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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曲廿七 吹参差兮谁 ...

  •   舟黎君被爆炸的热浪冲飞,燕末圣手踩着灵气把她捞回来,撑开红伞,两人随着气流缓缓降落。
      这伞可比池灵鲤的“降落伞”管用多了。明明是生死关头,舟黎君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
      燕末圣手看着舟黎君长出鸢尾花的左眼,心里了然,原来是被少司命眷顾的孩子。
      气流要把他们吹离兰皋工厂。刚才的爆炸,不仅是炸药的威力,也有火焰点燃了正在此处汇聚的无数灵魔二气的缘故。此刻若舟黎君打开七情视界,会发现整个兰皋几乎变成了一片没有灵魔二气的虚无。
      舟黎君一惊,左眼里的鸢尾也花枝乱颤:“不好,韩琛缘和池灵鲤还在下面。”
      燕末圣手刚才也吓了一跳,现在有些无语:“你炸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韩琛缘不用你操心,束楼的人没这么容易死。麒麟子的弟弟就更不用了,他身上怎么也会给自己留一两个保命法器的。”
      听着燕末圣手的语气,舟黎君也放心了下来,又有些好奇地问:“您和韩琛缘认识很久了吗?”
      燕末圣手点点头:“没错。礼教修为达一定境界时有可能会被束楼选中,我和他恰好都是。不过我和他在束楼之前就认识了——我曾在东南道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和他的爷爷夏礼先生很熟。”
      舟黎君说原来是这样。
      兰皋工厂的厂房还是太坚固了,即使已经被炸的变形,仍有无数钢铁的残骸不停地从空中掉下来,堆成了一座废墟钢山。
      舟黎君:“……真的不用担心他俩吗?”
      燕末圣手仍然摇头:“放心吧。而且你还有件事情要做。”
      舟黎君心里跑过许多可能,却听燕末圣手说到:“你这次,可算把齐嫄拼回来了啊。”
      舟黎君一惊,看到废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闪着光。
      燕末圣手似是看到了她的惶恐:“怎么?要去面圣了,想好要问祂讨要什么奖赏了吗?”
      舟黎君尾巴晃动的速度又加快了些:“我有点怕……朝露君,我才从白塔遗民口中得知了祂的故事。”舟黎君把之前湘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她抱尸感生,又被亲妹妹烹煮,不知带着怎样的心情登上的神位。这太黑暗了。”
      燕末圣手一愣:“白塔遗民所说的?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犹豫了一下:“我给你讲段故事吧。”
      瘟疫是古往今来常见的灾难,纯白的光鸟带来灵气,也带来灾厄和苦难。
      两千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场瘟疫,就发生在这同样嫄水之岸。
      有一对双胞胎姐妹,是此地齐王的姐姐,瘟疫到来,侯国满目苍夷,连国都都是五步一疾患,十步一死尸。
      齐王要把这对姐妹献给少司命,祈求祂的注视与帮助。少司命没有接纳她们,但姐姐还是怀上了少司命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血脉后来成了启朝的帝子血——这些都是后话。
      姐姐把妹妹嫁去北洛,希望她远离瘟疫,但妹妹杀了通敌的丈夫跑了回来。姐姐生下了孩子,从少司命那里拿到了白塔的知识,她告诉妹妹:“传说白塔那里有一种控制疾疫的方式,是抽康愈病人的血,扎进仍受苦难的人体内。”
      妹妹痛苦地说:“我们没有康愈的人。”
      姐姐露出自己的疮疤:“我吸了病人的脓水,但我活下来了。”
      妹妹摇头:“我们没有抽血的办法。”
      姐姐只思考了一会儿,就向妹妹敞开了怀抱:“那就把我扔进锅里吧,把我的肉汤分给众人。让大家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其实这和白塔的疗愈方法已经很不同了,但此时的姐姐,她身上的那种特质,已经吸引了这个世界的目光。
      当妹妹把她的肉汤分给疫民时,已死的齐嫄感受到了世界对她的敬佩。
      她有了新的名字——药人。
      以绝对的牺牲和绝对的善良,仅凭一些来自白塔的只言片语,成为了拂歌第一位以普通人之身签订世界契约、登神使位阶的人。
      她从无数康复的病人的胃中苏醒,她的妹妹接回了她,用双胞胎的血脉联系,把她的脸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从此两人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四臂四足的神使。
      但左言他毕竟只是凡人,终有老死的一天。百年后,在她们的身体里,属于左言他的那部分死去后,齐嫄便彻底接管了这具躯壳,同时以慈药仆朝露君和善药仆言他君的名号继续在这个世界游荡,传播自己的信念和教派。
      燕末圣手讲完了故事,拍拍舟黎君的肩:“我们医教的主教神怎么会有黑暗的过去呢?就算有,那祂也是故事里那盏照亮了黑暗的明灯啊。”
      讲述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废墟之上。
      燕末圣手指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舟黎君摸摸自己的左眼。
      舟黎君依言上手。
      啊?!这什么东西?!
