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7、放弃飞升者

　　一阵强光散去，眼前正是异空间入口的湖泊，湖畔立着几名身着玄序门服饰的徒子。

　　“呀，她们出来了！掌门呢？”一名徒子惊呼。

　　这时，明明灭灭的门扉在虚空中显现，一道身影踉跄着从中闪出，正是青婙。她抬头见到眠月沐昭二人，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如重释负般舒了口气：“还好你们没事。”

　　眠月心有愧意，正要说什么，青婙却笑着抢先道：“恩君重临故地，有什么话回门中再叙吧。”

　　“这件事怪不得你，其实也不全怪昕儿。”青婙见眠月一路神色沉重，叹了一口气道，“这是玄序门命定的劫数，而且只是序幕而已。”

　　“什么？”眠月微微吃惊，亲自卜了一卦，果然是凶。

　　眠月不信邪，再卜一卦，仍是凶，再来，还是凶。

　　眠月蹙眉，尝试着移动院中的物什，再来一卦。这次是风水涣，还是铁打不动的下下卦。

　　“先散后聚之卦，虽是下下卦，却易化吉，大有生机，不算凶卦。”

　　眠月虽嘴上这么说，实则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她看了沐昭一眼，青婙看懂她的意思，微笑道：“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我已经验证很多次了。不过入门还是有考试的，这是自古传下的规矩，便是恩君的人，也不能例外。”

　　“这是应该的。”眠月会心一笑，“最近的一次考试在什么时候？”

　　“正是一个月后。我看这个孩子已历过仙缘劫，通过考试不成问题。到时候她便与昕儿一起——虽然历代掌门只有一名亲传徒子，但其实并无明确限制。”青婙道，“恩君曾经住过的隔院我已提前叫人打扫过，陈旧的物件也都换了新的。”

　　一旁的沐昭不满地瞪了眠月一眼。还说什么带她出来长见识，分明就是想把她扔了。

　　申时过半，天色稍暗，沐昭自言太疲惫先回院中休息，门中徒子也都去用晚膳了。眠月随青婙去内院坐下，消磨消磨光阴。

　　眠月取出放置在异空间天坑里那铜灯和三卷秘籍，又将那天坑边镌刻的诗句讲与青婙听。青婙沉吟半晌，怅然道：“祖师姥竟然还留下这些……”

　　眠月好奇道：“不知是否冒犯，我想问问，这位祖师姥，究竟是什么人物？”

　　青婙并不避讳，道：“说来，她也是一尊神灵。恩君也许认识她，她是青霄玉女，凡间一般唤她青女。”

　　眠月吃了一惊：“霜君，青凌？”

　　霜君天赋神力便是霜雪之力，玄序门亦擅长驭水术中与霜雪相关的功法。眠月恍然大悟。

　　青婙点点头：“不错。恩君不必惊讶，不仅是我们玄序门的祖师姥是神祇，还有长嬴门也是。而且据传，长嬴门的那位祖师姥现在还在人间停留呢。”

　　“什么？”眠月更是一惊，看来人间也不那么安全，“长嬴门的祖师姥又是哪位？”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得她们长老掌门才知道。”青婙摇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恩君来人间之前，可曾听说过我们祖师姥去了何方？”

　　眠月道：“据我所知，霜君很早以前就消失了，我到如今才知道她是来了人间开宗立派。至于后来又去了什么地方就更加不知道了。”

　　青婙神色复杂，又似有惋惜，又似有宽慰。她抬头望望天，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我便再不必遗憾了。”

　　眠月不解：“遗憾？”

　　青婙微笑：“恩君见我可有异样？”

　　眠月这才察觉，青婙的仙基竟已被毁去大半。纵使她天资惊人灵力充沛，此生也再无缘飞升了。

　　而那毁去青婙仙基的力量，竟是眠月再熟悉不过的天罚之力。

　　“天罚……为什么？”

　　“我打碎了飞升的天梯，违背了天地规则。我想着，玄序门的大劫就要来了，昕儿尚年幼，我不能就这样走掉。”青婙语气平静，又道，“我原以为，祖师姥离开门派后回了天界，我想到从此再也没有机会追寻她的脚步，难免有所遗憾。如今得知她并不在天界，我也就不必为此遗憾了。”

　　打碎天梯？放弃飞升？

　　青婙见眠月沉默，接着说道：“尽管没能真正成仙，但是历过飞升劫后，我的寿元足足增添了千年，我已经知足了。”

