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山上墨雪

4、天梯幻境，五脉分宗 “

　　“到了。”
　　陆鹤川淡淡出声。李不语迈步至船头，屈指为诀，指尖金光层层聚拢，流转不息。他随手凌空勾画数道纹路，原本稳稳浮空的巨船便卸了灵力，缓缓降落，稳稳落于地面。
　　待船体彻底稳停，李不语收了术法，朝一众孩童扬声招手：“过来排队下船。”
　　孩子们早已等候多时，闻言瞬间眼露光亮，争先恐后涌至船头，规规矩矩排起长队。
　　桃花默默落在队伍末尾，徐芙兰回头瞥见，主动伸手牵住她，带着她缓步向前。掌心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桃花望着身前纤细的背影，心头暖意融融，一路的忐忑与不安悄然散去大半。
　　双脚落地的刹那，一众孩童皆是一怔，瞬间被眼前景致震撼。
　　他们身处山腰之下的巨型青石广场，广场辽阔无垠，人山人海，遍地皆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修士。四周奇峰叠翠，云雾缭绕，灵草仙木遍地丛生，不时有仙鹤振翅掠空，唳鸣清越，满目皆是仙家盛景，宛若人间仙境。
　　“咚——咚——咚——”
　　远处古钟三声沉鸣，洪亮厚重，穿透层层云雾，响彻整座山谷。所有人瞬间敛去嬉闹，神色端正，人人心知，宗门选拔即将开启。
　　下一刻，四道澄澈青光自山巅疾驰而下，稳稳悬停在众人上空。众人定睛望去，只见四位白衣青年足踏长剑，立在青光之上，身姿飘逸出尘，宛若真仙临凡。
　　“仙人！真的是仙人！”
　　人群中不知谁低呼一声，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无数少年满眼敬畏，仰头凝望。
　　剑上的白衣弟子见状，相视浅笑，神色淡然。为首的青年抬手轻挥，漫天细碎金光倾泻而下，逐一落在每位少年身前，悬浮不动。
　　众人皆是迟疑，无人敢贸然触碰。唯有桃花心生直觉，率先抬手触向金光。细碎的光粒入掌即化，凝成一枚古朴木牌令牌，安稳落在掌心。
　　众人见状，方才纷纷放下顾虑，上前承接金光。
　　领头白衣青年薛沉目光微顿，落在桃花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赞许。
　　桃花低头看向掌心令牌，上面清晰刻着“十九”二字。她微微怔神，方才一时随心而动，未免太过冒失，所幸并无半分异状，心中暗自庆幸。身侧的徐芙兰也拿到了令牌，编号五十七。
　　待众人尽数得令，薛沉清朗的嗓音伴着仙风传开：“诸位既已拿到令牌，那我便宣布，长青山宗门选拔，正式开始。”
　　四人同时掐动法诀，四道青光冲天而起，于高空舒展蔓延。大地微微震颤，一座通体莹白的白玉云梯自地面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直通云雾深处，望不见尽头，巍峨壮观。
　　“选拔第一项，登天梯。千人参选，仅取前五十。”
　　话音未落，反应迅捷的少年已然纵身冲向云梯，人人争先，唯恐落于人后。
　　“桃花，我们快走！”徐芙兰拉着桃花快步上前。
　　“好。”
　　桃花应声跟上，可当她脚尖踏上白玉阶梯的一瞬，周遭天光骤暗，景致瞬间变幻。方才并肩而行的徐芙兰骤然消失，喧闹的人群、巍峨的云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阴森的密林。
　　林间黑雾翻涌，遮天蔽日，仅身前一条狭窄羊肠小道延伸向远方，林深处不时传来诡异怪响，摄人心神。
　　桃花瞬间了然，这便是修仙选拔的幻境试炼。她眸光沉静，略一思索，便抬步踏上小路。前路虽未知，却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此刻高空云台上，数位白衣弟子布下控水镜，将每一位参选少年的幻境景象尽数映照出来，供众人旁观。
　　一众护送弟子皆未离去，与其回宗枯燥苦修，不如在此偷闲观赛，自在清闲。
