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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贝怒鸟之歌 像是对未曾 ...

  •   “王子?王子?!”

      “王子?您在哪里?!”

      “请您出来吧,王子!”

      夏日的午后,烈日炎炎,沿着尼罗河蔓延而上的河谷被晒得发白,连浩荡的河水都被热浪而蒸发出白气,麦田里成熟的作物迎风招展,麦香四溢,农民倚靠在棕榈树下,小憩等候一日间最难熬的时间过去。

      这片高温久居不下的大陆昏昏欲睡,宫廷内却一派嘈杂,三五个奴仆扯着嗓子呼唤,在花园里弓着腰东翻西找,有的趴着身子去检查灌木丛,有的垫着凳子在柠檬树郁郁葱葱的树冠里环顾,更有甚者把头低到池塘里,在一片晒得恹恹的睡莲中屏气睁大眼。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老人的声音问道。

      趴着的侍者瞬间从茉莉花丛中收回身子,抬起头,埃及第一维西尔,国王之手,卡纳克神殿大神官,兼任前任千年钥匙神官的西蒙·姆兰老人站在身前

      一件一尘不染的长袍从肩头垂到脚踝,蒙着面纱的脸上仅露出一双于这个年龄而言过于清亮的眼睛

      “西蒙大人!”侍者仿佛看到了救星,赶紧摆好姿势跪礼,“王子不愿意去上课,非要跟我们打赌!”

      “打赌?”西蒙皱起花白的眉,

      “....就是,做游戏,”侍者结巴嗫喏着,“王子说,只要我们陪他捉迷藏,如果我们十分钟没有找到他,他就...就不去上课,去干自己的事。”

      “胡闹,他能有什么自己的事?”西蒙不赞同地哼了一声,抬眼扫视一圈花园,葡萄藤间,血橙树下,茉莉花丛中,皆没有那个机灵得像只小猫的身影

      “让你们平日陪同王子,是为了约束他的行径,结果被他耍得团团转!”西蒙神官不满地斥责着。

      “你们都停下,等你们找到了,王子都已经从罗塞达跑回来了!”

      侍者一言未发,他抬起脸看着被恨不得翻个底朝天的花园——奈芙曾经钟爱的鲜花都零散了许些,亲手种下她们的人已溘然长逝,这些脆弱美丽的灌木却在干涸而煎熬的盛夏仍旧生机勃勃,老人叹息,声音消散于风中

      “别把王后最喜欢的花给弄坏了....”

      .......

      生于肉桂和没药的余烬,

      在法老的王国上空飞翔。

      众神赋予它力量并守护着它,

      但它仍被一支箭从天空射落。

      如今,玷污它翅膀的生命之液会吞噬任何有翼的凡鸟。

      当它用头巾遮住伤口时,

      它感到的疼痛难以忍受。

      然而,看哪,当箭杆从皮肤上掉落时,污渍消失了,

      法老的众神伴随着竖琴和曼陀林的声音默默欢呼。

      所以,

      贝努鸟,这只火鸟的命运,

      赐予埃及力量;这是法老的愿望。

      卡纳克神庙的修室前,正值午后,神官学徒们三三两两往来于白色高柱间,沙石结构的建筑正在烈日下散发温热的气息,交谈声不绝,在修室的背面,靠着一丛花圃前,男孩坐在石阶处,身着白色亚麻缝制的丘尼克,满载黄金饰品,膝头摆着一本于他的个子而言太大的经书,唰唰,唰唰,男孩抬起手,翻过一页页泛黄的书页,目光快速而若有所思地浏览着那些复杂生涩的语言,其中有一页描绘着一只长有两根长羽的巨鸟,正在纸莎草丛中傲然挺立,

      钟声响起,他回过神,将这本年代久远的古老经书合拢,推到一边。

      学徒们脚步声迅速而嘈杂,伴随着低声的交谈,整个课堂不多时座无虚席,授课的神官走进教室的脚步声轻得如同一只夜鹭,却让课堂瞬间鸦雀无声,

      “今天学习的是召唤怪兽的分类与特点....”