　　青婙的容貌并未大变，眠月第一眼看见她时，尽管先前在玄序城中已听闻许多关于她的传说，脑海中仍浮现的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天真无畏的少女。如今几番对话下来，眠月才真正陡然惊觉，从前需要师长保护的小青婙已经成长成保护整个门派的掌门人了。论年龄，青婙连眠月的零头都没有，可是论果敢，论魄力，青婙已不输于眠月，甚至眠月觉得她已远胜自己。这样一个凡间修士，竟让眠月心中隐隐生出些羞愧。

　　逆天而行之事，眠月不是没做过，可是她输在了迟疑。眠月不禁想，从前那么多事情，倘若她再坚定一些，再果敢再自信一些，会不会就有其他结局？

　　“不愧是，霜君的传人。”眠月由衷道。

　　青婙眸光一亮，恍然间神情短暂与旧日重叠，旋即又恢复如常，淡然一笑绕开这个话题：“那几卷书和铜灯恩君拿走吧。方才我粗略翻看，那卷一念阴阳术与门中传承的功法一般无二，在门中徒增整理压力；另一卷是音律类功法，门中对音律一窍不通，留在门中亦是浪费，甚至无端引人觊觎。而剩下的那两样，我想并不是凡间所能破解之物，祖师姥留下它们，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与其在门中被束之高阁，不如让它们留在恩君身上，也许有朝一日还能有大用。”

　　眠月轻笑道：“留在我这里我可是忍不住要修习的。”

　　青婙眉眼舒展，并无犹疑：“恩君一非凡尘中人，二非邪佞之辈，玄序门何必藏私。”

　　暂辞青婙，眠月去往那昔日的隔院中，却见沐昭房中灯煌煌亮着。她有些疑惑，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却是青昕。她嘿嘿一笑，解释道：“我正抄书呢，忽而有师姊端着饭碗急匆匆来告诉我我马上就要有小师妹了，我就，就赶紧过来找我的准小师妹玩了。”

　　这……玄序门中的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

　　眠月扶额，目光落到青昕身后桌上的一小盆植物上。

　　“这是养的什么？”眠月走过去，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姜？”

　　“哎呀！破了破了！”青昕和沐昭同时大叫起来。

　　眠月茫然：“什么？”

　　沐昭无比严肃道：“不能在它面前说那个字。”

　　“哪个字？”眠月猜到是“姜”字，愈发迷惑，“那这是什么？”

　　“算了算了，”青昕委屈无比地抱住那盆植物，“反正已经说破了。这是我养了五年的‘禄根’，本来是拿来送给小师妹当礼物的，现在它听到那个字，觉得受了轻视，被气死了，就不灵了。”

　　“禄根？”眠月心中虽觉荒谬，却也不愿扫兴，便好奇道，“修士要禄根做什么？”

　　“前辈有所不知，”青昕一本正经地说，“凡人笃学不倦，为的是凡间功名，而咱们刻苦修炼，争的是仙家功名，本质上都是差不多的。”

　　“这样啊，”眠月失笑，“那这禄根脾气也太坏了，我来试着治一治。”

　　语毕，眠月指尖光芒乍现，往那“禄根”上轻轻一点。

　　“谁啊！”

　　青昕吓了一跳，将花盆往桌上一搁：“禄根，禄根说话了？”

　　“呸！什么名字，难听死了！”

　　沐昭倒是淡定多了，见这盆姜并未像青昕说的那般“再也养不出任何灵性”，更是来了兴趣。她靠近来，故作不屑道：“你一块姜要什么好听名字？”

　　“你说谁是姜？”那姜果然怒了，“你才是姜！你全家都是姜！”

　　眠月在一旁无奈摇摇头，这还真是个脾气很坏的家伙。

　　“诶不对，你这气息怎么……”那姜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好哇！大姐不说二姐，你还不是棵草！”

　　沐昭“啪”地在桌上一拍，倒也不恼：“等你修出人形再说这些！”

　　“啊？”青昕惊呆，望向眠月。

　　眠月一笑，道：“小昭确实是株荷花。这世间并非只有人族才能入仙道，等你来日到了天界，你会发现那些真仙上仙里边，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族都有。”

　　沐昭头发上青黑色褪去，显现出原本浅淡的妃色。她赶紧抱住脑袋：“神君你干嘛！”

