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去》亦卿鸢

5、覆灭与新生

　　“什么东西……要来了？”沐昭不仅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更恐慌了。

　　“我不知道。”眠月如实回答。

　　沐昭简直两眼一黑，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不过她怎么想也觉得眠月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眠月这样平静，也许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从前眠月可是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存在，只是这次不明缘故的昏迷，让她总是有些担心。

　　眠月念诀结印，一方小结界撑了起来，恰好将二人围住。

　　“这么简单吗？”沐昭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是不是真的多虑了？

　　“不够再想其他办法。”眠月道。

　　子时。

　　雪停了，凛冽寒风在白茫茫的雪野上呼啸狂奔，如恶鬼流窜嘶吼。可是渐渐的，那寒风也停歇下来，万籁阒寂。

　　沐昭一动也不敢动，睁大眼睛戒备着。静，太静了，沐昭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声能如此震耳欲聋。

　　“轰！”

　　一声巨响在身后突兀响起，沐昭被惊得跳了起来。

　　“来了吗？”沐昭不敢回头，她闭上眼，一把抓住眠月的衣袖，紧紧攥在手心。

　　“没有。是那棵要倒不倒的歪脖子树，倒了。”眠月道。

　　原来是虚惊一场。沐昭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果然外边仍然一片平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和满地洁白无瑕的雪。

　　“等等，”刚有些放松，沐昭又警觉起来，“刚才你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好像动了一下。”

　　眠月自然有所察觉。她眉心一蹙，掌心灵力乍现，沐昭只觉身一轻，竟然漂浮起来。那结界也脱离地面，如同一个大气泡将二人载起，悬停在了空中。

　　二人刚在空中停下，便听惊天动地的异响由远而近滚滚而来。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一条巨龙在地下不知疲惫地翻搅。只见那树林、流泉、枯草、积雪一大片一大片被裂缝吞噬，有的树木被连根甩向空中，又被激起的土石霎时击得粉碎，惨不忍睹。

　　方才二人站立的位置已然在一条横亘数千里的大裂缝之中，深不见底，漆黑可怖。

　　一块飞溅起的土石潮鸣电掣而来，结结实实打在了结界上。好在结界足够结实，硬生生扛下了这恐怖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土地彻底断绝了生机，天地间惟余无边无际的废墟空洞麻木地翻涌。

　　地面的震动还未停歇，天边红光忽闪，不知从何而来的烈火如巨浪般在天边涌起。只见那烈火势如破竹，横扫一切，尽情焚烧着遍地的枯木残枝，很快便烧至跟前。眠月目光一凛，将结界连同两人再度升高数十丈，那烈火几乎燎着脚底威风凛凛而过，整个异空间的天地都被染得通红。

　　“好险！”沐昭不寒而栗。

　　燎天的火，满是裂痕的大地，好一处绝望的人间地狱。

　　滔滔黑烟遮天盖地，肆意地熏烤着异空间中每一寸空气。若非那结界能隔绝一切，两人非得呛死在这里不可。

　　这烈火焚烧足足半个时辰，又有沸天震地之声遥遥传来，这次是真正的巨浪。

　　那巨浪浩浩汤汤，仿佛自坍塌的天穹倾泻而下，带着某种不可言传的无情的悲悯，压向这片寸草不生无可救药的焦土。

　　“躲……躲不开了！”沐昭惶悚不安地盯着那滔天巨浪，颇为担忧，干脆闭上了眼睛。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眠月毫无惧色，抬手迎上，磅礴的灵力自掌心涌出，巩固着这一方结界。

　　巨浪拍下，刹那间将两人吞没。

　　一片漆黑。眠月指尖燃起一簇蓝色焰火，成为唯一的光源。

　　这方异空间完完全全化作一片汪洋，一片毫无生机的汪洋。

　　好在，结界将两人护住了，没有损伤一丝一毫。

　　天地骤然间再一次回归到寂然无声的状态。

　　“结束了吗？”沐昭等了一会儿，听外边没了动静，心中的不安终于消退散去，便睁开了眼。

　　话音刚落，一股凉意直透背脊，因为她猛然看见，周围竟然开始结冰了！

　　“不好！”眠月眉头紧锁，“小昭，蜜糕借我一用！”

