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随意许愿［无限流］》江雅淮

107、南柯一梦（2） 渗透“异界

　　首先，入住的客人是“东西”还是“居民”？

　　其次，若是无法以正常手段获得办理入住的房卡，是否应制定其他计划？

　　楚江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舌尖舔过去的时候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随后轻手轻脚地迈向餐厅。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洒下来的时候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团被拉长了的影子。他还未远离这片温暖明亮的光，下一瞬，一股惊悚感便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黏腻又异样的存在于黑暗中注视着。它不发出声音，不显露形状，却像一层湿冷的雾气一样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渗出来，贴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背的弧度缓缓往下淌。楚江岚开始有些迟疑了。自己选择迈入的餐厅，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存在？

　　他盯着那团无名状的恐惧，默视了片刻。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重新走回前台。

　　“我开玩笑的。我是来应聘员工的，刚才视察了一番食堂，还算满意。”

　　楚江岚面无表情地维持着人设，但手心却捏紧了一把汗，在握住前台用大理石所制台面时，指尖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水痕。若是这次也无法进入，可能他将会采取强制手段。

　　“是的，我们的酒店宣传上确实有此内容，请您随我到来。”前台小姐上下打量了楚江岚一番。在某一帧短暂的对视里，她的眼神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然后她恭敬地伸出手，五指并拢，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招呼楚江岚来到另一间空房。

　　房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门板上方嵌着一块铜合金镀成的铭牌，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低沉的、古旧的金色光泽——“考核室”。

　　楚江岚略带疑惑，下意识问了一嘴：“为什么不是应聘室？”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困惑，她犹豫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一下楚先生，今日的剧本又是什么呢？这场戏貌似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辨别出来您的角色……”

　　“你认识我？”问出口的瞬间，楚江岚就开始后悔。话已出口，像一枚已经撞上桌面的骰子，只能等它自己停稳。

　　“当然。您是失忆了并在扮演一个精神……不太好的客人吗？”前台小姐酝酿了半天，斟酌着用词，在说出“精神不太好”几个字之前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从好几个备选词汇里挑了最不刺耳的那一个。然后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一点职业性的轻快，“抱歉，我拆穿了您。也许您刚才说的‘招聘人手’有可能是想升职吗？但现在的确是打扫卫生的点了，可能您得先工作……”

　　【系统提示：因不合理设定的加入，该角色对您的存在保持怀疑态度。】

　　【系统提示：演绎积分扣除10000。】

　　楚江岚深吸一口气。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凶煞，漂亮的眉头压下来，嘴角往下拉了几度，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恼怒：“喂！我讨厌别人命令我！还有，现在忘掉之前的一切……对了，休息室在哪里？”

　　前台小姐指了个方向，手指朝着走廊尽头那片被暗红色壁灯照亮的岔路微微一点。她的表情还有些意犹未尽，嘴唇微微张着，好像还想追问之前那个被楚江岚粗暴打断的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的尾巴：“您的人设……”

　　楚江岚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将前台小姐抛在后面。衣摆在他转身的瞬间被气流撩起来，在他身后轻轻扬了一下又落下去。

　　实在尴尬……不好意思了小姐姐……

　　顺带间，他又点击自己的简介看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扣了10000积分，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姓名：楚江岚 “奇怪癖好的清洁工”（？？）

　　任务：调查梦境的主人（主线任务）[进行中]

　　时间：15天

　　难度：A级

　　目前命格：5（根据综合评价评定，上限为10）】

　　“哎……我说这A级本怎么这么好心将积分送上来。原来还是那套‘钱难挣，屎难吃’的理论啊。”楚江岚独自叹了口气。

　　去往休息室的这段路有些距离，走廊像是被拉长了的皮筋。楚江岚暗自思索着副本相关的内容，琢磨着这次的许愿者会以何种方式出现，是在休息室里伪装成清洁工同事，还是躲在下一个转角处的阴影里等着与他会合。

　　“等等……总感觉忘了些什么。”楚江岚左思右想，大脑里飞速翻阅着从进入副本以来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愣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脚步逐渐变缓，直至停止。他抬起头，确认了一下“休息室”的挂牌。白皙的手搭上门把手，手指曲起来，指节贴住黄铜把手上冰凉而粗糙的弧面，慢慢向左转动。

　　“吱呀——”

