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49、一笺约在山 是啊，周少

　　五公主给温禾的那一场邀约，约在两日后。

　　前些日子李姝听差人递了帖子来，为的是约温禾去菩瑛山。

　　帖子递到乔迁之举已进尾声的温府，温家人除了温怀序都很讶然温禾何时与公主有了这般的交情。

　　“就她两月前来京城那次，”温怀序很懂地解释道，“不是住了段时日吗。”

　　“那阵子在京城偶然见到的公主，五公主觉着与她投缘，就一路相处下来了。”

　　“竟有这样的事。”程绾看向温禾，女儿从未说起，自己又不来京城多年，自是不知晓的。

　　“是，”温禾说，“当时有幸遇上的，五公主心善，知道我初来乍到，就多多照拂了。”

　　程绾听了点点头，未说好与不好。

　　“那你可要回绝了你姑姑啊。”程绾说，她知往前两日有温禾她小姑即温初年的阿娘先递了邀家里人去菩瑛山的邀约来，谁承想今日又有公主的帖子，自当以公主为先，而去与不去，两头都要说好。

　　“既然公主愿意邀你，你便好生去，”程绾一边说着一边瞧瞧温禾身上有什么不妥，簪子有些歪了就帮她扶正，“到了宴上，都是不认识的贵人，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

　　“我知道了阿娘，”温禾笑着说，“我一定不乱来。”

　　“穗穗有这福气，合该高兴啊，”温煜插一句说，“才来京城就能遇着公主，再说穗穗妥帖着呢，放心去玩，不是说那就是个私底下的野饭吗，应当没那么多规矩。”

　　“是啊，”程绾接下温煜的话，看着的还是温禾，“阿娘放心你，只不过到底想嘱托几句。”

　　“我知道的，阿娘尽管放心。”温禾笑着说。

　　眼下离五公主李姝听那一场邀约还有两日，温禾在给院里的锦鲤撒鱼食。

　　雨总算停了，如泼了墨的乌云却未全然散去，但天色算回到了原本应有的亮，乌云就也远不及先前那般墨色了。

　　有余下的雨水聚在屋檐滴落，许久才落下一两滴来，春莲抱竹站在檐下往院中看，看见的就是温禾坐在木椅上往石头做的鱼缸里撒炒熟过的麦麸。

　　院中石板的微微不平处尚有剩下的薄薄雨水，被雨水打湿过的植株叶子还嵌着未落未干的雨珠，虽有未尽的湿，但这雨后的天地，诚然令人身心舒畅。

　　“你知道小姐出门大半日，是去做什么了吗？”春莲面露关心，向抱竹问起。

　　“我不知道啊。”抱竹摇摇头。

　　春莲看向她，看她的样子是真不知道。

　　“也是怪了，我还以为你知道，”春莲说，“小姐不在家有半日，你我怎能不知她去做什么了——也幸好无人发问，若主夫人今日问起，你我该当如何。”

　　“诶呀眼下不是好生回来了嘛，”抱竹宽慰她道，“小姐又不是偏要人看着，主夫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姐既然没主动说，你我就不必追着问，如今人都回来了，我们就不要再往不好的想了。”

　　“理是这个理，”春莲微皱眉头，“但防患于未然，万事还需小心，不好再有下次。”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心细，”抱竹笑道，“好啦小春莲，我们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姐，你瞧瞧现在，雨过天晴，洗涤万物嘛。”

　　温禾眼中的水里养着两尾锦鲤，一只大些，是红色，一只小些，是金色，都是温怀序前些天拿来的。

　　温怀序平日里搜刮，不，谨慎用词一下，是正规渠道地入手了许多好看的好玩的，所以凡是他喜欢的能买就买下了——譬如这锦鲤，就是他从异国商人手上拿下的。

　　他手里有好几只，但先带了两只到新家来，说是先养养看，于是温禾睡的院里就先添了两尾锦鲤。

　　“欸，你说，真能就喂那锦鲤麦麸吗，不喂点什么……香料？”抱竹真心发问。

　　“什么香料啊，”春莲回答，“你说的是香饵吧，比如——桂花蜜饵？”

　　抱竹连连点头。

　　“喂那些确实有排场，”春莲娓娓道来，“但小姐喂的这个也是香饵，也更实在，不伤水，不伤鱼，没那么奢华罢了，这麦麸炒熟了喂给鱼，鱼吃起来也心中欢喜着呢。”

　　抱竹听了恍然大悟一般，笑嘻嘻道：“要不说还是你机灵妥帖呢。”

　　“再机灵哪有你机灵啊，瞒天过海这一套还得是我多学学你呢。”

　　“欸，我何时又编鬼话骗人了。”

　　“你看，你用了‘又’这个字，说明什么，说明你有过，不然怎么是‘又’呢。”

