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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南柯一梦(3) 二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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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岚右脸倏然一偏,连带整个身子向后倾去。空气被那道劈来的刃光撕裂,发出一声极细极利的呼啸。他眉梢微挑,那只空下来的手瞬间绷成攻击姿态,劲力在指节间凝聚,一记肘击如铁锤般猛然砸向袭来的手臂。趁对方动作微微一滞的间隙,他抬脚狠踹而出。靴底与黑影的躯干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黑影踉跄后退数步,匕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实木地板上,震出满室余音。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弹跳,从墙壁撞到天花板,又从天窗跌落地面,久久不散。
“无冤无仇,何必?”楚江岚俯身拾起那柄镶金匕首,指尖触及刀柄上繁复的纹路,在掌心轻轻掂了掂。薄凉的目光如霜扫过黑影,却又生添一层警戒。
“身手不错。”
黑影缓缓开口,它双手交扣搭于脑后,姿态甚至称得上悠闲。高挑身形凝定片刻,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那片浓稠的暗处。
然而,直至那块“黑影”踱入光亮之中,它仍旧是一团彻头彻尾的漆黑。如同倾翻的墨汁浇铸在一具人形生物之上,光线触及它的轮廓时不是被反射,而是被吞噬——那些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它身上,像是被吸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楚江岚方才触碰过它手臂的地方,传来的触感并非黏腻的糊状或泥浆,而更偏向柔软、湿滑……若要勉强与“人类”扯上关系,他脑海中只浮出“刚出浴的人”这般词语。湿润的,温热的,却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面前这黑影的脸庞,甚至连一丝沟壑起伏都没有。没有眼眶,没有鼻梁,没有嘴唇——只有一片纯粹的连造物主都未曾费心雕刻过的平面。楚江岚蓦地想起曾在威帝斯精神病院见过的“镜像人”,面前那是无可比拟的恐惧,这东西,连“倒影”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不知为何,楚江岚分明在那张毫无痕迹的“脸”上,感受到了两道直直钉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比任何灼热或冰冷的目光都更具有穿透力——像是被一双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眼睛,隔着某种无法被理解的介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他将这块“人影”看了个实实在在。身上早已克制不住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到皮肤表面,一粒一粒地凸起。冷汗沿着脊骨悄然滑落,在衣料的遮掩下无声地淌过腰窝,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黑影”还能称作人吗?
“你还没资格见我的真身。”
那声音仿佛从古老沉眠的宇宙深处传来,穿过了无数个已经熄灭的星系,穿过了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深渊,最终降落在这一方狭小的、由朽木和黄铜拼凑而成的休息室里。雌雄莫辨,还夹着一丝冰冷的机械感,以音体发出的真言震耳欲聋,恍若跨过了数个宇宙才抵达他的耳膜,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足以碾碎一颗行星的重量。
那是人类对陌生与超常之物最原始的恐惧——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比任何后天习得的勇气都更古老的颤栗。饶是见惯不怪的楚江岚,此刻也无法将视线从它身上挪开。他想移开目光,想转过身去,想重新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那双眼睛——那双存在于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的、不可见的眼睛正把他钉在原地,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一下。
“我们真的能打过这样的存在吗?”他想。
“伟大的旧神啊!感谢您的馈赠……”遥远而诡谲的真言不断从黑影口中涌出。那些音节像是直接刻进他的大脑皮层,绕过听觉神经、语言中枢,直接与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对话。楚江岚脑袋渐渐发昏,传入耳中的话语也变得模糊不清。
“@?.@$&……你为什么不注意你的身后……”
楚江岚如同一台刚刚被研制出来的破损机器人,脖颈不灵活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去。心跳擂鼓般狂跳,节奏快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频率,血液在耳膜里轰然奔涌。呼吸在片刻间静默,只剩一双还算灵活的漂亮眼睛。
在看清来物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滴!警告!许愿者因不可控因素影响,san值-25,且处于持续下降中……(低于20时将有被副本同化的风险)】
“楚江岚你发什么呆!真想原地站着等死吗?!”
