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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蛊(2) 奇怪的队友 ...

  •   打量、猜忌、凶狠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那些视线像是黏腻的蛇信,在皮肤上缓缓舔舐。发出声音的男人戴着一顶黄色帽子,手中握着同色的三角旗,旗上赫然写着“xx旅行社”——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极了灵堂前的挽联。

      “你们真是的!又乱跑!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听我指挥吗?”男人自称是几人的导游,在邵枇厚着脸皮的再三追问下,才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城里人。我再讲一遍,我叫黄毅,叫我黄导。这次的旅游是游览湘西。”

      “那个……导游,咱们的项目都有什么呀?”邵枇继续追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却不知为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

      “你们报了旅游团,连手册都不看的吗……真是的。我们的行程只有七天。前面几天会参加落花洞女的仪式,然后是观摩赶尸术和蛊毒术,最后参加一个祭祀活动。”黄导骂骂咧咧了几句,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催促大家赶紧跟上他——天快黑了,得赶紧分房睡觉。

      天边的暮色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被血水浸透的暗紫。山风穿过林梢,发出类似呜咽的低吟。

      宋彦回悄悄拉了拉楚江岚的衣角,落在后面压低声音交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楚哥,黄导有问题。一般的导游是不会让游客靠近山洞的,因为怕打扰洞女和洞神……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带人去参观啊!那些山洞里……据说供奉着的东西,看一眼就会折寿。”

      “嗯,但这毕竟是副本必须加入的地点,先走一步看一步。”楚江岚心里盘算着为什么旅程偏偏是七天——在湘西古老的传说里,头七,是亡魂归家的日子。他心不在焉地答道,余光扫过黄导的背影,总觉得那件黄色制服在暮色中泛着纸钱一样的惨白。

      “好了,到了到了。我们村子的吊脚楼很结实,都别害怕。晚上别出门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们可不负责。”黄导领着他们来到一排建在河边的吊脚楼前。河水是死的,没有半点涟漪,像一潭陈年的墨汁,倒映着吊脚楼歪斜的影子——那些影子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水的深处缓缓蠕动。

      这些房屋透着一股破败而历史悠久的不安感。灰尘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便扬起一片灰雾,雾中隐约能嗅到腐朽的木头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气味——像血,又像香灰。

      地面上不知画着什么古老的图案,线条粗粝而癫狂,像是用烧焦的骨头蘸着什么东西画上去的。墙壁上也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纹样:看起来像是在祭拜某种动物……不,不是动物。那东西有人的轮廓,却长着太多的肢体和眼睛。人们高举火把,跳着扭曲的舞蹈,关节弯向不可能的角度……交错的线条层层叠叠,透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盯久了,仿佛那些图案会自己动起来。

      木地板沟壑纵横,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垢渍。楼梯旋转着向上延伸,像一条蜷缩的蛇。上层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远处藏着怎样的危机。只有微弱的煤油灯光投下一片摇摇欲坠的影子,灯焰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绿色,像坟地里的磷火。老旧的灯芯在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是油脂在煎熬。

      “啊,楼上还有旅行社的几个人。你们自己分一下房间吧。一共三层,一楼两张床,二楼四张,三楼四张。”黄导接了个电话。那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听不真切,只有断断续续的、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高频杂音。他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最后一丝天光正被黑暗吞噬,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咬掉。

      连招呼都没打一声,黄导便匆匆离开了吊脚楼。他的脚步声在门外急速远去,消失得比正常行走要快得多。

      “他什么意思?还有和我们一样的游客?是路人还是NPC?或者是和我们一样的许愿者?”秦桑枝向上走了几步,木楼梯立刻发出“咔哧咔哧”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挤压,倒像是某样活物被踩痛了的哀嚎。

      “一楼太不安全了。为了逃命和安全,我们得抢占二楼的床位。”楚江岚迅速做出规划,声音压得极低。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一楼的墙角堆着一些被撕碎的纸人,纸人的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眼睛处被戳了两个洞。

      邵枇慢慢关好窗子。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一双双眼睛贴在玻璃的另一面,正无声地注视着屋内。他主动担起坦克的职责,考虑到楚江岚腿脚不便,背起楚江岚小步朝二楼挪去。每踩上一级台阶,木板就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是有人在楼下用头撞击地板。

      “沙沙——沙沙——”细碎的声音如蛇一般从四面八方钻入吊脚楼,划过耳际。那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更像是无数细小的足节在墙壁内部爬行,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的纹理里蠕动。