　　等到沐昭的头发重新变回青黑色，青昕才回过神来。她好奇地凑到沐昭面前，左瞧瞧，右看看，甚至想上手捏，不过最终忍住没有上手。沐昭有些不自在，嘟囔道：“你去看神君，她是一只鸟。”

　　眠月道：“我不一样。”

　　沐昭继续嘟囔：“一只稀奇古怪的鸟。”

　　“喂，”那姜见自己被晾在了一旁，抗议道，“我还没有名字呢！”

　　“不好意思啊，”青昕沐昭两人的注意力成功同时转移过来，盯得那姜有点发毛，“现在就给你取名字！”

　　“我看姜丝这个名字不错。”沐昭道。

　　“姜片也不错。”青昕附和。

　　“一定要有那个字吗？”那姜愤愤然继续抗议。

　　“那就叫切丝吧。”

　　“那就叫切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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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昕沐昭二人打趣那姜一会儿，最终还是给它取了个正经名字。因着沐昭之“昭”与青昕之“昕”皆与日光相关，两人决定给那姜取名为“扶光”，便作日光之意，与那姜的颜色也贴合。那姜也满意，于是敲定下来，两人一姜愉快达成一致。

　　玄序门的消息传得果然飞快。第二日恰巧是休息日，青昕一觉睡到了正午，等她醒来时，门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道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青昕揉揉眼，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眠月那隔院外此刻已然围满了人。众徒子交头接耳，时不时传来什么“会说话的姜”“荷花小师妹”““稀奇古怪的鸟神君”等词汇。

　　一名长老被惊动，速速赶了来：“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上课。”

　　一名徒子委屈道：“回长老，今天是休息日，我们没有课。”

　　这位长老霎时神色尴尬，郁闷无比。她总算是想通了为何今天上午叫自家徒子起床上课的时候徒子们神色古怪，欲言又止的了。

　　青婙也赶了过来，终于将这群徒子疏散，并下令不准再靠近这隔院。

　　不过她也招架不住众徒子的热情，最终跟眠沐二人商量后，放宽为每日至多允许两名徒子进入院中，由门中长老轮流亲自值守。两名徒子必须一起进入，可以在院中停留半炷香的时间，期间不得大声喧哗搅扰眠沐二人修习或歇息。

　　“这就是那株会说话的姜吗？”获得第一天参观资格的两名徒子兴奋无比，一眼便看见了摆在沐昭窗台上的那盆姜。

　　那姜怒气冲冲大嚷：“什么姜不姜的，真没素质！我有名字，我叫扶光！”

　　“好好好，小扶光姜。”两名徒子温和道。

　　那姜气极，干脆闭上嘴开始装死，任那俩徒子絮絮叨叨许久，也再不肯在她们面前说半个字。

　　两人见那姜不再说话，也不敢违背掌门之令贸然闯进屋去，便只在窗边往里望。在她们进来之前，值守的长老已经给眠沐二人打过招呼，故而沐昭早有心理准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从容一些。

　　“那就是荷花小师妹吗？好可爱啊。”一名徒子道。

　　“她看起来好像跟我们也没什么区别诶？”另一名徒子道。

　　两人的讨论沐昭全都听在耳里，心下无比尴尬。她不由得胡思乱想——这不会就是在还自己侥幸逃脱成为观赏花卉的命运欠下的因果债吧？

　　不过这想法绝不能让眠月知道，否则她又得拎着她那些教人听得半懂不懂的话来了。

　　“时间到了！”值守长老在门口大喊。

　　“可惜了，没看见那位稀奇古怪的鸟神君。”两名徒子叹息着离去。

　　沐昭听见这句，瞬间忘掉刚刚的尴尬场面，噗嗤一声笑出来。也得是此时眠月本人不在旁边，否则她非得对着眠月大笑半日不可。

　　不过后来眠月终于也听到了这个称谓，她两眼一抹黑，然后抬手给这隔院加了一层隔音结界。

　　最郁闷的还数青昕。她怎么也摇不到名额，好几次想要偷偷溜进来找沐昭玩都被值守的长老逮了个现行，只得灰溜溜回去。

　　怎么现在找沐昭玩的难度比逃课出去的难度还高啊！青昕闷闷不乐。

　　不过还好，明天就是入门考试了，到时候沐昭搬来掌门内院，还怕不能一起玩不成！青昕悻悻然朝那隔院方向望了一眼，心中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