      久负盛名的黑魔导神官沙哑着开口,台下接着传来书页翻动,以及肢体与布料轻微的摩擦,他看见窗台底下坐着的,比他稍大点的男孩摊开在桌前的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

      “众所周知,神官们可以召唤出来的怪兽大体分类两类,以人性之恶繁衍生息的魔物与从高尚灵魂中诞生的精灵,两类在攻击与技能上各有侧重,除了在外表上可以做一些区分,还有一些最根本的区分方式,马哈德,你来解释一下。”

      坐在窗边的那个有着深棕色头发,眼睛坚毅又倔强的少年立马站了起来,

      “好的,老师,”,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局促,“魔物与精灵的魔力在能量上没有差异,主要是在于魔力的频率,这是由于使用者的内心造成的!由恶意产生的魔物魔力频率非常低,所以产生的能量波动非常浑浊,精灵是高尚者内心的美德而催化出来的凝结体,魔力频率很高,产生的波动异常轻盈。”

      马哈德说完,期待又紧张地看着老师,远负盛名的王宫内第一魔导师点了点头,宽大衣袖朝下摆动,让他坐下,“你说得很好,看来有好好复习功课。”黑魔导淡然说道,男孩脸颊面露淡淡的红晕,

      “不过,我补充一点,对于不由人心而诞生的‘神明’,内心高洁的人会得到祂们的眷顾,从而发挥出超越人世的力量,而带有私心的人,神只会远离他而去。”

      这名看起来有些死板的尖子生点点头,专注地握着炭笔唰唰地在莎草纸笔记上留下密集的笔记。

      收获季第三个月第十五日,下午,本学期第七次召唤课,神明,只允许高尚者借助祂们的神力,而私心之人....

      “马哈德,你知道如何驱动神明吗?”

      他瞬间抬起头,左右环顾一圈后才发现声音来源地,一个只有五六岁的男孩正趴在窗户边,眨着一双大眼睛。

      马哈德的嘴张成一个大大的O,男孩再次问道,

      “你知道怎么召唤神鸟贝努吗?”

      “啊?”马哈德看了一眼讲台,黑魔导神官继续授课,丝毫没有看到这边,于是他压低声音,“您是谁?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只是路过而已,”他满不在乎道,“你看起来很了解精灵召唤嘛,你知道怎么召唤贝努鸟吗?”

      “贝....贝努鸟?”马哈德垂下眼思索了几秒,“我不记得石碑神殿里有这样的精灵怪兽。”

      “这是神明嘛,怎么可能在石碑神殿呢?”男孩摇了摇头,不满地说道,“石碑神殿里的都是一些没法创造奇迹的怪兽。”

      “法老使用的三幻神也在石碑神殿,这应该是埃及仅有的神明了。”

      “一定是你没认真学习!”

      “我!”马哈德咬了咬唇,不服气地看着他,“反正我没有听过什么贝努鸟神,你一定是奶妈的睡前故事听多了,你们这些贵族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才不是呢,才不是,我看了西蒙的古籍就是有记载这样的神,是你一定没读过,你就只读黑魔导的书吗?”

      马哈德的神色惊奇,语气不确定起来,“你...你怎么可以直呼西蒙大人的名字呢?还...还有,我就是见习黑魔导生啊....我当然要专注精灵召唤这一块啊。”

      “但是你只读黑魔导的书籍,你老师可真古板,这么教导你,你也会变得古板的!”

      马哈德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的,“不准你说我老师坏话!他是埃及最伟大的黑魔导!”

      说着,马哈德往前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准备扯下纸莎草窗帘,“你不要跟我说话了,我要学习了!”

      男孩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要生气嘛,我只是想问问你问题。”

      马哈德气呼呼地试图抽出“我不想回答,你快点走!”

      “你告诉我贝努鸟怎么召唤就行了呀!”男孩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我不知道,放手!”马哈德有些气急败坏。

      “不行,我不放!”男孩闭上眼,把他的整个小臂搂得紧紧的

      “马哈德?你好像很在意窗外明媚的太阳呢。”

      蓦然,黑魔导神官淡然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僵持,马哈德猛然一推手,男孩应声而落,掉回了窗外,窗帘颤颤巍巍,马哈德赶紧将手放在身体两侧紧紧贴着,心虚不已,

      “对,对不起,老师,我....我走神了!”

      “因为收获季节丰收的气息,还是说这节课的知识对于你而言已经没有必要汲取了?”黑魔导神官轻轻一抬手,马哈德身边的帘子簌簌卷起,窗外午后日光瞬间倾泻一地金光,明媚不已,“如果你想出去走走,我可以理解。”

      “老师,不,我不是....”他百口莫辩

      “出去透会儿气吧,我相信这节课接下来的知识你一个人也可以学习。”

      老师的话频率高得就像微风或水流,但是不同于这些柔和的东西,马哈德能从其中感受到老师的坚决,

      “我...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出去反省的...”