      舟黎君是个半瞎子,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框还有开花的一天!
      她扯了扯花瓣——疼,这不是普通的花瓣,是她的血肉!
      她控制着体内魔气的流转,故意不让魔气流过这朵花,很快花瓣掉落,花茎枯萎,舟黎君把坏死的花扯下来,从包里找了个新的眼珠子装上去。
      燕末圣手:“……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珠子啊喂!经常丢吗!”
      本来被封存在七十个钢铁厂房之中的血肉此时已经聚拢在了一起,互相攀爬,融合,归位。
      舟黎君看着这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话展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这场景还是太震撼了。
      但她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惶恐。她看到血肉周围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蓝色文字,和当时在鹿庭的丸剂上看到的一样。
      药人。
      但此时的释道,似乎有了主心骨一样,不再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它们缠绕着血肉,帮助着它的再生。
      她的再生。
      不知何时燕末圣手已经退到了一边,让舟黎君自己面对这位即将重生的神使。
      舟黎君睁大眼睛看燕末圣手。
      燕末圣手走得越来越快,挥挥手:“哈哈,是你的奖赏,我怎么敢与你一起?”
      舟黎君焦急地朝他喂了一声,还不等说出话来,右肩膀似乎被一只手抓住了。
      冰凉的,湿润的手。
      舟黎君全身一僵。
      第二只手搭在她的左肩,舟黎君正准备回头,却感觉到第三只手捏住了她的尾巴!
      然后是一个带着些困惑的女声传来:“嗯?这是什么?”
      舟黎君:……
      舟黎君差点跪下,身后的存在却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祂本体还站在原地,但祂的脖子突然伸得好长好长,直接转到了舟黎君的面前,和她面对面,似乎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舟黎君:“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师祖!燕末圣手大人!您就是因为这个跑掉的吗!
      神使大人长得很好看,也有一种与现代不同的陌生感觉。祂眉骨较薄,鼻梁也稍低,眼睛里却充满了惊喜与轻盈。
      美人还光裸着身子,舟黎君手忙脚乱地推开祂,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想给祂穿好,却发现外衣只有两个让手臂伸出来的洞。
      但外衣的袖子足够宽,四臂的神使安静坐在那里让舟黎君给祂穿好衣服,竟然显得有些乖巧。
      舟黎君本来还感觉有些僭越,但看祂似乎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谁知,祂一开口,就让舟黎君心里一阵地动山摇:“药王殿下!仆又见到您了!”
      舟黎君给祂跪下,不敢抬头:“朝露君大人认错了,我,我不是药王。”
      朝露君的眼睛是青蓝色的,笑起来时里面似乎有月亮在晃动:“我看到您的名了!黎君殿下!”
      舟黎君快哭出来了:“大人,只是重名,我这黎取自狸猫的狸。”
      朝露君有些狐疑,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看到了舟黎君腰间的佩剑,有些兴奋地摸了摸它:“两千年前的欢晨神剑?!黎君殿下,不必哄骗我了!”
      舟黎君双手呈上神剑:“朝露君殿下,这是礼教神使罗山若大人赠与小人的,小人是意外所得。”
      朝露君把她抱得更紧了,喉咙里传出类似幼兽的呜咽声,似是不满。
      她的四条手臂在舟黎君身上游走,很快找到了新的发现:“唔……这枚卵壳?这是元生易的卵壳吧!”
      舟黎君被抱得有点喘不上来气,闻言回忆起来:元生易?哦,是礼圣的名字,这枚卵壳碎片,是当初在元陵之下,罗山若交给她研究白塔人卵生奥秘的,因为不适合在礼圣注视下研究,所以她本来准备到麒麟城之后好好看看,但一下魔晶列车就遇到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完全没顾得上研究。
      谁知道被朝露君殿下认出来了啊!
      舟黎君都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自己身上有这么多古老的东西。
      还没走远的燕末圣手:……舟黎君身上有什么东西?
      朝露君哪有什么神使的样子——除了外貌——现在就像一个想要和人亲昵的孩子,在废墟之上蹭着舟黎君。
      舟黎君也感觉到似乎有说不清的东西在她身上纠缠着,与她原本的释道打着架。
      舟黎君警惕地问:“殿下,这是什么?”
