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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栖息地 ...

  •   江谨禾关于非营利性艺术交流项目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不仅仅是和陈然,或许还有更多像我一样,在精神世界的风暴中航行,并用画笔、陶土、音符或其他形式留下航行日志的人。我想创造的,不是一个“病友俱乐部”,而是一个纯粹的、专注于创作本身与心灵对话的隐秘花园。
      我联络了陈然,他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甚至又介绍了两位他认识的、同样在创作中探索内心图景的伙伴——一位是患有重度焦虑的纤维艺术家林薇,她的编织作品精密繁复,却奇异地传达出巨大的安抚力量;另一位是曾经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摄影师赵野,他的镜头对准城市边缘被遗忘的角落和人物,沉静中蕴含着爆发力。
      当晚,我拿着初步构思的草稿,有些忐忑地走进书房。江谨禾正在审阅一份合同,见我进来,立刻放下了钢笔。
      “怎么了?”他敏锐地问。
      我把草稿递给他,大致讲了我的想法——一个定期的小型沙龙,不对外公开,不设主题限制,只是提供一个安全、保密的空间,让参与者分享创作,交流感受,不谈疾病,只谈艺术与内心。
      江谨禾仔细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我:“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直接让我松了口气。“可能需要一个固定的、安静的场所。还有……初期的一些茶点、材料费用。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需要你……坐镇。”
      他挑眉。
      “不是以参与者身份,”我解释道,“是作为……定海神针。你知道,情绪敏感的人聚在一起,能量场可能会很混乱。有你在,我会觉得安心很多。而且,你其实很懂艺术,只是不常说。”
      江谨禾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他椅子扶手上,就着台灯的光又看了看那份草稿。
      “地方我可以解决,公司旗下有一个闲置的临湖小会所,环境清幽,保密性好。费用不是问题。”他合上草稿,握住我的手,“至于坐镇……我很乐意,做你的‘定海神针’。”
      他的应允让我心中大定。我们给它起了个简单的名字,叫“回声洞”——一个让内心声音得以释放并获得温柔回响的地方。
      我们拉了一个小小的群,起初只是分享作品,偶尔吐槽药物的副作用或者某个特别难熬的夜晚。出乎意料的是,这种基于共同脆弱感的连接,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轻松和坦诚。没有人需要解释为什么“今天状态不好”,也没有人需要为突如其来的灵感或同样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抱歉。
      江谨禾让人重新布置了那个小会所,撤掉了商业气息浓厚的装饰,换上了舒适的沙发、巨大的地毯、可随意移动的画架和工具架,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涵盖了艺术、哲学、诗歌、摄影甚至园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小片宁静的湖面。我们决定不急于举办展览或制造声势,而是先从定期的、非正式的聚会开始,命名为“栖息地”。没有主题,没有压力,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让我们可以自由地创作、交流,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第一次聚会,气氛有些拘谨。大家带着自己的工具和半成品,互相点头微笑,却不知如何开始。虽然因艺术和某种隐秘的共鸣而来,但毕竟陌生,且都习惯性地包裹着自己。我拿出了那幅未完成的《雨窗》,陈然带来了一块正在塑形的泥坯,林薇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彩色的线,赵野则摆弄着他的老式胶片相机。
      江谨禾没有参与我们的谈话,他只是坐在靠窗的一个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笼罩在这个空间里。他偶尔起身,为我们续上热茶,动作安静而自然,不会打断任何人的思绪。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最后是陈然先开口,指着我的画说:“这雨……画得真闷,跟我昨天晚上的心情一模一样。”
      一句话打破了僵局。我忍不住笑了:“就是照着那天晚上的心情画的。”
      林薇小声说:“我焦虑发作的时候,就拼命绕线,绕到手指抽筋,好像能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也绕进去。”
      赵野调试着相机的焦距,低声补充:“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扛着相机出去走,走到脚底起泡,好像能把那些闪回的画面踩碎在脚底下。”
      我们开始聊起来,聊创作时的状态,聊药物带来的迟钝或食欲变化,聊那些无法对“正常人”言说的、细微的情绪触角。渐渐地,画笔开始涂抹,刻刀开始雕琢,织机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快门轻轻闭合。工作室里弥漫着材料的气息和一种舒缓的、共鸣的频率。
      江谨禾会在聚会快结束时起身,安静地靠在门边看一会儿,然后拿出准备好的热饮和点心。他不参与讨论,只是作为一个温和的守护者存在。大家也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能自然地跟他打招呼,甚至开他两句玩笑。他看上去很享受这种氛围。
      “栖息地”成了我生活中一个稳定的支点。它让我看到,我的“异常”并非孤例,而是一种人类精神光谱上的存在方式。帮助他人构建这个安全空间的过程,也让我对自己有了更深的接纳。
      然而,安稳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这次,是来自江谨禾的过去。
      一个商业酒会上,江谨禾遇到了苏晚晴——他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也是多年前父亲一度属意的联姻对象,不过被江谨禾拒绝了。苏晚晴家世显赫,本人亦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投行精英,当年因理念不合,远赴海外,如今作为某国际资本的亚洲区负责人回国开拓市场。
      他们的重逢被一家财经杂志拍下,登在了社交板块。照片上,两人在宴会厅角落交谈,江谨禾侧耳倾听,苏晚晴笑容明媚,姿态优雅。配文虽未多言,但字里行间暗示着“金童玉女”、“强强联合”的可能。
      这张照片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知道他们早已毫无关系,理智上完全信任江谨禾,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自卑和不安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苏晚晴代表着一个“正常”的、光鲜的、与江谨禾“匹配”的世界,那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我没有提起这件事,江谨禾也似乎没有在意,只是某天随口提了一句“遇到了苏晚晴,她公司可能有个项目可以合作”。他语气平常,如同说起任何一个商业伙伴。
      但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看着身边江谨禾沉睡的侧颜,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照片上他和苏晚晴站在一起的画面。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说着同样的语言,拥有相似的背景和眼界。而我……我只是他需要小心照看、充满了“麻烦”和“不可预测性”的弟弟。