      他垂下头,木讷地走出教室,背后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讥笑。

      艳阳高照,窗外葡萄藤在疯长,湛蓝如同明镜的水池边环绕着美丽的水泽植物,有可以入药的秋水仙,美丽的蓝色鸢尾,毛茸茸的菖蒲,还有....

      “嘿,你出来了?”午后静谧美丽风景被打断,一团燃烧般的头发闯入视线,他低下头,那个窗边的男孩如今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跟前,“你现在能告诉我怎么找贝努鸟了吗?”

      眼前的男孩欢呼雀跃,马哈德气从中来,正打算把他赶走时,孔雀石耳坠反射的宝石火彩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不禁停了下来,定睛打量男孩,面前的孩子个子不高,却穿戴着繁复厚重的各种精美金饰——额冠,耳坠,项链,臂钏,脚环....甚至每个手指上都有石榴石,翡翠,橄榄石为主体的黄金戒指。身上的丘尼克短裙也是裁剪精良,做工上乘的白亚麻。

      常识告诉他这不是个普通的男孩,甚至不是普通贵族的孩子,他可能是皇家子嗣,甚至有可能是哪位亲王的孩子。

      “您...您要做什么啊?”他结结巴巴开口,“为什么要去找贝努鸟?”

      如果是为了找乐子特地来麻烦他这种身份低贱,无依无靠的学徒怎么办?马哈德至今还记得在贫民窟的时候自己总是会被当地地主的孩子们欺辱玩弄。

      把好不容易乞讨到的面包抢走,当皮球踢来踢去,他自然追不上这些锦衣玉食,面色红润的孩子,每次只能跪下捡起那块脏兮兮的面包,一点点撕开被脏污得不能食用的部分,在他们的嘲笑与蔑视下慢慢塞到嘴里....

      他们都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恶徒....

      “贝努鸟吗?我....我想复活一个人....”马哈德看到他雀跃的神情顿时消失,耷拉下头,看向自己那双 精致花纹的凉鞋,

      “复活...?”马哈德惊讶不已,随即低声问“你想复活谁?”

      这位身份不菲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那酒红色的眼睛流出一丝哀伤

      “.....我的母亲。”

      “......”

      马哈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变得哀伤的孩子,他的模样比自己还小好几岁,却也跟自己一样失去了母亲了吗?马哈德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或者说他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过母亲,在最初的记忆里贫民窟总会有不同的女人为他们分发着食物,照顾着他们的起居,在贫民窟燥热难忍的夏日,衣衫褴褛的孤儿们挤作一团,在年长女人中的童谣中缓缓入睡,再稍大点,他就在自己流浪了,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母亲,是那些贫民窟内面容枯槁却眼神柔和的女人中的其中一个吗?或者说他只是被她们发善心收养的众多孤儿的一个?那真正的母亲在何方,她还好吗?为何要抛弃自己呢?

      纠结过往是徒劳的,马哈德,老师充满睿智的话在总是耳边响起,再度提醒,如今的生命已有命运的河流开拓了河道,时间宛如河水只需奔涌向前,黑魔导从不探究过往

      没错....黑魔导从不回头看。他从来到皇宫就再也没有纠结于这些,也反复告戒着自己不要回望过往,人生的流向与魔力的洪流一如既往地向前奔驰,卷席走了那个贫民窟的命如草芥的孤儿,从卑贱的血脉中破而重生埃及最伟大的黑魔导的弟子马哈德,神官不应留念私事,而黑魔导更应该了断尘缘。

      但是,他还是情不自禁问道,“你的母亲...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我的母亲吗?”男孩眼睛亮了亮,“她很漂亮,很喜欢花,在寝宫前种满了一大片,她会弹六弦琴,还会在晚上给我唱歌,她不会因为我在学校把神官的书本藏起来,把小猫带到床上骂我。”

      一个出身高贵,喜欢花,会弹奏乐器,疼爱孩子的贵族女子。马哈德在心里描述着男孩母亲的模样,想着那些沙尘暴肆虐的夜晚,男孩蜷缩在母亲的怀里,任由散发着茉莉精油的柔软,温暖的手臂缓缓拂过头发。

      “拜托了....请你帮助一下我。”男孩声音很轻,那双石榴石一样的酒红眼睛闪烁着殷切,可怜的光,“我只想让我的母亲回来!”