意识昏迷前一秒,楚江岚恍惚看见一道人影朝他飞奔而来。那身影冲破了休息室门口那片被暗红色壁灯照亮的空气,衣摆在奔跑中被风扯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那人又使用了某种道具——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他掌心炸开,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转瞬间铺展成一个半透明的保护层,将楚江岚从头到脚笼罩进去,暂时屏蔽了san值的侵蚀。
凭着那贫瘠的人缘和略显陌生的声音,他一时间竟没认出来人是谁。只是潜意识里非常相信他——也许在此刻,他也只能相信这位“同类”。
楚江岚张了张嘴皮,费力地翕动着,发出几个微弱的音节。即便知道来人或许根本听不清甚至不认识,他还是顺从内心地脱口而出:
“邵枇他……”
“先别说话。”那人停顿了一瞬。旋即背起他便向外掠去。楚江岚的身体被托起来,脑袋无力地垂在那人肩头,雪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对方深色的衣襟上,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月光。倒在结实的脊背上,他只迷迷糊糊听见一声极细微的“我知道”。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耳边说的,只是被风吹散了。可其中蕴藏的复杂情绪与坚定,绝对骗不了人——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人,在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点重担的瞬间,对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记得这句话的人,许下的承诺。
“出了这个副本,我就去找他。”
……
“迟爹,刚才响过的提示音……你是有称呼了吧?”宋彦回神情有些复杂。那张惯常挂着没心没肺笑容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他挠了挠头,手指在蓝色狼尾上胡乱抓了两下,把本来就翘着的发尾揉得更乱了,“就是……哎呀这是全副本通报吗?如果系统真把这个转述出去,你岂不成了明晃晃的靶子?整个副本的异界存在都会‘吻’上来?”
迟无端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靠在墙上,微微偏了偏头,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宋彦回身上,语气平淡地换了个话题:“最后跟来这个副本的有几个人?”
“我一个吧?大家都太累了,想着趁这段时间刷刷低级副本,积累团队经验嘿嘿。但是但是——老楚那边你放心,虽然他可能不认识我二弟,但我觉得他们肯定能好好相处的。”宋彦回说着说着声音就扬了起来,习惯性的信誓旦旦又冒出了头。
“二弟?”迟无端嘴角一抽。那个昵称从他的嘴里被重复出来的时候,带上了一种“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起了这么个称呼”的无奈。
“孟绛知道啦……”宋彦回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立刻给自己“辩解”,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然后又轻轻蹭了蹭鼻尖,眼珠一转,用一种自以为很自然、其实完全不自然的方式切换了话题,“说起来迟爹,你的记忆……”
“还没有恢复,但孟绛我认识。”迟无端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哦,那希望他们还能成为好友吧。”宋彦回耸了耸肩,没有追问。他把双手环在胸前,后背靠上墙壁,脑袋枕在冰凉的墙纸上,“迟爹你睡会儿吧,我进来得早,浅眯了一阵。我给你守夜。任务要是没出意外,那就是半夜触发。”
迟无端没再与他谦让。他靠在那泛着霉味的墙壁上,将脸偏向另一侧,假寐过去。
宋彦回盯着迟无端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妥。他放了个传送道具在这里,又设了个定时闹钟——平均每五分钟就能回来一次,再进道具后则会直接回到传送前的位置。
这道具是他前不久在黑市淘来的,蹲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弊处是毫无防御措施,一把小刀便能将它摧毁,脆弱得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花瓣。
宋彦回犹豫半天,不知该把这珍贵的道具放在何处。他瞥了一眼睡着的迟无端,踮着脚尖鬼鬼祟祟地蹭过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银灰色的道具塞进迟无端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袋口停留了半秒,还特地确认了一下角度和位置——等会儿自己传送回来时,会不会压着迟无端讨一顿打。确认无误之后,他直起身,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迟爹,你随叫我随到哈……我就出去打探个消息。”宋彦回安置好一切,从前门出去,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极其缓慢地转动——锁舌无声地滑出锁孔,门板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他把自己塞出去,然后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将门合上,顺手锁好房门。站在走廊里,他终于直起腰,略带激动地低语,声音压在喉咙深处,“现在是本少的天下了!”
……
楚江岚再次醒来时,面具已然失效,露出底下那张耀眼的面庞。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面上,与深色的床单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刺目的对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不算难闻,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草药汤剂。
头仍有些晕眩,想必是先前san值狂跌的后遗症——那些强行挤进他意识深处的不可名状之音节,已经把他的感知搅得天翻地覆。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穴位上压出两个浅浅的白印,醒神片刻,才将注意力放在一旁随意坐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桃花眼正望向窗外明月。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角微挑,眼尾含情,即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诉说什么。其上却是一双英气十足的剑眉,硬生生把那几分天然的柔情压下去,添上了一层凛然的冷意。明明生得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眸,不含任何笑意时却凝上了寒冰,像是本该开满桃花的花园被一夜风雪封住了所有的生机。
酒红色背头随意垂落几缕碎发,随着从窗缝里飘来的微风轻轻颤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得苍白而清晰,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楚江岚读不懂他眼底的霜冷,却对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明察秋毫。
“请问,你是……”
嗓子沙哑得不像话。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发出一个音节都刮出一层涩痛。他咳嗽几声缓解干燥,又捏了捏喉咙,手指在喉结上轻轻按了两下,才让声音变得舒服一些。
“桌上有水,没毒。”男人沉稳的声音传来。着衣风格明明与宋彦回如此相似——赛博朋克风,衣领上别着几枚银色的金属扣,手腕上缠着一条不知道是装饰还是装备的发光带子——可性格上却又像是两个极端。
楚江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他的桃花眼移到他紧抿的嘴唇,再移到他握在膝头的那只指节分明的手。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用着了然的语气:“孟章吗。”
男人听到这确凿的几个字,僵了片刻。他徐徐回头看向楚江岚,那双含情却凝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和你说了?”
