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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十四回 君忽悟世间情为何 尔始知太阿失金柄 “臣……” ...

  •   鹤归回来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本是留在原地护驾的玄天卫此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齐煦静静站在其中,一身白衣落满尘沙,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的。而他面前的地面形成一道一掌深的锋利裂口,地裂过处,两侧树木被齐齐折断,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方才在不远处,鹤归已被冲天的灵力震了一震,心知不妙,忙带着人赶来救驾,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他惶然地寻找君上的身影,这才看到李胤霄就在齐煦身后不远处,正撑着树干缓缓站起,便疾步奔到他面前,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属下救驾来迟……”他说着,却见君上恍若未闻,目光只是落在前方的齐煦身上。
      再去瞧齐煦,竟然定定地背对他们站着,十分无礼。他眉头一皱,正要斥责,却听身边的李胤霄淡淡道:“回去后自己领罚。”说完转头回了马车,“走吧。”
      余下的五六人中有通晓解咒之法者,将昏迷的玄天卫一一唤醒。半晌,齐煦如木偶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却是脚步一旋向另外的马车走去,只听李胤霄喜怒莫辨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你想去哪?”
      “臣……”他一开口,唇角就溢出了一丝鲜血。
      李胤霄并不听解释,“过来。”
      他只得悄悄拭去血迹,来到原先的车驾前。车帘被人从内掀开了,李胤霄探出一只手,准确地扣住了他的脉门。温凉的手蓦地一顿,紧接着将他一把拉入车内。
      狭窄的车厢内昏暗幽阒,李胤霄的面庞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松了手,低声吩咐道:“走吧。”

      越过良夷,凉城就遥遥在望了。摇晃的马车内挤着两个人影,细看去,青年面色微恙,正阖目小憩,他的脑袋歪靠在少年肩上,随着马车晃动的频率一下一下点着。李胤霄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左肩被压得酸疼,终于抬起手臂,将依偎在自己身上的人挪了挪,头部平放下来,使他变成仰躺在腿上的姿势,顷刻间缓解了压力。
      说是小憩,更像是昏睡。灵脉尽毁时瞬间的剧痛早已缓解,但身体的虚弱根本无法短时间恢复,上车后的齐煦没过多久便昏睡过去,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李胤霄读完手中的信件,只觉腿上的人翻了个身,把脸埋入他的怀中,一只手无意识地搂上他的腰。他顿时身体僵硬起来,将信件丢在一旁,想要拉开这人的手。
      哪知睡梦中的人不耐烦地一拍,轰苍蝇似的,顿时将他的手挥开,复又继续抱住了他的腰。
      李胤霄抿着唇沉默了一下,重新拾起了信件。
      却是只字无法入心了。
      腰上的触感清晰地传入脑中,惯于保持疏离的人君第一次被人亲密地抱住,只觉得浑身异样,仿佛被细密的菟丝子不轻不重地缠绕住,抓心挠肺却挣脱不得。
      他无所适从地抬了一下手,右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番,无处安置一般,最终落在齐煦的发顶。
      他突然想起,息刹崖底,那名年轻的灵魂讲起爱人的柔情蜜意,普通到只是静静相拥陪伴,便能有无尽的温情可以回味。
      那时他是半分也无法感同的。
      可这世上如若有真心所爱之人相伴终生,想必是件极美好的事情吧……
      人君心中仿佛有什么悄悄松动起来。他从来并非不识人间七情八苦,只是过于洞明人心幽微之处,将那凡俗的情情爱爱所视淡薄,从未生出过饮一瓢弱水的想法。
      只是,当有一个人太过坚定地站在你身边,他熟悉你的习惯,明白你的思想,支持你的选择……他对你别无所求,只是一言不发地守护着你,谁又能铁石心肠、毫不动摇呢?
      更何况,这个人本就是万中无一的。
      李胤霄从来不是凉薄之人,亦不是愚昧的自欺之人。只是过往忽视的心情一点点涌上心头,与齐煦同游山河之时的惬意;被齐煦点中心事时的欣喜;和齐煦谈书论道时的畅快……还有那忻州城内,戚婉儿的绣球砸翻他的醋意;灵渊殿外,他已起杀心却迟迟无法下手;就在刚刚,这人在他面前身受重伤,他的一颗心仿佛跟着碎在了胸腔里。
      不知何时起,他的注意便有一部分被牵在这人身上了。只是他惯会克制,从不把真正的情绪表露在脸上罢了。

      夜色笼罩四野,晴朗的天空中稀稀疏疏地挂着几颗珍珠般的星子,四月的熏风吹透车帘,带来春虫的低鸣。齐煦醒来时马车已然停下,他独自蜷卧在一方软软的锦褥中,身上搭着君上常用的天青缎面凤纹薄被,头枕着同色靠背引枕,脚下的香盒中静静燃着有安神作用的松花木质香。
      李胤霄不知去了何处。马车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未等他起身去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鹤归瞧他醒着,了然道:“正要来叫你,就自个儿醒了。赶快出来吧。”
      待齐煦翻身下了车中的窄塌,才知道原来自己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马车已驶入凉城地界,直入陈郇所驻的营地外。
      “君上呢?”
      “在营地外求见陈将军呢。”
      他探头望了望远处,只见李胤霄单薄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入一体。兵营外的守卫被他们惊醒,高声问了来意,听罢又高声回道:“闲杂人一律不得面见陈将军,可有通行令?”李胤霄身旁的玄天卫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至极的小包裹,守卫打开一看,面色变了几变,两人耳语了一阵,一人揣着东西返身去了帅帐,另一人举着手中的长枪,防备地指着李胤霄。不一会儿,帅帐之中的灯火通明起来,那送东西的小兵不仅飞快地跑了回来,还领了一队巡防,都举着长枪将李胤霄围拢起来。
      “君上给他们看了什么?”骤然遇此哗变,齐煦心中一紧,忙问鹤归。
      “玉玺。那枚手刻出来的假玉玺。”
      齐煦揉了揉额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只见一人将李胤霄的双手缚在身后,警惕地防备着他,道:“跟我们走一趟吧!”一旁的玄天卫想要跟进去,却被他们拦住,“只许进一个人。”
      “素闻陈将军才大心细,谨小慎微,果不其然。”齐煦摇摇头,虽然知晓君上此去定然无虞,仍旧微微提起了心,注视着他一步步越过哨楼,直到消失不见。

