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月如岚

1、作为艺术的电影

　　《雕刻时光》是一部具有哲学品质的书。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完全是个哲学家，他用影像表达思想，叙述自己对世界的看法，抒发内心的诗意。就像托尔斯泰使用文学，梵高使用绘画，贝多芬使用音乐，爱因斯坦使用物理一样。

　　假如按照尼采的说法，人的身上同时具有兽性和神性。那么大概塔可夫斯基是属于那种神性成分较多的人。一个人有了思想和情感就会渴望表达，而任何一种艺术和科学形式都是表达思想的工具，从众多的工具中，你一旦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那么内在力量就会十分顺畅的宣泄出来。从前我以为画家要从小学绘画，读美院附小、美院附中，最后考上清华美院。同理音乐家、文学家也是一样。可是现在发觉，那些外在的技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有那么一股翻腾的热浪，想要喷涌而出，假如是有天赋的，技术拙劣反而变成了风格。

　　“诗的推理过程比传统戏剧更接近思想的发展法则，也更接近生命本身。”（P14）

　　的确，创作具有戏剧冲突的故事是十分累人的，现实并不那么富有戏剧性。我猜人类的思考方式是发散式的，因为你看神经元长得那副模样，像蜘蛛一样。可西方的逻辑推理是直线式的，必须从发散的想法中抽出一条线来，变成逻辑传达给别人，而别人在接收这逻辑的时候又要经历一番痛苦的思索。可是像诗歌那样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东西，却能瞬间激发大脑中众多神经元的兴奋，产生丰富联想。塔可夫斯基要用电影写诗，而不是让电影成为舞台的录像。不过我要说，现代戏剧也发展出非线性结构，用许多互不关联的事情来表达一个主题，这可能是戏剧在朝向更接近人类思维模式的方向发展。

　　“电影的发展不只会逐渐远离文学，也会逐渐远离其他相关艺术形式，慢慢形成自己的特性。”（P18）

　　这让我想起了心理学。心理学从哲学里独立出来，是因为它拥有了自己的研究方法，以威廉冯特在德国莱比锡建立实验室为标志。塔可夫斯基的野心，是让电影从其它艺术形式的附庸中独立出来，拥有自己的灵魂，这也需要电影自己独特的创作规则。

　　影像的确是一种便捷的表达工具。倘若写一部小说，必须一字一句的描写环境以烘托气氛，细致入微的描写人物的形象、表情、心态来塑造特定人物，反正我在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只关心故事脉络，那些精妙的描写读起来总是让人很痛苦。而影像则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融入画面中，使用图像呈现作者的思想。有人说人的思维是以语言为基础的，就是说，人在思考时随时将想法转变成语言，储存起来，再利用它们接着向下思考。可是我知道，很多时候，作者会面临难以言传的困境，很多东西，尤其是感情，不能言说。可是知觉却会因为感情而有所取向，带着情感的画面可以更贴切的传达。

　　塔可夫斯基将电影做成艺术，用严肃的态度而非娱乐大众的态度。可是，做艺术是要耗费精神能量的，而娱乐却令人放松。现在，把电影当做艺术来做的人鄙视商业电影，可是难道人类真的可以不娱乐吗？娱乐对于我们真的毫无意义吗？

　　倘若是贵族，成天吃饭喝足了没事做，那么他们的确应该严肃地做艺术，对于那些脱离了物质生产的人，娱乐是一种罪过。可是，那些靠体力和脑力劳动来讨生活的人呢？你忍心要求他们在八小时工作外加无偿加班之后再严肃地欣赏艺术吗？娱乐是人们释放痛苦的方式。欧洲人的趣味更脱俗，是因为他们更悠闲。倘若有一天，地球上再没有为温饱发愁的人，那么大概就像马克思所预想的那样，我们都会阳春白雪起来。但现在，请不要嘲笑下里巴人的庸俗，那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作为导演更多艺术而少娱乐，引导大众的品味是高尚的，可是你无权鄙视那些不懂欣赏艺术电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