　　也不知为何，在这番装修华丽奢靡的地方却有如此破损潮湿的木门。黄铜把手与朽木门板的组合像是一个被精心放置的悖论。但也许这份格格不入，倒是他们通往胜利的门径。

　　【初级任务已完成 +10000】

　　但楚江岚来不及去窥看这古老的木门后面有些什么。呼啸的风声划过耳尖，像是有人把一根冰做的琴弦贴着他的耳廓猛地拨了一下。几缕雪白的碎发从耳侧飘落，被气流托着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缓缓落在他的肩上。紧接着直逼楚江岚而来的那把匕首，再一次挥向他的脸庞——刀尖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极短极亮的银线，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朝他而来。

　　……

　　“这里是……？”迟无端喃喃自语片刻，又在四周搜寻一圈，最终无奈叹出口气，“看来这次是又被分开了。”

　　他没多低迷。那张“恋爱高手”的路人脸已经卸下，他把表情重新挂好，是一种习惯性藏在骨骼缝隙里的沉默。

　　接着依次点击系统聊天框和查看buff，手指在光屏上滑动的速度很快，动作精准而流畅，操作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特定场景进行中……暂时无法使用聊天框。】

　　【姓名：迟无端 恋爱buff：2%。】

　　他盯着2%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那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面板上，像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的火星。最终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选择了接受。能知晓对方依旧与自己存在于同一空间，并且至少是安全的，已经足够。

　　而且若是楚江岚在什么时候能先放弃那些线索，那才算不正常。那个人就是这样——把每一条线索都当成救命的绳索，把每一个真相都当成必须抵达的终点。

　　迟无端凝视片刻面前这间污秽不堪、鱼龙混杂的低级旅馆。门口的招牌是用几根铁丝吊着一块变了形的三合板，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和尘土侵蚀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门槛上蹲着几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嘴里叼着烟的橘色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不出意外，这应该就是他们此次任务将面对的第一个场景。

　　但迟无端似乎并不着急迈进店内。他转过身，只身一人走到一旁的高墙边。那堵墙是钢筋水泥砌成的，表面粗糙。他踩在墙的边缘，鞋底与水泥之间的接触面极小，身体却纹丝不动。俯身向下，安静地查看系统之前颁布的新规则，目光在光屏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速度很快。

　　“其他星球的存在？”迟无端紧了紧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节在手心里压出浅浅的白痕。系统背包里那柄非仿制品的宝剑抖擞了片刻，剑身在剑鞘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迟无端发现，比起称呼它为“旅馆”，这里更适合被冠名为“市场”、“交易所”。各类信息在这里遍布，形形色色的人与车辆川流不息。有裹着破旧斗篷的人蹲在墙角低声交谈，有推着生锈手推车的小贩沿街叫卖着某种装在黑色瓶子里的不明液体，有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停留了一两秒，然后又移开。

　　他尽可能地挑选有益的线索，但无奈必做初始任务的限定时长。只得从高墙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大步流星走向旅馆。

　　“客官您好！喝酒还是住店？”服务员……或许也可以说是小二，见到来人，立刻换上了一张明媚的笑脸。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迟无端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迟无端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也不去追究为何一个旅馆的装潢风格神似古代的客栈。他从袖口里抽出一根金条，黄澄澄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声音平淡：“住店。不用找了。”

　　小二没有接过金条。他的眼睛在金条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回迟无端脸上。眉眼间反倒增添了一份怀疑。但语气还是和往日一样恭敬：“客官，我们旅馆的老规矩——凭借您的情报，再来住店。”

　　“情报？”迟无端微微蹙眉。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眼看着系统扮演框就要变红。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被拉得比平时更长，像是在讲述一个值得被仔细聆听的秘密：“也许这份情报算不上过多的帮助。但也许你们知道……”

　　迟无端过了好几遍胡框的头脑风暴。在那短暂到只有几秒的时间里，他与小二折中——交付了一手金条，又从他嘴里换取了一些零散的消息，他这才得以入店。

　　迟无端在方才的纠缠中观察过一番。表面上来看，这里各色人物混杂。对于队友和任务线索的追寻，在这种环境里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在方才，他特意踩着系统演技判定的红线，不动声色地以身入局，让自己成为鱼饵。他在分辨，在筛选，在黑暗中寻找那些同样在伺机而动的许愿者。