      “谁?!”二楼的人被楼梯的吵闹声惊醒,警惕地发问。但那人发问的同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几人身后——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走在最后的宋彦回脖子上。刀锋上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的气味。那人用力按住,不让宋彦回挣脱,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我数三个数,把武器扔在地上,双手举起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楚江岚微微一笑,顺从地照做——慢悠悠地举起双手,然后转过身来。他的笑容在青绿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尊纸扎的人偶。

      “楚江岚?!你终于回来了!”男人转忧为喜,目光急切地查看他这边的伤势,又看看那边的伤口。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更像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我们认识?”楚江岚有些纳闷。他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很长,长到不正常,几乎要延伸到天花板上。

      “咳咳,既然遇见了,你也知道我是许愿者。还记得副本‘威帝斯精神病院’吗?”男人抬起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楚江岚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是李甲。”

      邵枇疑惑又震惊地打量着面前灰扑扑、一脸狼狈的男人——他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紫黑色的淤青,形状像是指印。邵枇不可置信地反问:“啊?你是李甲?楚哥,你怎么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身上看出他是李甲的?”

      “直觉吧。而且我记忆力也不错。”楚江岚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转而问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男人挑了挑眉,那动作僵硬得不自然,像是有人在提线操纵他的面部肌肉:“我是李甲没错,但那是上一个身份的名字。既然我们有缘,不如先组个队?”

      楚江岚盯着李甲看了几秒——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的脖子。衣领下面隐约露出一圈细密的红色咬痕痕迹,像是……被什么虫蛇咬过一般。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你在糊弄我,太不诚实了。”

      李甲无可奈何地咬了咬嘴唇,嘴唇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黑色的血:“我如实讲,那就没有和你谈条件的筹码了……你得答应我,要和我组队!”

      楚江岚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那笑声在空旷的吊脚楼里回荡,竟产生了多重回声:“首先,你这话说出口,就表明你对我不够信任。我没有义务去救一个不相信我的人。其次,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威胁我。”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二楼。

      秦桑枝和邵枇一脸“早已摸透了老大的风格,下一秒这个李甲绝对会上当”的看戏表情,乖巧地站在一旁。但秦桑枝的手已经悄悄摸上了道具,邵枇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不会有东西从背后靠近。

      宋彦回摸了摸后脑勺,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总觉得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一时不知这场硝烟弥漫的战争该站哪边,干脆拉着邵枇上三楼去看看有没有其他队伍。

      “等等!”李甲叫住楚江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我全部和你说。我会试着……全权相信你。”

      楚江岚满意地回过头。煤油灯的青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看起来像是阴阳两半的面孔。他扫了一眼那把落满灰尘的椅子,略带嫌弃地扯了几张纸铺在上面——纸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水渍,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刚刚按过的痕迹。他优雅地坐下,示意李甲可以开始了。

      “听你的粉丝说你是个商人,那你们最讲利益了。我把底牌展示给你,你可以利用我。”李甲狠下心来,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楚江岚更加疑惑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昔日的李甲沦落到这等地位,来和他这样谈判?

      “我的技能你应该能猜出来,叫夺魂。”李甲生怕说不清楚,直接共享了技能面板。面板弹出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从面板里涌了出来。

      【姓名:晏景眠 印记:两个

      技能名:夺魂/替身(已解锁)

      技能介绍:夺魂:可以暂时夺取一个人的身体,在此期间可以使用被夺魂者的技能,但只能使用一次,且释放效果为被夺魂者使用技能的四分之一能力。

      替身:在生命遭遇危机时可以挡去一次伤害,但复活后需在1分钟内找一副躯体使用“夺魂”技能,否则将直接灭亡。

      技能补充:夺魂使用后,在队友未识别出来时需保持人设,防止任务OOC;在夺魂期间,被夺魂者不会死亡,由夺魂者选择是否沉睡。一个副本只可使用一次,在游戏大厅和现实世界无效。替身技能半年恢复一次,不可累积,可以抵挡任何风险的伤害,但需先使用夺魂技能,也可共享与他人。切记,从那以后所有技能将陷入永久沉睡,再无法使用。技能已满级,不会再增加使用效果。】

      这是楚江岚遇见的第一个技能完全体的人。

      看来李甲——不,晏景眠——在第一次副本里使用的就是这个技能。但本质上他依然是他,所以即使是指缝里沾着泥巴的“李甲”,握手时传来的也是原生晏景眠那光滑的肤感。可是现在,晏景眠的手背上浮现着淡淡的伤口——不对,那是淤青?还是……

      “嗯,这是一张最大的底牌。但仅此而已吗?如果只是这样,你也不会来找我。”楚江岚托着腮,安静地听他继续讲述。托腮的动作让他的眼睛半眯起来,像一只正在审视线索的狐狸。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应该不会相信……太不可思议了。”晏景眠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像是从棺材里溢出来的。他缓了好一会儿情绪,眼眶泛着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晚没睡过好觉——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入睡,“我们一进到这个副本,就都是负伤状态。这应该是我们来这里的第八天。”

      楚江岚挑了挑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第八天……如果我们进的是同一个副本的话,旅程只有七天。”

      晏景眠用力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大,脖子上的针脚痕迹若隐若现:“应该是一个副本。这么小的村子,没必要存在三个不同的副本……第五天的时候,我的队友们失踪了。六人小队只剩下我和南烟。那次的旅程地点是‘参观赶尸人’,但活动进行到一半,他们就不见了!!”