　　李不语与陆鹤川亦驻足观望，目光牢牢锁在桃花的水镜之上。李不语双臂抱胸，侧身轻碰薛沉，低声问道：“这小姑娘几号？”
　　“十九号。”薛沉转头看来，神色古怪地打量着这位素来肆意的李家大少爷。
　　李不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有话直说。”
　　薛沉嘿嘿一笑，只摇头不语，眼底的戏谑却未曾褪去。谁能想到，这行事乖张的李家嫡子，竟会格外关注一个凡俗来的小丫头。
　　玩笑过后，薛沉敛去嬉皮笑脸，神色端正。身为本次选拔主事，他需得照看千人试炼，把控全局。他凝神运起仙法，逐一探查无数水镜中的试炼境况。
　　水镜之中，桃花沿着林间小道稳步前行，路途漫长无尽，仿佛永无终点。其余少年大多已然脚步放缓，不少人心生惶惑，干脆驻足静坐，被无边无际的前路磨去心气，陷入迷茫。
　　不知前行多久，一阵熟悉至极的呼唤忽然自身后传来，温柔亲昵，是她日夜惦念的爹娘的声音。
　　“桃花，快过来，让娘抱抱。”
　　“我的桃花，让爹好好看看。”
　　桃花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只见日夜思念的双亲立在不远处，眉眼温柔，一如从前。她下意识抬步想要奔过去，心底却骤然清明——此地是幻境试炼，一切皆是虚妄。
　　眼前的亲情幻象太过真切，令人心折留恋，可她深知，一旦沉沦，便是淘汰出局。
　　桃花深深凝望二人一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毅然转头，继续向前疾驰。
　　云台上，薛沉见状扯了扯嘴角：“这小姑娘，倒是够狠心。”
　　“什么叫狠心？她是心性通透。”李不语当即出声辩驳。
　　薛沉闻言轻笑，正要接话，目光骤然一凝，语气郑重起来：“等等，你们看那面水镜。”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其中一面水镜里，一名小男孩正缓步独行，周身干干净净，无任何幻境滋生，全程神色平静，无悲无喜，看着有些木讷懵懂。
　　“怎会没有幻象？”李不语眉头紧锁，“莫非是你这阵法出了纰漏？”
　　“不可能。”薛沉当即白了他一眼，“此阵由我师尊亲手核验，绝无差错。”
　　一旁始终沉默的陆鹤川缓缓开口，语气清冷：“无幻境可扰，是因为他心中无牵无挂，无可执念。”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沉默，心头震动。小小年纪，竟已无半分俗世牵绊，何其罕见。
　　李不语干笑两声：“莫不是个不懂世事的傻子？”
　　其余二人皆是侧目，以无言眼神反驳。
　　陆鹤川无视他的打趣，看向薛沉：“此人名号？”
　　“十八号，张齐光。”
　　陆鹤川低声喃喃：“莫非是那个张家？”
　　“不是。”李不语摆手打断，“我看过各大世家送来的名册，张家没有他。”
　　其余水镜之中，大部分少年也陆续挣脱幻境桎梏。有人困于美食诱惑，有人困于钱财浮华，有人困于温情假象，所幸大多人心性纯粹，执念不深，皆能及时清醒，继续前行。
　　其中最是有趣的莫过于一名小胖子，幻境中满桌珍馐美食香气扑鼻，正当他馋意上头、迈步欲前之时，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娘亲叉腰训人的凶狠模样，瞬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边往前跑边慌张念叨：“我不吃了！娘我再也不吃了！”
　　薛沉望着百态众生，轻声感慨：“他们的心境，倒是简单纯粹。”
　　寻常孩童的执念，不过一口吃食、一点玩乐，牵绊浅显，故而脱身极易。反观宗门世家子弟，心思繁复，执念深重，反倒最易被幻境所困。
　　“羡慕了？”李不语侧身拱了拱他。
　　薛沉浅笑不语。
　　“你也不必羡慕他们。”李不语轻叹，“他们温饱尚且为难，反倒羡慕你锦衣玉食、修行无忧。各有得失罢了。”
　　陆鹤川亦淡淡附和：“生于王侯仙门，心思注定无法纯粹。”顿了顿，他似想起某人，嘴角微抽，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例外。”
