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拂歌》陆泽北

17、曲十七 红衫儿

　　听着韩琛缘讲述，舟黎君心情忽上忽下，他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他说他走过的地方可能不比舟黎君少，可比起那四个游侠语气中的洒脱，韩琛缘的话中多了许多重量。他今年多大了？他既然已经娶妻又亡妻，应该已经三十岁上下了吧。三十年前，是不是还在打仗？
　　和韩琛缘聊天很累。他是那种官话套话一堆的人，和他聊天要思考他为什么说这些话，他一直笑着，显得很假。
　　他为什么谈起“恕笔”，又为什么谈起那把剑鞘？虽然舟黎君其实有恃无恐，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没有过去，随时能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只要她还会医术，还能做游医，她就能是虞朝的任何一个游医。
　　可韩琛缘为什么和她聊这么多？
　　舟黎君不明白。
　　韩琛缘叹气，紫水晶耳坠闪了一下：“好，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我们约个时间再见？”
　　还要再见啊……舟黎君郁闷一下：“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舟黎君手指卷着头发，有些局促：“就是，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恕笔？而且你就这么都告诉我了？早上我对你不是很客气吧……”
　　韩琛缘笑着回答，几乎没怎么思考的样子：“关于恕笔，是一些私人原因，我曾经听一个长辈经常念叨它，现在发现了它的踪迹，现在自然想要买下来。你若是不愿，也就算了。”他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
　　舟黎君也没追问下去了：“哦。”
　　两人道了别。啊，其实她早晨算是冲撞朝廷官员，严重点甚至是阻碍搜查，不，最严重的事是她把猫婴偷了出来，改造成了侯婴。
　　她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舟黎君到门外抱起贪睡的侯婴，回头看笑眯眯和她再见的韩琛缘。
　　……你也心疼这个婴孩吗？
　　待舟黎君的身影消失在拱辰街，韩琛缘才收敛笑意，要回北门驻地。
　　别问为什么对舟黎君这么宽容，明天，明天之前一定查清她的来历！一根恕笔而已，他难不成还买不到！
　　一刻钟后，药王庙的茅厕里，舟黎君抓着那只只有她能看见并触摸到的毛笔，小声尖叫：“你什么来历，怎么连我也不告诉！”
　　知识之契的紫光闪的贼快，一边被晃，一边辩解：“主人，你没问过——”
　　侯婴已经被茅厕的臭味熏醒了，自己跑了出去，躲去正殿房梁上，舟黎君刚才见正殿没人，李蕙亩都不在，也没管，随它了。
　　舟黎君想把它摔茅坑里：“是，我什么都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连你真名叫什么我都不知道。”
　　知识之契：“主人，我没真名，‘知识之契’不是，‘恕笔’也不是，还没有人给我取过名。”
　　知识之契：“您也听那人说了，我就是个器物，没那么多讲究！”
　　舟黎君严肃地说：“我希望我还能相信你。鸟都会把自己出生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家人，我一睁眼看到的是你。”
　　人类一般没有自己幼年期的记忆，家人的概念比家人的陪伴要晚出现很久，可对于舟黎君，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并且拥有诞生以来的全部记忆。
　　虽然说着自己就是个器物，但知识之契在舟黎君眼里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家人、师长……
　　知识之契的语气甚至有点从未出现过的委屈：“主人，我的知识可能出错，但我绝不会有害您的可能。”
　　舟黎君在小小的茅坑旁踱步——不踱了这茅坑太脏了——说：“你是怎么诞生的？今天韩琛缘说的都是真的吗？”
　　知识之契答：“部分是。我确实诞生于少司命殿下之手。”
　　舟黎君：“……少司命，就是你要我寻找的材料之中的，‘少司命殿前的鸢尾花’的那个‘少司命’？”
　　知识之契答：“对，殿下是众神年代的神使，是好主教神呐！”
　　舟黎君震撼：“神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主教神和神使是一个东西吗？怎么又是神又是神使的？”
　　知识之契：“拂歌的唯一真神是耕教供奉的荒帝呀，其余庙里的人神都是七教的主教神，但是拂歌人一般不区分。而且我们一般只称荒帝和帝子为陛下，其余神使都是称殿下。您知道高禖庙吧，现在是虞朝的抚孤院，里面供奉的就是少司命殿下呀！殿下执掌生育和婚姻，是好神啊！”
　　舟黎君敏锐发现：“你从来只会叙述，不会评价，为什么这次连续夸两次少司命？”
