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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轮回的少女(2) 沙漠里不会 ...

  •   沙漠里不会下起暴雨,就像午夜无法升上朝阳,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当远处山岗处的天际聚集起深浅不一的浓云,最终爆裂开震耳欲聋的雷鸣,她毫不意外,决战的号叫已经吹响,阿努比斯的脚步跟紧着国王的马匹。

      她坐在法老寝宫的露台边——如今这也算她的房间了,一只腿搭在阳台的雕花围栏外晃荡,一只腿折起贴着胸膛,顶着自己的下巴。

      因为巴库拉的偷袭,一片混乱中侍女们还没有为房间点上烛火,好在星光残存,足以可以俯瞰底比斯的景色。

      被破坏一半而硝烟滚滚的城镇,逃难的人民蜂拥着挤在国王大道上。

      耳边的风沙带着雷鸣轰焦的回响,浓云若隐若现红龙翻滚的身姿。

      简直是垂死挣扎嘛,她想道,怎么样都是一回事,死掉,死掉,再一次的死掉。

      只不过一样的错综复杂,一样的顽固不冥,一样的无济于事。

      他究竟有多少力气可以使出来呢?她望着那头愈演愈烈的战况想着,他为什么非得撞个头破血流?

      说实话,她已经厌倦了这周而复始的闹剧,看着他像个蝼蚁一般在命运的安排下挣扎,拜托,这次就快点结束吧,她对自己说道,下次轮回又要开始了,这次要扮演什么样的茜弗斯呢?

      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知心姐姐?为人轻浮,独好男女之事的放□□子?还是像这次一样,一个欲擒故纵会用橘子皮占卜的异族女巫?

      .....有时候这些身份也可以挤在一个身体里的,茜弗斯没有过往,或者说曾经有过,而如今....她的目光不觉瞟过露台边这些早上她摘来插在瓶中的鲜花——如今她只是一个被消磨掉过往的躯壳,没有了过往,只能由自己来编织,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会再是曾经那个笑着,哭着,那个三千年前的有着自己独特记忆的十六岁少女。

      她用手挑过其中的一支纸莎草,碧绿沃若的植物有着像是浮尘一样的蓬松美丽的花朵,淡然的香气,独属于尼罗河的香气,她再熟悉不过。

      每次只要她从黑暗中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茂盛的碧绿花丛,它那苦涩并不引人沉醉的香气提醒着她再次从尼罗河的子宫中滑出,又是一段并不新奇的经历。

      从断面用指甲剃开一个小口顺着撕下,碧绿的外皮展开,露出里面的更为青嫩的内茎,将它们顺着脉络一段段剥下,就可以得到良好的纤维,底比斯的工匠用它们混合草木灰水做出莎草纸,而姑娘们用它们编程草鞋与凉席,篮子,还有各种工艺品。

      她也在过往无数时间主动或者被动学会了这项技能,不过在这一成不变的生活中,习得一项技能当做兴趣也未尝不可,用纸莎草编织一切可以想得到的简单物品,她甚至学会了用葵花籽,棉花籽泡出的水软化它们,用来编出项链,手链,甚至是戒指....

      要不下次轮回扮演一个来埃及卖草鞋的异族姑娘吧,身世可怜,但是心灵手巧,她不无玩味想着,为自己编织着过往,老家在东边的阿卡德,在战乱的威胁下与父母流亡失所来到埃及,可怜的爸爸妈妈在强盗追赶下被杀害,自己也逼不得已跳入了尼罗河中才躲过一劫,哦呀哦呀,善良慈悲的阿图姆卡农王子啊,请您大发善心让我在皇宫内生活下去吧,我会为您编出清凉精致席子,最合脚舒适的凉鞋,只要您愿意收留小人....

      ....这番破洞百出,谁见了都会忍俊不禁的说辞....