      马哈德犹豫了一下,

      就算这只是不切实际的神话,抽出一点时间去满足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的幻想也无伤大雅吧?

      “嗯.....”他缓缓点了点头

      “太好了!”男孩欢呼雀跃,一改刚刚的黯然神伤,马哈德猜想他一定经常用这招让他的父母心软。

      他们启程了。

      临近傍晚的尼罗河,夕阳渲染天际,水天一线,江面洒满近于血一般的赤红,世间万物徜徉沐浴在拉神金色的荣光中,纸莎草随风摇晃,远处传来采石场收工的钟声。

      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河谷山涧。

      马哈德与这个孩子并行在宫殿外的黄沙路上,孩子头上披着神官学徒的披风,把那引人注目的头发还有名贵首饰藏好,他认识神庙侧门的守卫,老师有时会带着他亲自去选购药材,合格的魔术师也要拥有对药材好坏精确辨别的能力,且万万不能听之任之他人选购。老师如此说道。

      所以这次他托辞是带更小的学徒出门选购药材,守卫没有发觉不对,笑着让开嘱咐他们一定要在夜晚前回来,小心点午后灼热的风浪,马哈德的内心因为欺骗守卫而隐隐惭愧。

      “按照你说的那个神话,贝努鸟经常出现在清晨或者夕阳的尼罗河畔,”马哈德紧紧握着孩子的手臂,不让他兴奋地一溜烟跑远,看到孩子兴奋地四股环视,眼睛里满是新奇,他忍不住问,

      “你没来过宫外吗?”

      “没有,我很少出来!”

      远处的驼铃商队徐徐前进,拖曳着满满的异国货物,掺杂着砂石的风中混杂着香料药物的味道,孩子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那是商队吗?西蒙说这些商人最远的都是从迦太基过来!”

      “你应该称呼为‘西蒙大人’或者‘西蒙神官’,”马哈德拉着他的手腕,向远处泛着金光的水岸走着,“就算你父亲是财政大臣或者将军都不行,这是基本的礼仪。”

      孩子做了一个鬼脸,他们继续走着。马哈德身上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样仪式用的道具,就算是陪孩子过家家也需要真实点,马哈德想,小孩子也是不好糊弄的,当贫民窟的女人第一次告诉他,他们是也被拉神注视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们现在做什么?”孩子看起来很是兴奋。

      “最基础的召唤仪式,我们得先找一个召唤的地点,”远处河谷夕阳倒伏,纸莎草丛迎风摇摆,河谷周围平坦开阔,是上好的选择,“我们去河谷,你帮我清点一下需要的材料,我来进行仪式。”

      孩子大呼小叫地跑了过去,扭动着身子清理着面前的平地,把干枯的纸莎草杆与较大的石块从滩涂上搬走,在孩子来回的身影后,马哈德正跪坐在地上,从随身的包内一个一个拿出器具,按照知识将它们一一摆好。

      “把这些磨成粉,每样装一盘然后给我。”他把草药跟矿石,还有一叠莲花样式的盏杯递给孩子,

      孩子用药臼研磨粉末,他用手蘸取水调和硫磺石,方铅,还有从尼罗河谷最险峻的悬崖取来的岩石粉末,在石滩上绘制着图案,在石滩上绘制比在纸莎草纸页,石板上绘画要稍微麻烦了一点,不过不成难事

      他的通灵课学得很好,或者说他每门课的造诣都不低,他的阵法画在每次课上都会受到神官的表扬与展示,这让他不由得心生骄傲。虽然有时候也为他引来不少嫉恨。

      当他绘画完毕站起身,用纸莎草叶子擦拭指尖时,孩子也恰好结束了工作

      “你画得真好,就像卷轴里面演示的一样。”把盛满各色粉末的杯盏递过,孩子问,“这样就好了吗?”

      “不,这样才是开始。”

      他把孩子拉到一边,蹲下来,学着老师对他那般语重心长的语气,“有些事我要提前与你说明,召唤术不是一定能成功的,高级的精灵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它们不愿意被召唤,我们也束手无策,你能明白吗?”

      男孩不假思索地点头,“它一定会来的!”