　　沐昭一愣，旋即忙不迭从储物袋中翻找出那柄大刀递去。眠月接过来，指尖往刀面一按，将充盈的灵力灌入刀身，刀身顿时铮铮作响，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那日扶樾所言非虚，这柄刀乃是以传说中的至寒之铁铸成，是极为稀有的极品神器，以折枝之力驭使便可斩山劈海。眠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铸出第二柄的运气了。

　　“去！”眠月轻喝一声，将蜜糕竖直向上一推。

　　蜜糕化身一束金光直冲云霄而去，所及之处的坚冰尽数碎裂融化，无坚不摧！

　　这就是驭器术吗？沐昭看那笨重的蜜糕到了眠月手中轻便得像一根小树枝似的，越发迫不及待想要入门驭器术了。

　　眠月带着结界连同沐昭顺着蜜糕在前面开辟出的路线飞速上升，足足向上飞了千丈远，才抵达水面。她一伸手，蜜糕便乖乖巧巧飞回她手中，敛去金光，又恢复平常模样。

　　“收好吧。”眠月将蜜糕递还给沐昭。

　　旷渺无垠的冰原，单调里有着荒芜又浩阔的美，冷寂中带着一丝灭绝烟火的圣洁。

　　“这下是真的结束了吧？”沐昭将蜜糕收好，在原地警惕地等了许久，见再无劫难降临，心中那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她望了望四周，忽而激动起来，“天！天要亮了！”

　　东边，一抹极淡的天光。

　　与此同时，眠月明显感觉到，脚底的千尺坚冰正在迅速变薄——并非消融，而是一层层直接凭空消失。

　　总的来看比先前预想的情况好一点，想来应是因为这原本只是为了对付凡间修士。眠月默默思索着。

　　寅时。

　　那千尺坚冰已然尽数消散，眠月与沐昭终于能站在那经历过千万次浩劫的土地上了。

　　“神君，你看那儿！”

　　一层极浅极浅的小草，其间散布着纤弱的树苗，生机勃勃。

　　“好困，我得歇歇。”沐昭还没激动一会儿，强烈的倦意便涌了上来。她打着哈欠，找了块草地倒头就睡。

　　眠月抬抬手，又给沐昭撑了方结界，自己则向广袤的异空间深处飞去。

　　经历了这一个轮回，眠月心中有了底，接下来便要考虑怎么出去的问题了。

　　其实想到要离开这方异空间，眠月还隐隐有些不舍。这方异空间真是她理想中的完美修炼场所，唯一有些麻烦的覆灭大劫也根本威胁不到她，只怕这三界之中再难寻到这般理想之地了。只是对于沐昭而言，若要适应这异空间的运转不得不颠倒作息，怕是经不起这般折磨。

　　还是得尽快找到出路！眠月边飞边想。

　　玄序门中的至高绝学唤作一念阴阳，是一种攻击范围极大的法术。施法者可以将攻击范围内的人分为两类，一般以信物为区分，持有信物者为己方，不仅不会收到伤害，还能得到加持；而没有信物的为敌方，当承受毁天灭地之力，极难破解。

　　当时刚进入这方异空间，眠月便想到了玄序门这门绝学。

　　这方异空间大概率是玄序门的某个前人发掘而出，其中的运行规则自也是按照那位前人的意念。

　　异空间虽然神秘莫测，但将一方空间化一为二仍是不可能办到的，故而青昕与自己还有沐昭进入的实际上还是同一方空间。之所以所见景象不同，便是因为在建设这方异空间时，那位不知名前人以一念阴阳术为基进行改造，设下一方大阵。

　　异空间原本以那人意念为根本的运转规则应当就是自己所经历的一日作四时，每日一覆灭，不过作为“敌方”，覆灭之力被大阵加强；而青昕持有门人佩被大阵保护，屏蔽掉一切诡异景象，就连那灭世之景，在大阵的庇佑下她看见的应也只是一场甘霖，或者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阵拂面的微风。

　　尽管自己与青昕是从同一个通道进入的异空间，却因为被大阵识别为己方和敌方而被传送到了不同的位置，也许是至南至北，也许是至东至西，总之是同一片空间中相隔不知多少万亿里的地方。这片天地一日一覆灭，根本不必担心闯入的敌人能在这短暂地时间里横跨如此遥远的距离找到己方之人。