      朝露君的语气总算变得正经了些:“给你的赐福啊——唔,不管你是不是黎君殿下,反正是你干了什么,才让我回归为了一体吧。”
      她逐渐清醒过来,懵懂而稚气的语气也逐渐被冷淡而慈悲的声线取代:“百年了,百年前医教遭遇大难,荒帝允我们入世救人,我与三诺赶去东南道,见苍生疾苦。”
      “瘟疫肆虐三年,我们终于结束了使命,我回归嫄水,想要借古老的气息养疗,却有什么叫淫阳学会的人,扒了我的皮,拆了我的骨,割了我的肉。”
      舟黎君听到那个组织的名字,眼睛骤然睁大——淫阳学会,怎么会?!
      朝露君从自己体内取出了一块血肉,交到舟黎君的手里:“这并非血药,而是我的一块息肉。你在未来,若有需要,就烧了这块肉,我将为你前来。”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正义的应该被授予嘉奖,邪恶的应该被利刃斩除。”
      “请你继续践行这慈悲之道——医药治得了人身体的病,治不了心里的病,对那些生了心病的,不要吝啬赐予他刀剑的恩典。”
      舟黎君接过那块肉,跪在地上认真听着朝露君的授业。慈悲是朝露君的原道,正义是祂对慈悲的释道,慈善的人应当被正义守护,邪恶的人应当被正义铲除。
      朝露君的故事,远远不止在李蕙亩的介绍中,不止在湘夫人的回忆中,不止在燕末圣手刚才的故事中。
      两千年的积累,祂是由人变成的神。
      朝露君打了一个哈欠:“就这样吧,我刚刚复生,多有疲倦,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睡觉了——近期也不要找我,我好困,可能要先睡个三个月。”
      舟黎君站起身,见祂已经向嫄水走去,想去送祂。
      祂却挥了挥手——四只手一起挥,披着舟黎君的外袍,消散在麒麟城的水雾之中。
      然后化作千万灵气光晕,飞向江对岸的麒麟城。
      舟黎君刚才斩断了瘟疫的概念,却无法治疗已经产生的病痛。
      释道化为血药,将方才不幸沾染了瘟疫的人身上的苦痛一一抚平。
      燕末圣手站在舟黎君身边,叹气:“总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可四药仆在药王庙杏树下谈经论道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舟黎君缓缓转头,看着他。
      刚才开始就很在意的一件事情。
      朝露君刚才说,瘟疫期间,祂与谁赶赴东南道来着?
      燕末圣手还揣着袖子,似乎不觉得发生了什么。
      舟黎君开口:“三……”
      燕末圣手:“闭嘴,说出来这个名字,世界就会发现我又偷偷入世了,就又会把我赶回去。”
      舟黎君:“……赶到哪儿?”
      燕末圣手似是无奈:“历史的长河之中呗。我早就是个死人了,本来只是借了束楼东君殿下的福蔽。”
      舟黎君懂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没有对刚才朝露君一点的恭敬——恭敬不起来啊!
      舟黎君就是还有一点不太明白:“话说您究竟是男是女?我见您的神像和您的事迹都是女性,但现在却是男身?”
      燕末圣手答:“我本为男人,但因为世人都觉得我应该和其他三位一样都是女人,所以就把我也塑造成女人的形象。而我动用作为医教大祭司的能力时,也会受到人们心中想法的影响——总之就是,作为女人的我似乎在医教上走得更远。”
      舟黎君诚恳说到:“您也挺惨的。”这是什么被迫变性。
      燕末圣手摇摇头:“哎,总之还是因为齐嫄的释道影响,医教最黑暗的那段年代里,女人只受女学生,不是因为厌恶男人,而是因为把女人炼化为药,更精进修为。久而久之,就不知怎么成了医教传女不传男。”
      舟黎君听着,感到很不适。燕末圣手安慰她:“那是九百年前启朝中后期发生的惨剧。燕朝规范了一系列法度,医教现在没有牺牲。”
      他聊着聊着,脸上逐渐亮了起来,燕末圣手愕然抬头,看到天光乍破,云开雨霁,是麒麟城难得的晴天。
      他朝舟黎君笑笑:“看来我也要随齐嫄一块去了。”
      舟黎君心道不好,难道他还是被世界发现了?
      燕末圣手伸了伸懒腰,把伞插废墟里:“哎,收拾收拾,回麒麟城睡个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曲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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