　　知识之契：“……殿下是我的创造者，我当然夸啦。”
　　舟黎君：“语气都变奉承了。”
　　知识之契：……
　　舟黎君问：“那韩琛缘说的，因为你杀业过重，被罚人间赎罪？”
　　知识之契：“绝无此事！这是后人杜撰的！我自被创造以来一直伴随殿下左右，众神时代过后，我就在人间学习、传播知识，最多算一根会回答问题的、好用的毛笔，能帮助学阵法的道法师学习绘制法阵……”
　　舟黎君信了：“那你选主人的标准是什么，都有哪些主人，一开始又为什么选我？”
　　知识之契要是能流汗已经浑身湿透了：“主人，不是我选主人，谁有能力唤醒我，谁就是我的主人。本身灵力强大的道法师能唤醒我，掌握很多知识和秘法的人能唤醒我，少司命殿下本人也能唤醒我。”
　　舟黎君：“那你选择了我……我灵力也不强大、一开始也什么都不懂……”
　　舟黎君抓狂：“我不管，今天的事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知识之契紫光疯狂闪烁，几乎要闪瞎舟黎君仅存的左眼，它终于“哔——”的一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是失忆之前的您，失忆前的您下的禁制——您就算不信任我，也要信任自己啊！”
　　这算卡着禁制的边界透露一些舟黎君的身世了，知识之契差点卡死，让主人有安全感和禁制之间，它只能这么说。
　　舟黎君听到这个消息，深吸一口气——等等不要吸这里是厕所：“好，我相信你。”
　　她不是刚刚诞生，而是失忆！舟黎君努力消化着这条新线索。
　　知识之契一直不让她去探寻身世，只是让她遵循命运的安排，最多在命运湖石被毁后给她颁布了一个搜集命运湖石材料的任务。
　　可是，不去探究自己的身世，真的没有问题吗？
　　知识之契——或者说恕笔，真的没有问题吗？！
　　如果违抗命运，去寻找过去，又会怎么样呢？
　　一个人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她以前的家人、朋友，走过的路……
　　她要去寻找线索！
　　舟黎君前往正殿，准备把侯婴接走。
　　但比视觉感受先到来的是一股恐怖的威压，舟黎君皱着眉头，顶着压力去找侯婴。谁想，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药王庙正殿门口，现在却蹲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还在逗她的猫！
　　舟黎君先注意到的是他身周的灵魔二气流动，微微蹙眉。
　　这个青年修为高强，气息浓稠到她不需要刻意观察就能感知到“气”！
　　青年穿着一身大红，黑发散落在背后，没什么拘束。而看他那脸，白肤红眸，面容昳丽，眼尾下压，面相好似狐狸成精——在这个精怪也能修行的世界，确实不是不可能啊！
　　舟黎君看到这狐狸精在摸侯婴！手法还异常娴熟，几秒钟把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不该碰的地方如爪子尾巴半点不碰，能让猫喜欢的地方像下巴后颈重点照顾！
　　舟黎君严阵以待。
　　青年看舟黎君来，眯了下眼，可惜地最后摸了两下侯婴的小脸：“你主人来了，去吧。”
　　侯婴本来都翻肚皮了，青年一停手，它也又翻了回来。
　　舟黎君看这狐狸精当着她的面慢慢消失在了空气中，连带着那浓稠的灵魔二气。
　　舟黎君：……
　　侯婴：……咪。
　　她现在见过的最强的道法师应该是元夕，她能坐上丞相的位置，应该是礼教的大祭司，可就是元夕，也没有那种气。
　　可是如今道法师体系里，大祭司再往上，不就是神使——刚和知识之契了解了神使的含义，这就让她遇到了？
　　考虑到他直接消失在天地之间，这里又是药王庙，难道是药王显灵？
　　舟黎君抱起侯婴，刚才什么事情都要放一放了，她忧郁着，把自己的推理告诉了知识之契。
　　知识之契：“……主人，根据常识，医教主教神都是女性……”
　　“对哦，医教都是女人——不对，神使还有性别啊。那他是个什么东西。”
　　知识之契：“只是一个不加掩饰自己气息的比较强的道法师——大祭司和神使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不只是灵魔二气的积累。您之前说见元夕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正常人都会在日常生活中控制自己的气息不要太发散啊，要是不控制，那帝子上朝岂不是成了礼教道法师互相熏味儿……”
　　舟黎君：“对。”她失笑，刚才也是被吓了一跳。
　　舟黎君想起知识之契经常说的“您没问”，随口一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识之契：“我的数据里有他相关的知识，但是没有他具体的信息。”
　　舟黎君：“嗯？”等等，怎么真的有——一般来说，知识之契是不会刻意收集一个具体人的信息的啊？
　　知识之契接着说：“这个人的面容出现在过燕末燕戾王的美人图中，那套美人图很有名，所以被算作一种知识。”
　　舟黎君：？？？

作者有话说

能不能来点体面的出场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