      主帐内,两排高燃的火盆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正中央一人正襟危坐,面前摆着一方泛着莹润柔光的物什,正是玉玺。坐上之人燕颌虎颈,双目如炬,身姿挺拔遒劲,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神与气力。见到被押送过来的陌生少年,他怀疑地审视了一番,开口舌绽春雷:“帐下何人?报上名来!”
      只见那少年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吐出了三个字:“李胤霄。”

      不出片刻,又一队小兵从帅帐而出,这次直奔玄天卫而来,领头的高声喝问:“你们主人口中的证物在哪里?”玄天卫早有准备,几人合力将一口薄棺自不远处抬到面前,领头的兵卫怀疑地看了一眼:“这便是证物?”
      “正是,务必轻拿轻放。”
      陈郇看到薄棺之时,已隐隐有了不祥的猜测。直待棺盖掀开,玄衣华裳之人露出真容,举座皆惊。此时只需有人稍稍一探灵根,便能觉察闭目的人君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铁毕方,还要朕再证明吗?”李胤霄眸色一凛,沉声问道。
      熟悉的称呼如当头棒喝,震得陈郇三魂六魄都晃了晃,他抬头望向面前挺立如松的少年,只见这少年人处变不惊,双目如电,神情带着久居上位之人惯有的威严,竟比他这个沙场饮血的铁马将军更有压迫感,除了当今人君有此魄力,还能有谁?
      “君上?”他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证据确凿。
      李胤霄的眼神给了他答案。
      “愣着干什么!快给君上松绑——”

      两刻钟后,营寨大开,齐煦等人被风风光光地接入军中。
      自李胤霄进帐之后,齐煦就再未见到他。听鹤归说陈郇为君上另设了营帐作为歇息之所,派遣专人保护,而其余人则被奉为上宾,安置在一处简洁干净的所在。从京城到陇西,期间漫漫十八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齐煦与君上二人如涸泽之鱼,时时相濡以沫,此间骤然分开,颇有种忘于江湖的怅然若失。
      “喂,你再睡会儿吧,我躺外边,你睡里边。”鹤归抱着被子用胳膊肘捅了捅齐煦。
      “我不叫喂。”齐煦蹙着眉纠正。
      “未溪、未溪!”他推搡了一下,将齐煦推进了内侧卧铺,兜头扔给他一床被子,扑通一声就躺下了,“未溪,给我讲讲,你从哪学的术法?”鹤归比齐煦更年轻些,又是习武之人,精力旺盛,打开话匣子便关不住。
      齐煦心念一动,问道:“你可认识破军?”
      “你竟知道他?”鹤归诧异道,“破军乃玄天卫之首,是距离君上最近的人,我们所有人都是经由他遴选出来的。”
      齐煦不过随口一问,并未想到丁逍遥在玄天卫中的级别如此之高,亦暗暗诧异,追问道:“近半年来可有他的消息?”
      “并无。”鹤归摇摇头,“我们也在寻找他,可至今杳无音信。”
      沉默了一会儿,齐煦才答道:“我的术法便是他传授的。”
      这次轮到鹤归惊讶了,“竟有这层关系?”习武之人心肠耿直,快意恩仇。先前因齐煦拿了青陆而救错人的恼怒已经全然不见,此时瞬间将齐煦视作了自己人,在被窝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身子:“既然你是破军首领的徒弟,就算半个玄天卫了。莫怕,往后兄弟保护你!”
      鹤归实在不太会说话。平心而论,齐煦官拜从一品,身为御史大夫,乃朝廷肱骨之臣,地位远胜于作爪牙在暗中出生入死的玄天卫。历来文武各有所职,侍卫护驾,哪怕抵上一条命也是天经地义,而齐煦这样的身份,行的是忠谏谋策之事,并不需要为人君牺牲。将朝中大臣拉入玄天卫,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齐煦听这一席话豪气干云,明白鹤归出自好意,不做计较,只是微笑道:“鹤归兄的美意煦心领了,只是保护君上乃你们职责所系,煦岂敢同君上相提并论?还请鹤归兄收回方才的话吧。”
      玄天卫终究是君上单独培养的一支暗卫,他身为外人,过度参与了解反招祸端,这样一番话,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显得极有分寸。鹤归却听不出他话中含义,反而笑道:“公是公,私是私。公事上我保护君上,私下里保护你,两者有什么干系?”
      齐煦一怔,未料到对方如此赤诚,胸中感动,亦不再抵触,情真意切地说:“如此,煦便承蒙错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十四回 君忽悟世间情为何 尔始知太阿失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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