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心跳大厦（4） 紫苑色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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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小姐。”楚江岚将那张天蓝色的罚单举到眼前，纸张在他指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在咖啡馆里询问今日甜品的闲适，“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您的意思是我们全队进入监狱，还是我们的队员单独受罚进入？”
“楚先生，当然是您的队友单独进入啦。”
兔小姐张开嘴笑了起来。她的嘴唇上涂满了鲜血——不是口红的颜色，是真正的、还在往下淌的、黏稠的鲜血。那些血从她的嘴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她刚刚把整张脸埋进了某种还在跳动的温热里。明明昨晚她的嘴巴还不是这样的。没有人想知道她弄了些什么东西在上面，也没有人敢问。
“抱歉，我听不懂。”楚江岚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恰到好处，像一位真正感到抱歉的绅士。他将罚单从眼前移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还是与我们的队长商量吧。”
兔小姐眯起了眼睛。
那双涂着红色眼线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缝，像某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学会了观察人类表情的啮齿动物。楚江岚这是已经知道规则了？所以在暗讽她不用这么明显？
“我的问题。”兔小姐弯下腰，鞠了一躬。兔子面具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几乎扫到了地面。她直起身，转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大壮，把刚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大壮“啊”了几声，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兔小姐等了片刻，确认从这个男人嘴里榨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再次重复了一遍掷骰子的时限，转身消失在白雾之中。雾气吞没她背影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雾的深处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
“这就有意思了。”秦桑枝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轻到几乎被雾气吸收，但她眼底的神色却像冰窖里取出的刀，寒光凛冽，“当队长的是无名小辈，兔子小姐却对人群里最显眼的楚江岚恭恭敬敬……甚至队名都是King——怎么说应该也与大壮身体巨大化的技能无关吧？那这么细细一想……”
“嗯。”楚江岚看向秦桑枝，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那赞许出自真心，“就是那样。没猜错的话，大壮不是这里积分最低的，而是我们这里综合评价最低的。我虽然没过几场副本游戏，但综合评价却格外惊人，也就可能被评为了最高的。”
“那为什么要让综评最低的大壮当队长？”邵枇发扬了他一贯的探究精神，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
“哈哈，因为优胜劣汰。”秦桑枝虽然是笑着说出这四个字的，但她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水。
“前人们曾经说过一句话——基本上每个副本世界都有一个核心词，整个副本围绕着这个核心词来展开。”宋彦回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悄悄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直播间的弹幕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来。
[我的妈呀，又来优胜劣汰？！这么针对楚江岚带队的这些玩家吗？]
[小声问楚江岚他们是不是惹了系统呀……这种本让这些低级玩家来不仅会浪费他们的性命，而且他们承诺的“尽量无伤”变成全员死亡的概率也很大，一开始我就不看好他们家族的全部核心人员进到一个副本来……]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现在更想知道为什么是“King”啊啊啊不会楚江岚的技能这么牛逼吧！当国王啊！]
[纯路人，但一看那块屏幕就知道二队是“第三空间”这个大家族，快到许愿节了，他们应该想冲一下新榜，弄个家族第一]
[我的妈，我家迟爹是不常开直播又不是死了，真当第一家族的名号很简单得到吗？况且还有个第二家族羊羊……打工人好吧]
[笑死我了羊羊打工人！不过想不明白合并的原因，怎么看都是高攀，何况现在元老都在这，可别把自己玩死在C级副本里哈哈哈]
[？最近黑粉这么多？我家楚爹也是出息了，有这么多黑粉]
“‘精神病院’是‘绝望’。”邵枇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翻阅一本旧书的目录，“‘桃乐丝’是‘骗局’。‘蛊’是‘团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猛地抬起头，与楚江岚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两个人的嘴唇几乎在同一刻张开，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两把利刃同时出鞘——
“这个副本是‘恶意’。”
……
距离十二小时期限的最后六十秒。楚江岚叫大壮转动骰子。
本来大家是让楚江岚来摇的。他立刻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个委婉的过渡都没有。他对自己的幸运E属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让他来摇，大概能直接送全队去监狱报到。