      马哈德叹息一声,转过身子,用手捏着粉末,开始咏诵。

      他不得而知那个所谓贝努鸟的召唤方式,只能随意咏诵一些普通的召唤的咒语,面前的魔力开始从法阵上腾起汹涌,通灵与召唤不同,通灵是远古的神官为了与神明取得祝福,神谕,注视的一些法术,带来的只是一些玄妙神秘的预言,而精灵召唤不同,如今的最早的召唤术也只是起源在十年前,阿克纳姆法老带领神官创造出了扭转埃及命运的七年千年神器,获得了驾驭精灵的力量,也被允许提取人之心灵之物为己所用,高尚灵魂之精灵,丑恶灵魂之魔物。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内的魔力场中想象那个图画上的贝努鸟的形象,比成年男子还要高的身子,羽毛绚丽多彩,有如孔雀石碧蓝,云母白洁,石墨润黑,从头顶垂到脚尖的两条头羽,尖锐的长喙,纤长却有力的长腿,在日暮黄昏时伫立在尼罗河水泽两侧,鲜红的眼珠仿佛能洞察人心,从昏暗的空气直直看过来....

      .......在魔力急速奔涌的洪流中,壁画一般的画面一一闪现,但是马哈德皆没有看到那个孩子想要的身影,他皱了皱眉头,果然不行吗?

      “没有魔物与精灵回应,”他停下咏诵转头对男孩说,“我们失败了。”

      “不可能的,贝努鸟一定会回应我的愿望的,”男孩手中捏着一只漆黑油亮的甲虫,应该是刚刚在地上捉的,“你再试试!”

      “你怎么能笃定它一定会回应呢?神从不许诺凡人一定。”

      “书上是这么说的,”孩子倔强地看着他,“西蒙也说过,有朝一日,神会回应我的愿望。”

      “是西蒙大人,看来你的礼仪课要加强了,你以为你父亲是财政大臣,或者是将军你就可以无视礼仪吗?”

      马哈德看着男孩气鼓鼓的小脸,那双写满了一种几近理所当然的酒红眼睛,不禁回想起了那些贫民窟内矫健又顽劣,地主的孩子们,他们的眼睛有时就闪烁着这种被宠坏了,觉得世界上的一切理应围着他转的自得,他不禁提高了声音,

      “不管你出生时躺在金线的迦南绒布上,侍女用银汤匙舀着汤喂饱你,有些事情也不会是如你所愿的,神的回应不是你哭两声,在地上打几个滚,奶妈和你的侍女就会赶紧弯下腰哄着你如愿的,在神眼中不论是商贾还是凡人都是一样弱小的信徒,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得到牠的专宠呢?”

      “可是.....他们告诉我确实可以,”男孩听到他的话犹豫了,绚丽头发缓缓低了下来,掌心那只甲虫慢慢溜走,“贝努鸟,这只火鸟的命运,赐予埃及力量.....”男孩低吟着,诗歌在唇边回荡,“.....这是法老的愿望。“

      马哈德不知为何心逐渐缩紧,一个不可能的猜想在脑中而生

      “父王曾经说过,在我长大后,有朝一日,我将与神并肩作战,贝努鸟,不愿意回应我吗?”

      男孩抬起头,耳边价值倾城的黄金耳饰随风叮当,镶嵌的宝石在脸颊边旋转投射菱形,大小不一的火彩,这是最上乘的宝石才会有的材质,同等的,王国中最上乘的珍宝,只能被呈给王国最顶端之人。

      “你是.....”马哈德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膛中挤出

      “我是阿图姆,阿图姆卡诺,或者说你愿意称呼神官们为我取的出生沐浴时的称号,太阳的化身,被神宠爱的阿图姆。”

      男孩的话一字一句撞在他心间,

      马哈德突然后退一步,突然的冲击让他有些头昏目眩,这就是为何这个孩子如此言辞无礼,肆意妄为,却无人管教,啊啊,除了阿克纳姆法老之外,只有其独子才有资格不必对西蒙大人尊称,他怎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呢,

      马哈德好不容易才整理出思绪,立马转过身朝王宫方向走去,男孩,不,王子殿下在身后喊道

      “你去哪里?”

      “皇宫,”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冷绝,“我要跟侍卫长还有神官大人们报告,我私自带王子殿下出宫,甘愿受罚!”