“嗯。”楚江岚明白话语之下的深层含义——那个“他”,那个让这个沉如磐石的男人听到名字时肩膀会不自觉绷紧的人。他睥睨了一眼,目光从眼角斜出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试探,“怎么之前不去和他见面?”
“因为没必要。”男人沉默良久,终于答道。那沉默里的分量比这四个字本身更重,“没必要再见面。”
“是没必要,还是怕自己再一次在他面前死亡时,双方都接受不了?”楚江岚替他将未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说完他顿了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从锋利转为某种无奈的抱怨,“怪不得邵枇说我俩有些像……这是在反讽我嘴毒还是傲娇……”
“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孟绛。”男人不回答,只是递出一只手。这双常年握武器的手,在此时摊开了手掌。“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我们得合作。”
“楚江岚。斗胆猜量一下,是因为‘孟章’代表青龙吧。嗯……‘龙行踏绛气,天半语相闻’,真是个好名字。”楚江岚回握住那只手,笑意盈盈。他的掌心贴上对方的掌心,力道不重不轻。
“是。”男人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那挑眉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可见,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下,转瞬即逝。于是握紧的手掌暗暗使了使劲——劲力从他的虎口传到楚江岚的虎口,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与确认,他在这几分钟,想好了回答的答案,“没错,我是骗了他,从一开始。所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别惹我……当然,合作期间,我不会背刺。”
“合作愉快。”楚江岚面上依旧挂着笑,内心却无奈地叹了口气——怪不得这死傲娇不来找邵枇,原来还很“装”。
此“装”,他估摸着得有一半师承宋彦回。
那个连说句“我担心你”都要先嚼碎两颗棒棒糖酝酿五分钟的人,带出来的兵自然也把口是心非当成了某种传承。
于是他冷不丁开口,将疑问问了出去:“你的家族是‘羊羊小心愿’?”
“怎?”
“哦。”楚江岚点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收拾了一下表情,审视了孟绛一圈,“小伙子,我是你的族长。”
也许是楚江岚的目光太过赤诚火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得逞之前的、不加掩饰的期待——孟绛死死盯着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拉了几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即将被磨穿的忍耐:“所以你想怎么样。”
“叫声族长来听听?然后转我一百万,再给邵枇发个好友申请——告诉他你骗了他……”
“楚、江、岚。”
“开个玩笑嘛,别太紧张。”楚江岚如愿以偿地在孟绛脸上看见了其他生动的表情——带着窘迫的恼羞成怒。他笑了一下,发自真心,“出去了就去吃顿烧烤吧,我请客。”
“……”
“喂,三十二岁生日你不在,总得补过吧?不然也太缺德了!我都公费赞助了!”
“到时候再说。”男人抿紧嘴唇,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然后表情忽然凝重起来,那些刚刚才被楚江岚撬开的裂缝在一瞬间全部合拢,重新封上了一层冰,“快21:00了。”
“怎么?任务要开始了?”
“不。”孟绛摇了摇头。接着又抬起头来,月光恰好移到了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片怎么也化不开的霜照得无所遁形,“21:00,是我上一次死亡的时间。”
方才那个还在拿族长身份逗人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无数个副本里活下来的、冷静到近乎冷硬的表情。他严肃地与孟绛对视,“你怀疑这是个循环任务?仔细说说。”
“不是怀疑……就是循环任务。如果不破除,将一直以剧情杀的必死形态存在下去,直至命格耗尽。是一位前辈告诉我的,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他是你列举的命格耗尽的例子吗?”
“恰恰相反。”孟绛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说道,“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存在过,但我却认为他一定到了下一个景点。我和他交换了名字。他是榜单上的人,估计你应该认识,叫时夏宸。”
楚江岚心一紧。
他这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轮的关卡无法使用“系统群聊”功能了。
那不是系统在设置障碍,而是它要切断他们与所有可能发出警告的人之间的联系。循环任务一旦开启,任何从外部传来的信息都会成为打破循环的变量——而它不容许任何变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