      .....他也一定会信的。

      事实是不管她说出怎样的谎言,编造怎样离谱的过往,他始终坚信不疑,身为王子让他这一生都没有必要识破谎言,没有必要深究一个平民值得掩盖的隐情,无法理解别人对他隐瞒过往,他还以为这个世界都跟他一样光明磊落,可是啊,王子,光芒过烈也会灼烧他人的啊,她想道,有些事,有些人,只能苟且存于昏暗之下。

      .....这是某次轮回的末尾,她与他在地下神殿中听到黑暗大神官,也是曾经的千年眼神官说的话,一开始不过认为是反叛者的借词罢了,直到如今,她时不时想拉着阿图姆的领子,对着他那坚定得几乎固执,纯粹得几乎令人生厌的脸将这问题重复。

      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放弃呢?为什么总是想着找到一切真相?难道你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沼泽里的毒蛇,在你好不容易找到它的时候反咬你一口,最后你得到了屋后的真相,蛇毒也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你这无畏的不知者,送死的傻瓜。

      .....纸莎草在指间不知不觉被压成环状,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由自主地用力,她是在生气吗?

      好吧,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you know noting ),他的父亲闭口不谈,他的外公又总想着像关照个婴儿一样关照他,一个只被寄予着成为正义的小国王的男孩又能作何选择呢?

      她看着被染成青色的指间,又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头,底比斯的城镇平坦开阔,白色的泥屋,带着一两层露台的房子鳞次栉比延伸到山地那块才停止,战斗就在那里发生,她也再清楚不过。

      不过有时候....也会在想,如果他不用经历这样残酷的命运,只是按着西蒙与他父亲规划好的路又会怎样,没有巴库拉,没有千年神器,没有这些一切乱七八糟的,想必他会像历代幸运的小王子一样在万般宠爱下成年,继任祖先的王位,成为一代帝王,他勤勉为政,律己修身,一定很快就会成为底比斯民众口中的贤君,当他继任三十年后,爱戴他的百姓会为他举行隆重的赫卜赛德节,他会重新加冕,手边揽着下一任继承人,接受臣民的朝拜,沿着埃及的边界巡视....而在生命的尽头,白发苍苍的他会在无数子孙拥簇下合上眼,圆满地结束人世的旅途,阿努比斯恭敬地在冥河边为他停好生死之舟,让已逝之王踏上前往永恒幸福的冥界之旅,后世会歌颂米那一样为他咏唱…跟伊莫顿一样为他建起雕像,用莲花的香精为他的雕像接风洗尘,祈求他的庇护......

      这样的人生或许太过美满,让神明有所不满,那就让他度过一个普通的埃及人的人生吧,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男孩,从娘胎里出来唯一被希望的就是可以活下去,也许他还会叫阿图姆,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得到太阳神的庇护而恭敬地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让他戴上许多施加了驱魔祛病咒语的护身符首饰,条件好点就送他去当地神庙开的班级,一放学就大呼小叫地跟着朋友一起去抓冬季迁徙的野鸭,尼罗河中被喂得鼓鼓囊囊的罗非鱼,也许最后毕业出来还是大字不识一斗,可是他会吵吵闹闹,健健康康地地长大,承接父亲的手艺当个工匠,或者老老实实地种田,当他攒够了差不多十个沙图可以建一座自己的房子,就会有媒婆为他说娶一个适合的姑娘,也许是邻村的胖胖的干活很麻利的少女,或者隔壁那个家里卖粮食,聪明小巧像只知更鸟一样的女孩,他们会在哈纳之夜的篝火中跳舞接吻,互换誓言,将奈芙蒂斯的护身符别在爱人的腰间,几年过后,大大小小,一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会围在他们的身边打闹着....

      这样他会不会更快乐呢?

      就算没这么聪明,没有让西蒙老人都得思索许久的塞尼特棋艺,没有让赛特都得全力以赴的骑术,没有让马哈德都惊讶不已的精灵战斗技巧.....没有如今一切让世人为你称赞的优点,我也希望你活下去,阿图姆,只要你活下去就好.....