      他猛地抓住楚江岚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你明白吗?不见了!就在我眼前——前一秒还在说话,后一秒人就没了!连血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掉了一样!”

      楚江岚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晏景眠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腕内侧,有一个黑色的、细小的孔洞,像是什么东西钻进去过:“是啊,湘西三大灵异景观,黄导唯独没有介绍副本名‘蛊’,这已经很诡异了……但是你们还能在第八天待在这里……嗯……为什么副本时间要给出三十一天呢?”

      晏景眠停顿了一会儿,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打开隔绝声音的道具。道具激活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如浆,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遥远而沉闷。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不知道……但我为什么来找你,是因为我发现——我的队友们,今天回来了。而且,他们变得……不像是他们自己了。”

      “怎么个不像法?”

      晏景眠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他们笑。一直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笑,但是眼睛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两具会走路的尸体披着他们的皮。而且他们走路没有声音——你知道正常人走路总会有脚步声吧?他们走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他们不呼吸。我盯着某个队友的后背看了整整三分钟,她的肩膀一次都没有起伏过。”

      楚江岚来了兴趣,帮他分析道:“照你这么说,再结合副本名字,我很有理由怀疑是蛊虫在他们身体里作祟啊……”

      “不。”晏景眠猛地摇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在想,他们也许是……到了阴间!”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煤油灯的青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又骤然缩成绿豆大小。墙上那些古老的图案似乎活了过来,图案里跳舞的人形转了个方向,齐刷刷地“看”向几人所在的位置。

      楚江岚更加疑惑了:“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猜测,你怎么那么激动?”

      “因为我看见了第七天的祭祀活动。”晏景眠又忽然冷静下来,那种冷静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了情绪,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场面接近鬼域……所有的东西都出来了!他们祭祀的神,是由无数动物碎片拼接起来的东西——老虎的头,鹿的角,蛇的尾巴,还有……还有人的手。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大吗?它从山顶站起来的时候,月亮都被遮住了。它没有皮肤,肌肉纤维和血管直接暴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腥臭的热风。那些村民跪在地上,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咬下来丢进火里当祭品。你知道为什么那些村民晚上都提醒我们不要出门吗?他们在做亏心事!那种诡异的东西,会在晚上出来——它饿了,它要吃。而村子里的人,都是它的饲养员。”

      “你并不能断定他们在阴间。”楚江岚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莫尔斯电码中“SOS”的节奏。

      “不!你听我说!”晏景眠几乎要崩溃了。他的声音开始出现重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这个副本,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身体上的伤口、心理上的阴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快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第五天就已经死了。

      “锵锵锵锵——”

      “哒哒哒哒——”

      道具并未失效,但周遭的环境却悄然变幻。煤油灯的烛焰疯狂摇曳,拉出无数扭曲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冷风从窗口猛地灌进来,那风里有股腥味,像是从腐尸堆里吹出来的。更可怕的是,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唢呐声——那种只在丧事上吹奏的、尖锐刺耳的调子。

      “我不建议你再说下去了。下次再聊这个话题。”楚江岚当机立断,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晏景眠有些发懵,不解地眨了眨眼,试图告诉楚江岚他用了隔音道具——按理说外面的东西不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楚江岚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也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忌惮。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窗外。

      “那东西……来了。”

      窗外的黑暗不再纯粹。一双巨大的、琥珀色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分界,就那么直直地凝视着吊脚楼。眼睛的上方,是一对扭曲的、布满鳞片的犄角——龙的角。犄角之间,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竖立着,狗的耳朵,却比狗的耳朵大上十倍,耳廓内的血管清晰可见,还在缓缓搏动。

      而这一切,似乎又不在窗外。

      在他们身后。

      宋彦回和邵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三楼下来了,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邵枇的手指向三楼的方向——那里的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不是木头断裂的锯齿,而是圆滑的、湿润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上面挤了下来。

      那东西的呼吸声已经充满了整个吊脚楼。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千万条虫子在木板上爬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魂魄从身体里抽走。

      楚江岚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无声地,将食指竖在唇前。

      不要动。

      不要回头。

      不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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