　　“欸，不是……”

　　“小姐——”春莲没等抱竹往后说，已抬步走向温禾，边走边叫她。

　　诚然是故意逗抱竹的，也留下抱竹原地轻呼“嗨你这人”。

　　温禾听见春莲叫自己，应了一声“何事”。

　　小碟子里还剩着煮熟过的未撒完的麦麸，鱼虽吃这个，但喂锦鲤讲求少量多食，她方才撒的已是足够了。

　　“小姐，浴汤已备好，水温我试过，眼下许是可以了，不如先沐浴更衣？”

　　“嗯。”温禾看着游动的锦鲤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句。

　　春莲看出温禾应得有些不爽快，便问道：“小姐可是犯懒了，一时不想沐浴？”

　　“这倒没有，”温禾似是微微叹气着说出这半句话，而后道，“只是在想些事情——我这就过去，你将这收拾了吧。”

　　她说完起身，转身往檐下走，路过抱竹，抱竹就跟上她去浴房。

　　春莲拿起那碟子麦麸，看水里的两只锦鲤将香饵是差不多吃干净了，在嫩绿的莲叶间，一只红鳞透尾，尾若蝉扇，一只金身灵动，动如绸裙。

　　好看是好看，要不都说二郎君会挑东西，却也是要留心着养的，现下看来是在这待得不错，也是小姐的院子好。

　　***

　　晚膳早已用过，天黑了下来，温禾坐在房里看书，烛灯盏盏，笔墨纸砚挨着的就是敞开的窗。

　　这些日子除了乔迁还购得了些新书，其中有一本就是两月前从二哥那有所耳闻的《流年记》，倒就是本闲书，写一些才子佳人，宣扬不落俗套，是棠安城里的人为着推陈出新写的。

　　她有些兴致，但还不急着看，只打算着将眼下这本游记先读了。

　　温禾看着书上的字，正好讲到一座名山，山下有一方茶馆，讲那儿的茶清得像水，馆外的山高入云端……温禾看着看着都有些怀疑著书的人写到这是不是做梦了。

　　她不禁笑了笑，这地方诚然有趣得很，待将此章阅尽了，她张手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开始看天上。

　　天上就一轮月，一轮圆月，就像一盏长夜里的灯。

　　不知明日还会不会下雨，今日这样下过，明日应当是不下了，但她还是不愿出门，她才懒得去找令狐棋，想到他就来气。

　　温禾瘪了瘪嘴，瞟到墙上挂着的伞，伞面的雨水早就晾干了，自然就被收拾了挂回屋里。

　　她目光停了停，忽然就开始想白日里撞见的周唶。

　　是啊，周少旬。

　　他在茶楼跟自己说了什么来着，他问在自己心里，他应当不是只有一副皮囊之人吧，他后来还说她应该多笑笑。

　　也是，今日在茶楼，她确实不太坦率，笑得自然也不畅快，次数还少，但她听他说这些怎么就是觉着怪怪的。

　　温禾推开桌上的书，往桌上顺势趴下，她的脸贴在桌案上，感受到桌案的微凉，虽没有多凉，却也能让自己泛烫的思绪平和一些。

　　他真的好奇怪啊。

　　他要知道自己如何想他的做什么，明明是若你不找我我大概就不找你了的关系，他想知道这些做什么——他很好脸面吗。

　　没有吧，温禾在想他这个人，聪明却不自负，有礼却不拘礼，清绰自持，玉面郎君……

　　温禾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轻轻呼气，怎么越想越往他脸上贴金，停停，他明明就是一个黑芝麻馅的汤圆。

　　她坐直身子，面对窗外，风穿过点着灯笼的院子吹在她的脸上。

　　对，黑芝麻汤圆。

　　但是汤圆她吃多了会犯腻，关于见周唶这件事，因为他很容易知道她想说的意思，跟他说话就并不费劲，她竟发觉确实从未烦过他，只是感到他可以是可敬的对手，又，真的是可以合作的朋友。

　　而他这个人，内里又不是个坏人，她还记得从二哥那听说过路上碰见了行乞的人，他都是会不视而不见施舍一二的，如此想想，就感到黑芝麻汤圆到底也不贴他。

　　温禾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又贴了贴自己的脸，都烫烫的，是啊，人想多了事情就容易发烫吧。

　　周少旬再怎么说绝对是将自己当做朋友了，他今日说的那些话，如果就是将自己作为一个可长久相处，关系良好的朋友了，是从做朋友的立场出发，那其实也全然正常，没有什么很奇怪的。

　　嗯。

　　温禾深吸一口气，起身伸手关窗，留下一隙透气，她要就寝了，今日真是想了太多事。

　　不多想了，天大地大，先做好自己最大。

　　但愿醒来不记梦，一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