      不经意间,思绪断开,而她再度回神时张开手掌,手心已经躺着出现了一个编好的草戒指。

      由三股草线精巧地交织而成,湿润的草筋在夜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掌心不自觉地颤抖。

      活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内呢喃,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就好,不用多么聪慧,不用背负多么大的职责,你不用再坚持任何事,你只需要活下去就好。

      只是这样的想法,都是难以企及的奢望吗?

      .......夜色依旧寂寥,风声呻吟,迎面朝她吹来,撩开背后那悬在架子上层层轻纱的床幔,睡莲花瓣从床铺上被吹落满地,混杂着纸莎草苦涩味道的香气蔓延在空气中。

      我要去找他。不经意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内长出。

      她迅速翻下围栏,双足落到光滑的地砖上,大理石因为入夜过久已经变得冰凉,她顺着晚风走出寝宫。宽阔无人的过道映入月光,因无人把手而显得异常空旷寂寥,脚步在里面踏起回音。

      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揣摩道,只要是她答应与他的婚约的这种轮回,他无一例外会在今夜死于跌落山崖。

      她穿过昏暗的大厅,侍女与下人都被安排着去疏散人群,一些更胆小的已经卷钱跑路,她希望马夫也加入其中。

      在路过空无一人的厨房时她犹豫了一会,钻进去将盘子上来不及献给法老,已经变得冰冷的馅饼用袋子装好,接着继续朝兵场跑去。

      她的预想没有错,马厩内的上等宝马还被关在里面,正因为无人照料而不耐烦地喷着热气,底下的草料被马蹄一块一块地翻出伤口,看到她的到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叫。

      她靠近其中的一匹棕色的母马,安抚一般摸了摸它的长脸,善解人意的良畜温顺地低头蹭她的手,她解开马衔,牵着它走出马厩。

      乘着一片混乱她离开了皇宫,空气中尽是烧焦的味道,混杂着粗糙的砂砾,水汽被蒸发的干燥,还有底比斯民众的呻吟与哭泣。因为战斗而破坏掉的房屋像是一排被烧焦的木桩扎在沙土中,顶端如同被削掉一般,裸露的泥砖墙壁在风中伫立着。

      侍卫们在道路上疏散着人群,让他们前往皇宫的广场避难,她抓紧缰绳转进一条小道,这里被轰炸得已经看不出原样,大小碎片像是玻璃渣子一样扎在地面,一座原来是两层的楼像是夏日坏掉的蛋糕塔一样倒伏下来,她谨慎控制着缰绳,让马匹缓慢地爬上,在一块一人高的碎石下,她看到下面静静躺着一根苍白的手臂,那是个孩子的手,已经流尽了所有的鲜血,僵硬的手指就像死掉的树枝一样一动不动。

      轮回之人怎会为此动容?她告诉自己,只能回过头继续前行。

      路越发崎岖,碎石大小不一拥挤着路面,时不时还可以看到因为此次灾难而殒身的肢体,当你指挥着身若铜墙的红龙经过路道,也会因为子民生命的消逝而感到心痛吗?她想。

      山边传来的巨响,简直是要劈开山谷,她不用看就知道,他已经跟着盗贼从山边跌落而下。
      高耸的河谷下是湍急的尼罗河水,只能期盼着他掉到柔软的河床之上,她得赶紧跑去河谷边。

      混乱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浑水摸鱼,趁着城门无人把手,她混在商队中离开了底比斯,身边紧挨着一只逃难的贵族的马车,货车蒙的白布之下露出一条长长的金链或者一串点缀着红宝石的黄金腰链。

      贵族们坐在纱幔之后,身后跟着长龙一般的家当,正在伸出缀满宝石戒指的胖手,大声嚷嚷着让仆人快点动作。

      哈,阿图姆,你的这些好大臣倒是比你聪明,还知道及时跑路,她微微一笑,在走出城门的一瞬间夹紧马肚,马尾扬起,马蹄用力向后翻起一阵尘土,那位大腹便便的大人一边咳嗽一边谩骂着。

