在这个时代有很多朋友。”
林俞安不知道想到什么，抿唇沉默了许久。
我是个自私鬼，我想让他跟我走。但他是我师弟，要是真让他和我一起走，师父怕是要追着我打一宿。何况……
“算了，师弟。”
我站了起来，垂眸看他。我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眉眼弯起，“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别忘了我。”
昔日冷漠的师弟变成如今这番通情达理的样子。我想，比起我的千年，他的千年显然更为丰富。
他一定会跟我走，但正因为他一定会，所以我不想这么做。
我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拥抱。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长生会很疲惫，但是活下去吧，林柏溪。”
泪水从眼角滑落，窗外的枫叶鲜红，它随风自枝条飘落。床榻上的林俞安渐渐睁开双眼，他看着天花板，愣着神。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番外1.盛鸢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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