大壮背负着巨大的压力走上前去。四面八方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皮肤上的重量。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手指颤巍巍地悬在那枚红色按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闭着眼按了下去。
骰子开始转动。巨大的白色方块在空中翻滚，每一面落下来的时候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众目睽睽之中，它停了下来。
数字“2”朝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草坪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平稳地降回到了地面高度。下降的过程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脚下的土地是什么时候与大地重新接壤的。大家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着同一种默契，然后按照原来的方式——手搭着肩，或拉着彼此的手——排成一列，走进了浓雾之中。
“您已到达6号格。”
兔小姐依旧挂着那副骇人的笑容。鲜血已经干涸在她的嘴唇上，变成了暗褐色的痂，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肉。她皮笑肉不笑地扫过每一个人，目光像一把钝刀，从每张脸上慢慢地刮过去。
“呀，您们一共十四名成员。该地为104格，请问要购买或者租用一夜吗？租用一夜需要两千元，购买则需要一万元。”
“啊？房价变动了？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大壮的脸色刷地白了，像有人从他脸上抽走了一层血色，“两千是我们的所有余钱，一万这个数甚至超过了我们一开始十五个人的全部本金……”
他瞟了楚江岚几眼。那几眼很快，像老鼠从洞口探出头又缩回去，但里面的东西楚江岚看得清清楚楚。大壮虽然是个挂名队长，却根本没有管理钱财的权利。现在，他的心里有了异心——那异心像潮湿角落里长出的蘑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不夸张。”楚江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迎上大壮不怀好意的目光，那目光在他脸上撞了一下就滑开了，像水撞上石头，“这个格子太好了。如果是真的大富翁棋盘，向前一格就是‘机会’格，往后一步可能是飞机场也可能是火车站。这三个连在一起的格子很容易摇到。我们这次的确走运，可以优先考虑是否购买。”
“所以房价变动和这个也有关系啦。”宋彦回摸了摸肚子，手掌按在胃部的位置，像是在安抚一只发出抗议的动物，“靠，这个地方时间依旧在流逝。我们将近一天没吃东西了，人不喝水最多坚持三天，加上皮下脂肪和糖分，不饿死也只有十来天。我们即使是租用这块地一天，也没有下一分钱买饭了。”
“那要不举手表决吧！”章雨桐的声音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像一颗从暗处弹出来的弹珠。她站在人群边缘，脸上的表情无辜而真诚，真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我觉得再怎么样也得看看大家的意见。而且族长你也不是队长，所有决定都由你做主……不太好吧？”
说出来的话听得宋彦回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几片薄薄的石片，石头本身没什么分量，但打出来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楚江岚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更重要的是，它激发了大壮本就有异心的阴暗心理——那颗蘑菇本来就快撑破土壤了，章雨桐这一下，等于直接给它浇了一瓢水。
大壮那个蠢货肯定会站出来责怪楚江岚，再煽动大众情绪，后果不堪设想……
“啊，说的很有道理啊，章同学。”楚江岚一眼就看穿了章雨桐在想什么。他装作沉思了几秒，手指抵在下巴上，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似的，表情豁然开朗，“那钱需要我交给大壮保管吗？这当然没有问题。”
直播间再次炸了。
[？？？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要交出去啦？给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废物真的行吗？]
[哎……也的确没有办法啊，可能我对楚爹的滤镜太大了点，现在有点儿小失望真的……真给的话我可能就不看这期了]
[我也觉得，在大富翁游戏里最重要的肯定是钱啊！直接让给这样的人还能赢啊？走了走了]
[哎哎哎家人们，刚不是在讨论那个“King”吗？我感觉楚爹会发动这个神秘的技能然后拿回钱钱！]
“本来不想和大家说的。”楚江岚镇定地站在一旁，后背靠在栏杆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到了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们应该坦诚相待。我们这里有十四个人，对吧。”
他停了一拍。空气里只有白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可是不巧，我的一名队友在一开始就被分到了心跳大厦。加上现在在监狱的女孩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像一盏探照灯从黑暗的海面上扫过，“这里应该只有十三人哦。”
平静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脸色刷地变了。那种白不是恐惧的白，是血液从面部褪去后留下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连宋彦回也摸不清为什么楚江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这个恐怖的事实。他靠近楚江岚，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没有动：“老楚，你认真的？他们难道不会变成没有母鸡领导的小鸡团团转？本来就很胆小啊。”
楚江岚没有什么表情。但宋彦回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原本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紫苑色。