      黑夜,漫无边际的黑夜,像是母亲的子宫一般原始而古老,古埃及人信奉自己是由尼罗河为脐带由天地孕育而生,那广袤无垠的沙漠大抵就是他们着陆的温床吧。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毫不贴心地拍打马匹,座下的母马已经开始了气喘吁吁,风在耳边咆哮,砂砾打在她的衣袍之上,沙沙,沙沙,她无法松怠,下一秒这个世界可能就会因为他心跳的停滞而断开,黑天鹅绒一样的黑暗再次将他们吞噬,这次轮回再次草草结束,而未来....仍永无止境。

      她的确厌倦了,厌倦了一切,恨不得一切都立马结束,像是彻底死掉才好,所以啊,她想,我也厌倦了你的死亡,如果可以逃走就好,就像那些大臣一样,事不关己一般赶紧卷钱跑路,我保证我不会那么大声地笑话你。

      前方的路逐渐由开阔转为窄小,马蹄下的地势逐渐下降,马蹄铁踏在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清脆,踩到了更为坚硬的路面上,耳边开始响起河水歌唱一般的哗啦声,她转过头,不远处的尼罗河像是发光的缎带一样在漆黑的峡谷中闪烁,倒映着深蓝的繁星。

      .....传闻这条河会一直流淌至冥界,横跨着人世的生与死,灭亡与重生。在渡河之舟上,阿努比斯静待着死者的到来,而开启羽毛与心脏的审判,如今那胡狼头的神明已经为你这早逝的少年法老停好船舶了吗?

      她凭借着微弱的星光搜寻着偌大的河谷,东边不用去看了,南边也不必,她隐约记得很久很久,久到几乎是前世的记忆中,她在这个夜晚徒劳了好久,甚至有几个轮回就是今日专门为了找到他的踪迹,对不起啊,我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仅有毅力尚可一提,她在心里悄声说道,只能如此帮你了。

      之后在知道自己没法反抗命运后她就再也没有尝试再去找他了,大抵也是知道了这样很傻吧,她下了马,在记忆中还没有搜寻过的区域到处翻找,这里地势太低,遮天蔽日,甚至连纸莎草都无法生长,星光被遮去大半,她只能靠着肉眼的视力。

      过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地抗议,她抬起头,黑夜中的一道金光吸引了她的视线。

      仿佛跋涉许久的旅人在黑夜中看到旅店屋檐下的油灯,她踩着崎岖的鹅卵石河滩走去,一块摔碎的大石后,刻着荷鲁斯之眼的金色三角锥在夜色中静静地散发微光,而在它一旁,露出一块小小的披风碎片。

      他被那块石头压住了半个身子,被从山崖炸落的石头埋住下半身,难怪之前一直找不到,她想,用手轻轻拍打掉少年身上落满的灰土石块,他一动未动,毫无声息,宛若一具尸体。

      好不容易找到的洞穴内,她生起篝火,影子在石壁上绰约闪动,他静静躺在几片棕榈叶上,起来,她拍打他的背部,起来,你的敌人还未被击败,你的王国尚且覆盖阴霾,起来,她拂过他破碎的披风,感受到尘土覆满的皮肤下微弱的心跳,布料下尚且的余温,起来,你破碎的江山还等待你的指引,你的人民正翘首以盼王的拯救,起来,你说过的,你是为此而生的。

      将他翻过身,她撕开裙角,用打来的水浸湿布料为他擦拭身体,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她的动作下微微颤抖,擦拭过胸膛时,他发出痛苦的喘息。这里的肋骨应该断了,她想,手下跳过这个区域,接着将腿上与泥土混合的血痂擦干。

      用布料简单地包扎好,喂了他一些清水,还有一些硬塞进去牙关的馅饼,她在他身边蜷缩了起来。

      夏日炎炎,挺拔的棕榈在蓝天下迎风招摇。她站在宫廷雕花的石地板上,白如象牙的建筑在太阳的切割下落下紫色的几何体阴影。

      她有一筐芜菁要搬,正在花园的路上稍作小憩。

      走廊的高柱后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头探脑,那个孩子在看着她,眨巴着一双红色的大眼睛。