　　薛沉与李不语瞬间会意，齐齐无言。
　　薛沉哭笑一声：“若是那般特例，倒也不必羡慕，我如今这般便很好。”
　　他抬眼望向天际，估摸着时辰，收敛闲谈：“时辰差不多了，我该收尾了。”
　　话音落，他飞身掠至高空，指尖法诀连点，漫天水镜瞬间消散。与此同时，所有深陷幻境的少年尽数回归现实，重新出现在白 玉云梯之上，只是众人站位高低不一，高下立判。
　　少年们茫然四顾，纷纷低声议论。
　　“方才那是幻境吗？太真实了！”
　　“我还在林间走路，怎么一下子就回来了？”
　　“不知道我有没有通过……”
　　喧闹声中，薛沉御剑浮空，仙力裹着嗓音清晰传遍全场：“凡站位在我身形之下者，尽数淘汰。”
　　一道白光扫过广场，无数少年瞬间被传送回地面，大多满脸沮丧，更有孩童不堪失落，当场蹲地落泪。
　　桃花低头望去，地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皆是被淘汰的参选者。她瞬间洞悉试炼规则：登梯之时，仙阵蒙蔽众人感知，隔绝彼 此身影，以幻境扰人心性，最终以登顶站位高低定胜负，只取前五十名。
　　她心头一紧，急忙转头找寻徐芙兰的身影。抬眼望去，云梯前方空旷，仅八米开外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
　　少年恰好转头看来，与她目光相撞，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然：“你，很不错。”
　　桃花未曾理会，连忙低头向下张望，很快在层层阶梯间看到了徐芙兰的身影。距离虽远，看不清面容，却见徐芙兰抬手轻轻挥动，眉眼温柔。
　　确认好友顺利晋级，桃花心头一松，嘴角悄然扬起暖意。
　　身前的少年见她无视自己，却也不恼，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未过片刻，薛沉的声音再次响彻云海，开启第二轮选拔。
　　璀璨白光骤然笼罩整片云梯，五十名晋级少年身形一晃，瞬间被传送至一座恢弘大殿之中。殿内穹顶高耸，云纹雕梁，庄严肃穆。
　　正上空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隐泛寒芒，厚重威压沉沉落下，笼罩全场，令人心生敬畏。
　　薛沉手持一本古朴灵书，缓步走入殿中，指尖掐诀一点，灵书无风自动，页页翻飞。
　　“接下来进行宗门分派。”薛沉清声宣告规则，“长青山下设五脉，剑九门、炼器门、天医门、御兽门、八卦门。你们依次将手掌贴于灵书之上，灵书显光，便会判定你们的所属道脉，听明白了吗？”
　　五十名少年齐声应答，声音清亮整齐：“明白！”
　　薛沉点头，目光落向桃花：“你先来。”
　　桃花微感意外，依旧依言上前，将掌心轻轻贴在书页之上。灵书触感寻常，与普通古籍别无二致，毫无异象。
　　片刻沉寂，薛沉都不禁心生疑惑之际，一抹澄澈蓝光骤然自书页间绽放开来，温柔流转。
　　薛沉即刻解读：“蓝光属剑九门，白光属炼器门，紫光属天医门，红光属御兽门，黄光属八卦门。”
　　桃花收回手掌，心底了然。望着殿顶悬浮的漆黑巨剑，她心中并无意外，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契合与安稳，满心期待。
　　后续少年依次上前测脉，各有归属。徐芙兰测出温润紫光，归入天医门；先前心性殊异、无牵无挂的张齐光测出赤红光芒，归入御兽门。
　　五十人尽数测毕，各脉负责人相继入场，领走门下新人。与桃花同入剑九门的共有七人，其余六人皆是陌生面孔。
　　临别之际，桃花与徐芙兰依依不舍挥手作别。自此二人各入一脉，潜心修行。桃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转身跟着剑九门的师姐，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剑道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