      “不,你不能!”王子抓住他的手,焦急地恳求道,“你得留下来陪我!”

      “您再不回去,神官们发现您不在,会立马派出侍卫来寻找您的,到时候我会被处死,您也会受罚!”

      “我不会让你被处死的,我会跟西蒙说是我硬逼着你出来陪我,我求你了,马哈德,请你帮帮我!”

      孩子攥紧他的手,仰起头,那双擅长让长辈缴械投降的红眸湿润,几乎要滚下泪珠,他不再心软,斩钉截铁地从孩子手中扯出自己的手

      “你不知道你的地位吗!”他冲男孩斥诉,“你是法老唯一的子嗣,唯一的继承人,被所有埃及的敌人虎视眈眈,一旦有了三长两短,整个埃及都会动荡不安,我得趁着没人发现你赶紧把你送回去!”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阿图姆王子固执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要什么继承人,不要当什么王子,我只想要我的母后,我只想要她在我身边,给我唱歌,种花,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孩子松开手,固执地挪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

      孩子的话在纸莎草间回荡,草叶微微颤动,马哈德突然沉默了,高高在上的王子,也不过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罢了,就像我一样,马哈德想,在孩子面前蹲了下来,拉住阿图姆那微微颤抖的小手,

      ”我知道了.....对不起,“马哈德轻声说,“但是我不能确保我能召唤出贝努鸟。”

      牵着孩子回到法阵边,“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的,至少能让你与你的母亲通通话。”

      “嗯.....”男孩擦着眼眶,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你....”

      他同样回报男孩一个微笑,低下头检查法阵,突然想起来了今天召唤课的内容,没错,相同的频率会吸引来相同频率的灵魂,可以以阿图姆的思念为轴点,吸引相同强烈情感的灵魂回应,说不定死去的王后在冥界可以听见呢?

      他赶紧着手修改法阵,他的每门学科都不出所料地好,此刻他由衷地感激自己以往的勤勉,不是因为给他带来了神官的赞扬,老师的肯定,而是能帮助到一个失去母亲的孩童。

      老师,您也会理解的吧?

      咒语再次在空气中回荡,就像河滩的石子投入尼罗河面,空气中的魔力回荡起千层涟漪,将黄昏中的视野旋转着吸入漩涡当中,砰,轻微的脚步声,他在魔法的和鸣中听到,砰砰。节奏的脚步声。砰砰,砰砰,足音仿佛在皇宫空荡高悬的拱形长廊中回荡,它在回应!它在朝这边发出同样和谐的共鸣!

      就是这个!

      他在魔力的洪流中抽丝剥茧,咒语出口就在空气中化为纯粹的能量,试图引起那频率的注意。

      ”奇迹并不常有。“

      他听到了谁在轻吟。

      突然,惊雷声响彻河谷,他与孩子瞬间回头望去,远处一柄光柱如同瀑布垂落,消散的光粒如同水花四溅,什么降临在此,

      “贝努鸟!”孩子惊喜道,他却不太确定,

      “最好小心点,这种召唤方式其实并....”

      “王子!王子!”

      侍卫的呼喊打断马哈德的话,远处的纸莎草群上,隐约可见数个尖锐的长矛顶端在晃动着朝这边移动,听着呼唤的脚步声,不下二十个人。

      “神官来找你了,你得回去了”马哈德回头看着孩子,阿图姆摇了摇头,表情固执,“不,我一定得去看看!”

      他点点头,拿过一旁的学徒兜帽,“那我就帮你拖延他们。”

      “马哈德..”孩子的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不用想就知道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正睁得滚圆,马哈德披上兜帽,背对着他整理着帽子,将自己的棕色的长发塞进黑色的布料里,“我答应过你,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的。”

      男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茂密的纸莎草丛中,瞬间无影无踪,他个子很小,动作像是个小猫,马哈德想道,应该能很快到那个光柱,而现在,就看自己能为他争夺到多少时间了。

      草叶簌簌从头肩,手臂,脚踝处划过,像是无力阻拦的手,想拖住他的脚步,马哈德不断推开面前的纸莎草,无穷无尽的碧色屏障不断转换,却依旧无大差变化,让他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在原地踏步。