      他在尼罗河畔将她带了回来,为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甚至不顾自己外公的反对,将她留在了皇宫。

      作为交换,她与他下了几盘棋,跟他讲了几个睡前故事,在夜晚分享了几个熟透了的血橙。

      孤单早慧的男孩,会在她戏弄着将血橙汁抹到他脸上时挣扎着让她停下,气呼呼地拍开她的手,嘟囔着让她离开,,却会在她离去前轻声问道,

      你明天还会来吗?

      烛火在燃烧,微风拂过扎染的浅色床帏,让他床头系着的干花袋也随风飘扬,那是他的母亲生前曾留下的,为了以表怀念,他一直没有取下。

      男孩从枕头上抬起脸,红眸混着火光,毫不掩饰其中跃动的不安,他抿着唇,神情像只孤独的小猫。

      会的,她这么说道,返回到床边,在他欣喜的注视下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抚他温暖充满活力的后背,当然,我的小王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她许诺。

      永远

      永远

      永远

      翌日,她没有再拜访他的寝宫,断绝了每日的棋盘娱乐活动,没有睡前故事,没有摇篮曲,没有血橙。

      孩子尚且不懂她的疏远,只是经常躲在一旁偷看她,只要冲他笑着挥了挥手,男孩却又会警惕地跑走,像一只黑猫。

      她与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开始与侍卫,厨师,裁缝们调情,不出意外得将放荡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叶在变绿,树在长高,王子日渐长大,有时在在花园碰见,男孩的脸上已经不再天真稚嫩,他的目光沉稳,表情平淡。

      就算毫不关心,王子的优秀还是传入她的耳际,打猎,文学,绘画,战斗,弓箭,决斗....不论何种科目,皆样样精通,他是草丛中的鲜花,贵族子嗣中的翘楚。

      人民夸赞他的聪颖□□,歌颂着埃及的前景光明,河谷节上,他作为唯一的王子与父亲阿克纳姆卡诺王一同登上高耸的黄金台,向生命与丰收之神欧西里斯献上红酒与肥壮的羔羊,红酒倾泻在神明的祭台上,血一般的液体滴滴溅射在阳光下,像是破碎的红宝石,映照着他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时会透过花园,走廊,仓库,穿越过埃及干燥的空气看着她。她回过头,报以谄媚的微笑与轻佻的话语,他不再逃走,却会转而将视线移开。

      原本她还以为这次他终于学乖了,懂得离她远一点了,但是在柠檬树下他最终还是找上门来。

      行骗?不,王子,这只是占卜,如果您需要,我甚至可以揭示您的死期。

      她在心里笑着,面对他那铁青的面色,“预言”了不久后他生日上的闹剧,王子意料之内的恼羞成怒,她捧腹大笑,轮回之人偶尔能从他的失态中汲取到一点的快感,就好像俯瞰在蚁巢上看着整个辉煌的国度大厦将倾。

      可是不久后,当他躺在枕边,烛火将他棕色的脸颊浸染,漆黑的睫毛微颤,他的身躯是如此温暖,她不由自主地为了刚才的约定而内心颤抖。

      想要让你敞开心房,想要你依赖我,想要你展开笑颜。

      我的手就在这里,你为何不尝试牵住?

      男孩坚定却青涩的嗓音回响在耳际,就算屡屡戏弄,他仍是这般顽固不化,令人头疼,恨不得这次轮回也尽快结束,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却忍不住搂紧他的身躯,在怀中,他像篝火一般温暖。

      曾几何时,我也愿如此拥你入怀,残酷的命运一次又一次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如今我只愿让你快乐,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哪怕只是一时霏靡,如若每次轮回只是一场迈向死亡的噩梦,我也希望为它添上哪怕一丝甘甜。

      然而你却......