　　眠月不断思索推测，她起初猜测的一日作四时每日一覆灭已然得到印证，就连夏短冬长也与预料中一致。尽管这些与一念阴阳术相关的猜想短时间内不能证实，但也估计大差不差——在这一方面眠月有足够的信心，至少到现在为止她自认还没有过推测与现实大相径庭的情况。

　　眠月决定了，等她出去之后，一定要找青婙借块门人佩来，借她们玄序门这方不可多得的绝世宝地好好闭关个几年！

　　若是真的能以一念阴阳这种纯法术为基衍生出一种阵法，光是才思敏捷和初步掌握这门法术是远远不够的，而必然要将一念阴阳术修炼到炉火纯青得心应手了如指掌的程度才有可能。

　　发掘异空间，又设下如此大阵，眠月愈发好奇玄序门这位前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一般而言，凡是大阵，找到阵眼便是破解关键。可偏偏这大阵的性质与寻常不同，并非主宰运转之物，而只是作为一种附属建于原有规则之中，困住自己的终归是异空间本身。

　　不，这天下没有真正的绝境，一定有生门！眠月仔仔细细回想着自己进入异空间后所见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口。

　　实在不行，找到阵眼，利用大阵将这异空间毁掉，从异空间坍塌时形成的裂缝中逃出去，也勉强算得上一条生路。不过眠月并不愿意这样做，这方异空间是玄序门极为珍贵重要之物，是玄序门数千修士的后路与底牌，关乎整个门派的存亡。

　　尽管天地孕育出的神祇数量大量溢出后，大多数新神祇包括眠月在内不再有具体的神职，不再肩负□□天地守护苍生的职责，但一些责任感仿佛与生俱来，为祸苍生之事更是万万不肯做的。

　　眠月往前飞了一会儿，又降落下来。虽然炼化体内那些神力之后，现在的飞行速度看似已不弱于寻常的神祇，但作为飞禽一类神祇，在飞行方面本来有着先天优势，如此简直有些丢脸。按照这个速度，怕是不眠不休十天半个月也无法横渡这方异空间。

　　若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是沐昭还在原来的地方呢。在得到明确的破解思路之前，眠月又不能把她带在身上日夜兼程地赶路折腾，故而必须保证自己一日之内能完成往返行程，否则子时劫难降临，沐昭自己一个人要如何渡过？

　　眠月找了块柔软干净的草地坐下来，眼下的情况着实令人头疼，就算恢复了本源神力，要想每日在这片无垠天地往返寻找阵眼也是不可能的。

　　忽而，她看着那地面上那根根茁壮生长的小草，眸光一亮。

　　五行之木？

　　电光火石之间，进入异空间之后的种种景象对应的元素在眠月脑海中一一关联起来。

　　一日作四时，实际上便是一个完整的木元素兴衰循环单位。而大劫一共有三轮——子时四时轮替结束劫难降临后，第一轮为耗木之劫，是以土元素为根，以大地震颤翻涌为象的劫难；第二轮为泄木之劫，经过土元素的消耗，木元素的能量已经相当孱弱，此时再填上一把大火，一边泄木元素之力，作致命一击，同时也焚木化土，补充这天地因大劫被克耗损失的原有土元素；第三轮为生木之劫，铺天盖地的大水看似仅仅是在灭世，实则也孕育出新的生机，故而大水去后，这片土地又生发出新的木元素，欣欣向荣。

　　这方异世界覆灭与新生的运转规则，原来处处都有迹可循，甚至都非常显眼。

　　实则四时拆开来看也暗示这异空间的运转规则与五行相关——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故而大劫第一轮和第二轮的泄耗之劫看似不必分次序，耗木的土元素却先于泄木的火元素而来，便是要先行补上这四时之缺。而之所以大劫之中没有以金元素为根的克木之劫，是因为这大劫原本只是要清理进入异空间的“敌方”修士，并不是真的要自毁，若是连木之根也尽数斩去，又如何迎来下一轮新生？

　　想通之后，眠月心中大致有了破解的方向——这五行之金，有可能就是破解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