      这种自我贬低的想法一旦开始,便如藤蔓般疯长。我变得沉默,食欲减退,对“栖息地”的聚会也提不起兴致。江谨禾很快发现了我的异常,他试着询问,我却只是摇头说“没事,可能是换季影响”。
      一天下午,我在画室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谨语你好,我是苏晚晴,从谨禾那里知道了你的‘栖息地’项目,很感兴趣,方便聊聊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找我?为什么?通过江谨禾?一种被窥视、被评估的感觉让我非常不适。我盯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按下。
      最终,我没有通过申请,也没有告诉江谨禾。但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不安在心里发酵得更加厉害。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江谨禾有应酬,我独自在家。情绪低落到谷底,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本几乎被我遗忘的、记录早期癫狂状态的速写本。里面那些扭曲的线条、黑暗的意象、以及无数次重复描画的江谨禾的轮廓,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最狰狞、最不堪的一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江谨禾忘了带钥匙,恍惚地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苏晚晴。
      她穿着剪裁精良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礼品袋,看到我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谨语?抱歉冒昧来访。谨禾说你可能在家,我刚好在附近,就想来拜访一下,顺便聊聊‘栖息地’的事。”
      她语气自然,姿态大方,却让我瞬间如坠冰窟。江谨禾告诉她我在家?他们联系如此密切?她为什么要来?来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确认我是否配得上江谨禾的“照顾”?
      所有的胡思乱想、压抑的不安、自我厌弃,在这一刻混合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和愤怒。我感觉血液冲上头顶,耳边轰鸣,眼前的苏晚晴形象开始晃动、扭曲。
      “你……”我听到自己声音嘶哑,不受控制地颤抖,“谁让你来的?出去!”
      苏晚晴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错愕:“谨语,你误会了,我只是……”
      “出去!”我提高声音,手指紧紧抠住门框,指节发白。速写本里那些黑暗的画面在眼前乱飞,混合着父母冰冷的眼神、媒体闪烁的灯光、还有眼前这个代表着“正常世界”的、完美的入侵者。
      苏晚晴后退了一步,眉头蹙起,但她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失态,只是语气变得严肃:“江谨语,你需要冷静。我没有恶意。”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失控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我猛地推上门——不是轻轻关上,而是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砸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将苏晚晴惊愕的脸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迟来的理智和巨大的羞耻感海啸般涌来,将我淹没。我做了什么?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江谨禾的客人,一个或许并无恶意的人,粗暴地赶出了门。
      手腕上的“无畏”手环冰冷地贴着皮肤,像一个讽刺。我用力将它往下拽,皮质表带勒进肉里,传来清晰的痛感,却仍然无法摘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江谨禾回来了。他打开门,看到瘫坐在门后的我,脸色骤变。
      “谨语?”他立刻蹲下身,想要扶我。
      我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破碎:“她来了……苏晚晴……我……我把她赶走了……”
      江谨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用力将我抱起来,放到沙发上,用毯子裹住我发抖的身体,然后去倒了杯温水,蹲在我面前,握住我冰凉的手。
      “慢慢说,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我断断续续地说了苏晚晴的好友申请,她的突然到访,以及我失控的反应。说到最后,我把脸埋进膝盖:“我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我又搞砸了……她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你们还要合作……”
      江谨禾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轻轻抬起我的脸,让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心疼和一丝了然。
      “首先,”他清晰地说,“苏晚晴是通过商业渠道知道‘栖息地’的,她今天下午的确给我打过电话,表达了投资或赞助的兴趣,我告诉她需要和你商量,并提醒她你可能在休息,让她不要冒昧打扰。显然,她误解了我的意思,或者太急于促成此事,这是她的冒失。”
      他擦掉我脸上的泪水,继续说:“其次,你的反应虽然激烈,但并非不可理解。你感到了威胁和入侵,这是你的安全领域被触及时的本能防御。只是方式需要学习调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的拇指抚过我的眼角,语气斩钉截铁,“我和苏晚晴,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是纯粹的商业关系。她的看法,或者任何人的看法,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和选择。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更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安。你是我唯一的选择,谨语,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他的话,一句一句,像温暖的熨斗,慢慢抚平了我心中褶皱的恐慌和羞耻。他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不过,”他低声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们可能需要找个时间,一起请苏小姐吃个饭,为今晚的‘闭门羹’道个歉。毕竟,生意归生意。”
      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气息里,我逐渐平静下来。这一次的发作,不同于以往纯粹的情绪失控,它混合了现实的压力、关系的焦虑和深层的自我怀疑。但也正是因为这次,我和江谨禾不得不更深入地面对我们关系中那些隐秘的、来自外界的、以及我自身心魔的挑战。
      我们依然是共生的整体,但“共生”的含义,在一次次具体的危机中,被锻造得更加清晰和坚韧——它意味着,不仅要共享阳光,也要共同辨认阴影的来源;不仅要彼此支撑,也要学会应对外部世界的风雨;不仅要接纳对方的脆弱,也要在对方被心魔吞噬时,坚定地将其唤回,并告诉他:你无需完美,我爱的就是全部的你。
      夜还很长,但相拥的体温,足以抵御所有寒意。我们的路,还在延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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