那种颜色像是暮春时节最后一茬紫苑花开到最盛时的颜色，介于紫色和蓝色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近乎神性的冷淡。
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位怜悯世人的神明，从高处俯瞰着人间的慌乱。他开口了，海棠花瓣一样形状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却像突然降临的冬天：
“这样才刺激呀。你要记住，最不可测的是人心。”
在这样的一支队伍里，没有任何刺激因素使众人彻底信任自己、服从自己，注定走不长久。
而且，在这样高危的情况下，人的潜力才容易被激发出来。恐惧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人崩溃，也能让人前所未有地清醒。
楚江岚自认为不是圣母。有些时刻，的确没必要那么关注他人。况且大富翁世界按人头算，死的人多未尝不是件好事。
……
才怪。
这样坑人的副本，在前期让他们自相残杀得越多，后期就会越需要“人”来团结合作。毕竟这里的主题是“恶意”呀。恶意这种东西，是要有人活着才能发酵、才能传递、才能在最后关头变成刺向彼此的那把刀的。
毕竟这里的主题，是“恶意”啊。
“啊？你们……你们是不是想杀掉我当队长！拿走我的钱财和道具！”大壮的心理防线太低了，低到像一道用沙堆起来的堤坝，第一波浪打上来就溃不成军。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蛛网。
他瞪着众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掏出了一把道具小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他的手在抖，刀尖也随之晃动，在空气中画出凌乱的银色弧线。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章雨桐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火上浇油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她伸手指着大壮，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我们都还没有说什么，你一惊一乍的呀。你不会是别的‘东西’吧？”
“你放屁！我操你妈的死女人！”大壮的刀尖猛地转向章雨桐，刀尖对准了她的脸。他的眼球凸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我看你才是那个东西！你挑拨离间什么？你有证据吗？！”
章雨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刀尖离她的鼻尖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欣赏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闹剧。
“好了好了，先别内斗。”光头男人从人群中站出来，两只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安抚的姿势。他的光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白雾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这说不定就是那个兔小姐的阴谋，想打破我们这个队伍。你怕有人抢你的钱财，我们当然也害怕。更何况现在中间还有个‘东西’……我是信任族长的，而且现在嫌疑最小的也是他。他要真是那个‘东西’，没必要告诉我们这一条恐怖线索，我们也玩不过他。所以我认为，我们就先将钱财交给他保管吧。”
楚江岚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一条腿微微曲起，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杯咖啡。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动刀子的争吵与他这个当事人毫无关系。看见宋彦回朝他走过来，他也只是笑眯眯的，脸上挂着四个字——“我就知道”。
“看吧，我说了这样才有趣。”
“有趣吗。”宋彦回的声音很轻。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那张惯常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上，此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翳覆盖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落在楚江岚身上，又像是穿过了楚江岚，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老楚，你看起来在拿稳自己的权利与大富翁的金钱，其实是在种下怀疑的种子吧。你要那个麻烦的章雨桐被怀疑，然后去死，对吗？”
楚江岚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歪着头打量一个让它感到困惑的物件。
“呼——”宋彦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地瘪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还是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颤抖，“好，我知道你怀疑她。也不用这么大的恶意吧……是你不对劲，还是她呢？”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他不像是在询问楚江岚，更像是在自问自答……把一个问题抛进自己脑海的深处，等待那个从水底浮上来的答案。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楚江岚的眼睛。
那双紫苑色的眼睛正在若隐若现地变幻着，像暮色降临前最后一刻的天空——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介于人间与别的什么地方之间。宋彦回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里面到底掺杂了多少种情绪。
“你总该告诉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心跳大厦（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