      然而身后嘈杂如潮水的追赶声会瞬间告诉他答案。

      对比起他在草丛间如野鼠般乱窜,侍卫们握着刀刃,挥动刀刃,瞬间那些蓬勃密集的屏障被拦腰砍断,接着脚步声密集,他们快太多了。

      但是好在他善于躲藏,也善于声东击西,他握着小石头,总是干扰侍卫们的判断,以前在贫民窟时他也会这么干,支走那些想要教训同伴的流氓地痞,他惊讶于自己还是那么擅长。

      侍卫兵分多路,他正松了口气时,感受到了一丝魔力的气息,不由得后背汗毛倒立。

      是老师在发动魔法。

      果不其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谈话,就在不远

      “他总是这么不听话,不会按照长辈的要求去做。”老人在抱怨

      “孩子都是这样,或者说,人都是这样。”另一个老人淡然道。

      “还劳烦你中途结束课堂了。”

      “我要说的部分已经讲完了。剩下的是他们如何去领悟。”

      “我一般会告诉学徒们如果有疑问,可以等我处理完政务,晚饭后在神殿里等我答疑,你倒是总是把学生拒之门外。”西蒙维西尔声音带有笑意

      “黑魔导的继承不是知识的传递,而是灵魂。”老师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不应该跟黑魔导拌嘴,”西蒙大人轻笑着,“你们无法按照常人的逻辑推理,不过不管如何,谢谢你的帮助,它看到什么了?“

      “王子很安全。”老师说道,同时马哈德感觉到一阵魔法的微动从自己身边如水一般流泻,虽然他还没修炼出自己的精灵,也还没有习得看见精灵的能力,却还是可以透过这熟悉的魔力判断出老师的精灵正在身边不远处环绕。

      老师看到自己了吗?他不安地想,他会大失所望自己的弟子将王子私自带出皇宫吗?他会失望自己的弟子如此幼稚冲动,与一个年幼的孩子嬉戏打闹吗?

      不,马哈德....他又赶忙在内心对自己说,你答应了王子,答应了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他。

      他探出身子,随机旋身隐入左方的纸莎草丛,像个逃窜的兔子,果不其然,老师的精灵立马捕捉到了他的动静,魔力开始靠近,

      他纵身一跃,跃进前面的水池,扑面而来的清凉的触感,包裹全身,耳边咕噜噜水声作响,水可以很好地隐藏他的频率与气息,不容易那么快被老师捉拿归案,

      他屏住呼吸,尼罗河水温柔地轻触他的肌肤,黄昏的金色光斑投射在砂石堆积的底部,在盘根错节宛若群蛇缠绕的纸莎草根群中,小鱼在肆意穿梭,他任由肺部的空气慢慢消耗直到殆尽才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着这带着泥水味道的温热空气。

      老师的精灵没有了踪迹,应该是去别处探查了吧?他心中庆幸,抓住一旁的一根纸莎草,借力爬上岸。

      “马哈德。”

      老师平静地呼唤道,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面前,一抹宛若瀑布一般的黑紫色长袍流泻到地面,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老师...我...”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不知从何解释,河水一滴滴从他浸透了的衣角下滚落。

      “王子还好吗?”老师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意外,

      “我...我帮他通灵了...”事到如今狡辩或者掩饰也没有任何意义了,马哈德垂下头,喏喏,“他说,想要见他的母后。”

      “与已逝之人沟通,这是个危险的法术,不小心就会招致有歹念的灵魂。”

      “那王子,是不是很危险?”他立马抬起头

      “我没感觉到这周围有危险的魔力出现,”老师微微抬头,看向王子跑去的方向,“你为他引来了其他的灵魂....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老师?”

      “走吧,我们得去与西蒙汇合了。”老师转过身,桨洗的衣摆在草叶上簌簌作响。

      “我...我会被处死吗?我,我违反了王宫的规定...把王子带出了宫。”马哈德不安地跟上老师的脚步,听到这话,老师兀然停住。他抬起头,老师别过脸。那双令人捉摸不透又淡漠虚空的眼睛落在他脸上,

      “有时候忠心耿耿的侍从,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遵从,背叛是仆人的天性,就跟忠诚一样,哪怕是善意的安排,也会换来善意的违背,马哈德,你是如此,最终的选择也会是如此。”

      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之后,老师继续前行,马哈德却讶异刚刚那一瞬,他在老师那素来不起波澜的眼睛中捕捉到一丝不明显的悲楚。

      像是对未曾发生却已定之事的无能为力。又像是对万事万物终有定数的悲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贝怒鸟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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