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玉珑瓜皮

1、第 1 章 遇到庙宇还

　　遇到庙宇还是要拜一拜的。

　　尤其是在大旱的时节。去泰山祈福已经一月有余，仍不见雨水的痕迹，广阔的天空只有烈日骄阳，甚至没有一片乌云。

　　虽然不抱希望，君北里仍旧三步一叩首地跪拜上寒山寺。寒山寺是一座屹立在深山上的古老寺庙，香火失传许久，只剩下几个顽固的老和尚仍守在里头。

　　不知道老和尚有没有水喝，是否渴死寺中。

　　太阳真晒。君北里的唇上起了干皮，额头上被粗糙的砂砾磨出血。抬起头来，远远地看到山上走出来一个撑黑伞的小姑娘。

　　她渐渐地走近。在骄阳下显出轮廓来，轻巧灵便的装束，黑色的外衣敞开了，露出里头白而柔软的棉布衣裳，上面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画着大菠萝。

　　她路过他，在脚腕出收紧的黑色裤子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腕。

　　“寺庙十点才开门，你上去也进不去哎。”小姑娘在他停顿了下，用一种怜悯地目光看向他，她把扇柄靠在肩膀上，复又望向远方的山峦。

　　“马上就要下雨了，不是吗？”

　　君北里心脏窒缩了下，他抬眼去看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一滴雨就落在他的面颊上，像流下的眼泪。

　　水嫩纯净得不像是这世上的山水养出来的姑娘。万千的风声在她身后聚集，无数的参天巨木同时摇晃起来，闷雷在黑伞后的天空滚动——汇成了一场骤然的大雨。

　　久旱逢甘霖。

　　“真倒霉。”她抱怨了句，然后很自然地把伞他头上倾了倾，仿佛她就该这么做，“走吧，上头有个的亭子，稍微挡下雨。”

　　奸细。

　　君北里心中的有了定论。

　　不急着抓，等她自己露出一点点马脚。

　　他在亭子里坐下。那女孩也在另一边坐下来，翘着脚，倚在栏杆上，一副全然放松的样子。亭子里躲雨的狗盘在她脚下，一个劲儿地甩尾巴，被她用脚抵开，狗有凑上去。

　　南边的贵女，是这样的仪态吗？

　　君北里注意她的一言一行。

　　“嘬嘬嘬，嘬嘬嘬……坐！乖狗！”她双手插在衣兜里，用脚勾小狗的下巴。

　　狗尾巴摇得更欢了，粘湿的四爪在泥地上印下一朵朵梅花。

　　“吃早饭！”女孩从包里拿出了——

　　一盒草莓。个头如婴儿拳头，顶上翠绿的叶子，鲜嫩欲滴，似乎下一秒就能沁出水来。

　　草莓是稀罕玩意儿，尤其是在这样的大旱年间，价比千金。即便是南方的皇室，也享用不到的金贵吃食。

　　他亲眼看到她啃了一口草莓，然后扔出去逗狗。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了樱桃、芒果并装在盒子里的牛奶，把管子叼在嘴边。

　　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识相地把水果往他这边推了推，“你吃？”

　　甚是古怪。

　　“你为何知道今日下雨？”

　　她反问，“你不看天气预报吗？”

　　天气预报是什么？他不明白，但他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在真相大白之前，她不能走。

　　后续的事情也印证了君北里的猜想。这个小姑娘在下山之后，仿佛被什么恐怖的景象震惊了，慌不择路地跑上山来，死命地拽住他——

　　“这是什么朝代？”

　　“这是哪个皇帝当政的时候？”

　　“我他妈的怎么会在这里啊？！”

　　“这座庙，怎么把我送到这种封建时代来了？！”

　　“我他妈要回去啊？！”

　　君北里目睹了她在神庙前发疯的场景。大抵过程是先不断朝着佛像参拜，口里念念有词：把我送回去、把我送回去、送回千禧年间……

　　在把头磕破之后，意识到这招不管用，开始怒砸神庙。佛台上贡品、香烛、果盘，全部被她砸了个稀碎。

　　动静惊动了寺庙的住持。然后她扑通地跪倒在住持身前，说自己一开始在和爷爷旅游，参拜佛像时被传送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好说歹说要在寒山寺里做尼姑，带发修行的那种。

　　住持扬起脸，望向远处烟雾空蒙的山峰，他那张干涸如开裂黄土地的脸上有一点笑意，

　　“我知施主非此世间山水生养之人。大旱已久，骤逢甘霖。一切都是天意。姑娘不必惊慌。”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是祭品。

　　这间不可追溯的无名庙宇似乎自有它的灵性，于是君北里问了最关心的问题——久无子息。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寻常的辽族男人在这时已经儿女绕膝，教孩子舞枪弄棍，为大辽培养下一代的勇士。

　　可怜他连孩子的影子都摸不到。

　　住持眼里依旧是见惯世事般的不喜不悲，可是君北里偏偏在他眼里看见了点隐晦的揶揄笑意。

　　也是，和尚又不是送子观音。

　　“施主不必惊慌，不过缘分未到。施主器宇不凡、命带贵格，乃转世历劫小神君凡世之父。玉虚镇教宝灵珠子、菩萨身边的善财小童子、婆竭罗龙王的小女儿。童子命皆多灾多难、命途坎坷、父母不睦。所以要小心教养。”

　　宝灵珠子、善财童子、东海龙女。

　　说起来像是哄他开心，但是君北里听了并不高兴。

　　太美好的事听起来总是难以实现。

　　他不想儿子是小童子，什么天赋异禀、聪慧过人都不需要。孩子只要健康就行，甚至笨一点他也不介意。

　　他会用心地教他。

　　算了，求神拜佛本是虚妄。

　　无论如何，他决定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