      “我不是你麻痹自我的安慰剂,也不是你逃避的借口,凡人皆有斗争,你我皆是。我是埃及的法老,守护这个国家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没有去牵她颤抖的手掌,转过身,破碎的披风像是垂落的树叶,他一步一步迈向漆黑的洞口,亦如迈向自己的死亡。

      你并不需要我的手。

      马匹湿润的鼻子轻轻蹭着她的脸

      她睁开眼,沙漠夜间的狂风呜咽着从头顶刮过,背后的岩石坚硬无比,被砂砾磨得坑坑洼洼,她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躯体,沉积在身上的沙子扑簌着滚落,融入身下无垠的沙漠。

      万幸,没有蝎子或者其他毒虫趁她睡着时好奇地拜访。

      连夜照顾法老让茜弗斯疲惫不堪,不得不在半路蜷缩在石下小憩一会儿。马儿懂事地在一旁待命,时不时抬起眼睛,警惕地为她放哨。

      而如今——茜弗斯起身,看着头顶星空闪烁,乌云褪去,月亮和蔼地挂在夜空——

      她该动身了,如果还想再见他最后一面的话。

      她从腰间解开水袋,倒在手心给马儿喂了水,继续赶路。

      克雷艾尔纳村,就像这个让人跳跃复杂的音节一样神秘,但是她也曾每次轮回到访,在此见证他的死亡。

      痛恨着自己的无力,心痛地无法呼吸,最后逐渐演变成可以平静地接受,在一旁目睹完全程,波澜不惊,就算是烂片她也要看到最后,毕竟她也算买了票,还支付得过多。

      到最后甚至都懒得大老远跑来送行,反正他也不会在意的,满脑子家国情怀的男孩,就让他这么轰轰烈烈地,抱着自己是天下为公的想法英勇就义吧,他应该不会有遗憾的。

      你总是把职责什么的挂在嘴边,作为一个国王,你也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她无法不嘲笑,你因埃及而生,必然因埃及而死。

      就让我见证你最后的情怀,说不定还可以听到你的再一次说教呢?她在心里轻松地想着,握着缰绳的手却用力地苍白,刮在脸上的风沙让她没法像以前一样自作聪明地微笑。

      .....你还想要什么呢?

      远远地,她看到卡利姆带着西蒙,还有残存的神官团的成员在路上逃亡,看来小国王已经做出交易了,她加快速度,周围逐渐被断垣残壁包围,本就受创的村庄更是在精灵对决的摧残下满目疮痍,她下马,走向地下神殿,漆黑的硝烟在焦土与废墟间腾起,空气间遍布硫磺与硝石的气息,碎石像砂砾一样洒满那些不知道何种材料做成的深紫色地砖,塌陷了一半的神殿,满目疮痍,她还是能一眼找到他的身影,就在那块熟悉的,被削去半个身子斜倚的石柱那儿。
      他靠在那儿,衣料破损,鲜血从嘴角渗出,身上的伤口染红了亚麻的织物,狼狈至极。

      风声,还有窸窣的动静,就像被溶剂分解的布料一般,这个世界开始崩塌,她看到远处的地平线逐渐开裂,随着风声被席卷上升,身边的碎石块不安地扭动,消解为粉尘被无情地吸入黑暗的天空。

      熟悉的感觉,宛若死前心跳的频率,沉重而缓慢,这是倒计时的结束,这次轮回的世界正顺着方向接近灭亡的零点,她靠近他,看着男孩失神的,再也不会点上亮光的宝石眼。

      那里曾经像是石榴石一般熠熠生辉,像烈日一般骄阳四射,明媚得让人嫉恨,如今只是一块毫无生机的灰蒙蒙的玻璃,他死了。

      还是太迟了。

      茜弗斯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拂过逝者的脸颊,想要将他的眼睛闭上,他的一只拳头放在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紧紧相握,像是里面藏着什么无法诉说出口的秘密。

      或许已逝之人最后的遗言就在此。

      什么让你如此牵肠挂肚?她将他的手翻过,千年积木的碎片?阿克纳丁的千年眼?留给赛特的传国玉玺?等等,埃及有这东西吗?她想着,一根根打开他僵硬的关节,苍白的手心逐渐张开。

      .....两枚纹路相似,成对的纸莎草戒指躺在手心上,完好无恙,仅仅沾上一点血迹。

      她沉默地拾起戒指,两枚都被用油脂刻意浸漫加固过了,其中的一枚一眼就知道是出自她手,另外一枚手法青涩,有意模仿着她的纹路编织而成,青绿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可惜纹路有些歪扭,看得出编织它的人并不熟练,却尽力想做好......