　　主线任务过于模糊一向是A级本的作风。单从副本名字入手，也仅仅可得到“他们在一个人梦中”的结论。而这间奇怪的旅馆，大概就是主人在梦中的奇思妙想……当然了，一切还只是迟无端的猜测。

　　“迟爹！这！”

　　迟无端踏上因过度泡水而逐渐松软的木楼梯。每踩一步，楼梯板都会发出细微而不堪重负的呻吟。从大老远传来呼叫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楼梯板的吱呀声，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顺着熟悉的声音望过去，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头打理好的蓝色狼尾。发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蓝，像一片被染了色的鸦羽。宋彦回以一个极其耍帅的姿势倚靠在墙壁上。后背贴着褪了色的墙纸，一条腿曲起来，脚底蹬着墙，右手随意撩起刘海，指尖从额前往后一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嘴里叼着的依旧是他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那根白色的小棍从他嘴角伸出来，微微翘着。

　　往常潮流时尚的少年换下了休闲运动装，穿着“跟随系统”的随机装扮——一条深蓝牛仔裤，膝盖处被刻意磨出了两道浅浅的破洞；带有黑色字母的白色T恤，字母的字体是某种花哨的哥特式；又套了个同色马甲，马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若隐若现的银灰色光泽。

　　“今天穿这么‘普通’，还有点认不出来。”迟无端打趣了句。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又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从走廊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从楼梯拐角的阴影处扫到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确认没有多余的人影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就你一个？”

　　宋彦回似乎有些烦躁。他将口中的糖果磨得“嘎嘎”响，草莓味的糖屑碎裂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不是只只。她自己因为疲惫和伤口在游戏大厅疗伤，又催促我来帮助你们。最后还做出预言，说‘这次副本不太对劲……不能太过招摇，有我无法读取的存在’……”他学着秦桑枝的语气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又低又凉，模仿得倒是像模像样。然后他像是泄愤一样又把棒棒糖嚼了几下，糖屑碎裂的声音更响了，“然后被迫换下我新购入的衣服，选择初始衣服……哦，应该不止我一个吧？我被气走了没太仔细观察他们的动向啦。可能小宸会来吧，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很担心他的队长啦……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哈。”

　　迟无端会意，点了点头：“就算是集合了也没有系统弹窗。看来要么是时间未到，要么就是我们偏离了任务还没触发……先等上一夜，也许晚上会有所收获。但别轻易暴露自己是许愿者的身份……我方才试过了，没有人出来询问，八成也是是敌非友。而且……”

　　迟无端停顿了片刻。他用目光示意宋彦回跟随他进屋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同样因泡水而微微变形的房门。门板在闭合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被压抑了的撞击声，锁舌滑进锁孔，咔嗒一声，把外面的嘈杂与里面的寂静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担心隔墙有耳——不，在这个地方，隔墙可能不止有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而且你也看到了系统弹窗。”迟无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那扇唯一的小窗，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其他星球的生物，很有可能已经渗透了这个副本。”

　　宋彦回漂亮锋利的眉毛皱紧了。然后那竖纹又徐徐松开，最终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问法：“迟爹。若真的对上他们——胜率有几成？”

　　“难说。”迟无端微微摇头。唇线抿成一条直线。饱经世事的眼睛对上宋彦回漆黑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那片没有边际的黑暗，声音之中也蕴含着一层茫然，“也许不足三成。”

　　井外是蔚蓝的天空，天空之外又是浩瀚的宇宙……若一切追随的源头，众人也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不用时间流逝来带过，微风一吹，便消失在无垠的宇宙。

　　迟无端许久之前便登上了No.1的席位。那个位置是一个人站在所有排行榜的最顶端，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见云雾和渺小的山峦。但他却不曾隐蔽身形，反而积极投入到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

　　这不是磨练……磨练这个词太轻了。这是人生，是活着，是为了实现愿望的必经之路。每一道伤疤都是这条路上一块被踩碎了的石头，每一次濒死都是他在与命运对赌时加注的一枚筹码。

　　“但也许，不足三成的对象，是他们。”迟无端许久未曾露出张扬桀骜的笑容了。那笑容从他嘴角缓缓绽开，带着野心与滚烫的意气。此刻全身的细胞与血液，都在为了这个设想而热血沸腾。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临时称号“异界存在的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