      她捏着它们在眼前缓缓转动,目不转睛,似乎要看穿它们的每个细节,直到戒指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从青翠之色逐渐融化在一片朦胧的水光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泪水已经蓄满眼眶。

      你也曾期待过这个的吗?

      为我送上代表着归属与永恒的纪念,在众神注视之下结为一体。

      他那有些激动的爱语,因为表露心思而涨红的脸颊,点上亮光而璀璨异常的红眸....在眼前依稀可见,仿佛就在昨日。

      你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大公无私,那样无怨无悔,你也心存遗憾,怀有尘世中一个男人最朴素的愿望,不对吗?

      她发现自己在忍不住颤抖,手几乎拿不住那戒指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何执意来此的原因,并非想来嘲笑他的仁义,并非玩世不恭来找最后的消遣,只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可怜虫,在浑浑噩噩地流浪,搜寻荒诞的人生下最后的意义。

      内心一直以来筑起的高墙榱崩栋折,轰然倒塌,以往被阻拦在外,被刻意忽视的浪潮呼啸着闯入,麻木百年的心灵城池分崩离析,摧枯拉朽。她跪在地上,将他的手紧紧夹在自己的两掌之间,硌着那两枚坚硬的戒指,少年的手心已经冰冷如铁,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紧紧回握,轮回之人无法抑制地哽咽,啜泣,哭嚎,越发凄厉刺耳。

      你说过你不会痛,也不会哭的,轮回之人不该哭泣。

      可是,可是....

      泪水一滴滴滚落,像是要将积蓄了无数个轮回的情绪一同释放出来,她像个新生的孩子想要得到回应一般不顾一切地哭着,然而周围的世界逐渐堙灭,一切迈向此次的结局。

      每一次的轮回,在我眼中只是无聊的重复,在你眼里眼中却是实实在在,唯一的“人生”,是每一个选择都需要付诸勇气,没有预知,没有试错的人生,我原以为你会知难而退,但你没有,我原以为你会渐行渐远,但你没有

      她的泪水滴入二人的掌心,回忆着他每次对她展露的笑颜,古铜色,比一般少年更为成熟的脸上,那温暖真挚,不夹杂任何杂质的微笑....

      阿图姆,阿图姆,很抱歉我一直推开你,对你视若无睹,明明你也曾期盼着那样的生活,那些属于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那些作为国王无法诉诸出口的生活....

      周围已经崩塌,黑暗找到了他们,最后的倒计时逐渐归终,她瑟缩着越来越凑近他,将他紧紧搂住,要将他与自己合二为一,他的躯干已经变得冰冷,心跳像是空谷一样寂静,

      ....我不会再让你寂寞了

      她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他的脖颈,混着泪水亲吻细嗅已逝之人最后的气息

      ....我也深爱着你

      黑暗最终将他们吞噬。

      DID YOU EVER THINK OF ME
      你可曾把我当做

      AS YOUR BESR FRIEND
      你最好的朋友

      DID I EVER THINK OF YOU
      我是否也曾这样想过

      I ’M NOT COMPLAINING
      我并非抱怨

      I NEVER TRIED TO FEEL
      我从未试着去感受

      I NEVER TRIED TO FEEL
      我从未试着去感受

      THIS VIBRATION
      这份悸动

      I NEVER TRIED TO REACH
      我也从未想过去试探

      YOUR EDEN
      你的伊甸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轮回的少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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