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三回 知意人醒砉然梦断 穷途路尽玉石俱焚 “别伤害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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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君上格外温柔，被那人无处不在的气息包绕着，他的头脑更加昏沉起来。隐隐绰绰之中，他瞥见玄色衣袂下的腕上似乎系着什么鲜艳欲滴的东西……像是一截红绳。伸手去拽，果真是段蚕丝搓就的绳子，绳头上还绑着只小巧金铃，微一摇晃便叮咚作响。
“你为何绑这么个东西？”他纳闷。
“你这个促狭鬼，这就忘干净了？”对方捉住他不老实的手，陡然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道，“还是你亲手绑上，不许朕解下来的。”
他脑子不清醒，迷糊中忆不清楚自己何时做过这档子事儿，只把目光黏在那只缠着红绳的腕子上，懵懂地想着卿卿的手生得真好看。“你说，我不许你解下来？”他对这红绳产生了无限好奇，此时已挣脱了手，拿食指勾在绳与腕之间，“那你上朝时，也会绑着它吗？”
腕子一晃，金铃便清脆作响起来，将属于人君的威慑踩碎得彻底，并且带来一种奇异的、禁忌的反差，他突然隐秘地期待起来。对方笑吟吟地瞧着他，一副你自己猜的表情放开了他，直起身子不答反道：“看朕为你带了什么？”说着，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样东西。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方八角食盒，有经验的人能从装饰花纹看出是御膳房里的东西。
“猜猜这次是什么？”那人手提着食盒，却不给他，只是吊着他的胃口。他很快便忘了原先的问题，随着对方的思维答道：“蒸栗粉糕？”“不是。”
“糖蒸酥酪？”“也不是。”
“玫瑰酥？豆沙卷？水晶软糖？”
“错了，都不是。”那人笑眯眯地，见他着急了，才将食盒打开，只见盒底躺着一层红玛瑙似的点心，“是蜜饯樱桃。”
他想辩解，一开口便被塞了颗樱桃，“甜吗？”
“唔。”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嘴唇被人含住轻轻舔了一下，对方满意地移开，“是挺甜的。”
“卿卿……别闹我了。”他的头更昏沉了，一阵困倦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人随手将食盒丢在一旁，紧紧搂着他的腰，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气一下一下喷在脖颈上，“困了？偏不教你睡。”
他感到那人的手指在他身后悄悄解着衣带，金铃声窸窣轻响。齐煦脑中忽的晃过先前的提问，便不情愿地推搡了一下，正欲开口追问，却不慎打翻一旁的食盒，樱桃轱辘辘滚在桌案上，沾了他满袖蜜饯。“快松开我，袖子都弄脏了。”他着急起来，对方却充耳不闻，他的腰带滑落在了地上。
“不急，左右不能穿了。”
不知怎的他便到了塌上，鹿角色流苏帷幔在眼前摇曳着，有些刺目的日光自帷幔外透过，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面前的人影。他突然脑中一明，挣扎着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问这做甚？”
他隐隐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是何处，只得望着帷幔外明晃晃的天光提醒道：“天都亮了，该去上朝了。”
“不去。”那人漫不经心道，“你在这里，朕哪儿也不去。”
直到此刻，他才觉察这种怪异感究竟来自何处——君上满目皆是他、只有他；甚或是……这世界只有他们。
他的李胤霄不是这样的。李胤霄再怎么爱他，也是克制内敛的，决不会为此随意罢朝、荒芜国事。他所爱之人仁民爱物，允执其中，目光注视着太多东西，一颗心装的是天下人。
他怎能自私到将其占为己有呢？
“你不是卿卿。”他突然向后躲去，防备地问，“我的卿卿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说什么傻话呢？”那人一怔，旋即笑道，“我若不是卿卿，还能是谁？”“为何罢朝？”“明明是你不愿朕去，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是他想要那人吻他、爱他、宠他、眼里只有他……一切都如此契合心意、天衣无缝。然而，他想要的未必是那人会做的，他只能奔赴他身边，与他共担劳苦、共对风雨，守护着他守护的人间。
李胤霄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这个人总是一副淡泊的样子，从未表现过什么炽烈的情感，似乎一切都是浮云掠眼，可有可无。他站得地方过于高远，以至于看上去有些无情，只有齐煦明白，这种无情中有种仁慈的怜爱与悲悯。
他像是神明，又像是凡人。
那才是李胤霄。
一把接住齐煦软倒的身子，李胤霄弯下腰，将其轻靠在一侧的岩石上放好。
“何必鬼鬼祟祟，出来吧。”周遭十余人无一幸免，唯有李胤霄神志清楚，在一群横七竖八的躯体中间孑然而立。
一阵轻雾平地而起，姿容绝艳的少年国师缓缓现身，他身披绣着鹤翅的鹅黄道袍，衣袂在风中轻轻飘起，一副仙姿玉质的样子，只是眸光中有股执着的情绪，反而不像个单纯的修道之人。
“人君，久见了。”
李胤霄冷然注视着他。
“难得你这般看我。”少年国师眯了眯眼，扶着拂尘掀从容地移驾到一旁的岩石上坐下，语气愉悦，“五年来，第一次。”
“什么意思？”李胤霄皱眉。
黄雀啧了一声，不答反道：“如今无所谓了。我已与北境王达成交易，今后他便是新的人君，尽管我更喜欢你一些……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黄雀有些遗憾地摇头叹息一声，“你甚至从不肯正眼瞧一瞧我。”
说着，目光落在昏迷的齐煦身上，端详了一番他平凡的面容，实在觉得无可圈点，“他有什么好？君上将他藏得那样深，令贫道委实好找。可惜……如今中了幻术，沉浸在自己最向往的梦里，永远都醒不过来。”
黄雀觉得有趣，跳下石头走上前去，似乎想看看齐煦究竟在梦什么，却被李胤霄拦住。
“李嬴川许了你什么？”
如今的李胤霄拖着副灵力全无的肉体凡胎，又重伤初愈，决不是黄雀的对手，即使他再怎么足智多谋，悬殊的差异也无力回天。鹤归未回，余下的护卫又纷纷中招，真正已是日暮穷途之时。
黄雀胜券在握，毫不掩饰地回答道：“功法大成，求得长生。”
“原来如此。”
在此之前，黄雀就通过吸收信徒的灵力增强自身功法，功法高深延年益寿，耄耋之年也可以鹤发童颜。但寿由天定，改命已是逆天之举，长生更是个虚词，再怎么厉害的人也并不可能真的实现。
李胤霄苦笑道：“只怕此次你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黄雀早有防备，并不信他，只是冷笑一声，“到了此刻，就莫想着如何挑拨离间了——今日无论如何你也难逃一死。”
死到临头的人面对威胁充耳不闻，继续从容地侃侃而谈：“朕与皇兄自小一道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他是极重声名之人，即便暗中做了什么事，也一定会粉饰太平。他日若成了人君，这些怨声载道的逆天改命之事必会尽数算到他头上，你觉得……他肯为你牺牲吗？”
“休得胡言！”黄雀又惊又怒，却被戳中了心事。现如今李嬴川还未登九五之位已与他貌合神离，若是来日反悔，卸磨杀驴也未可知。“贫道可是天书指认的国师，随便勾一勾指头便有千万人争相供奉，怎会沦落到遭人唾弃的地步？”
“天书？”李胤霄嘲讽地笑了笑，“不过是你先祖留下的庇佑之物罢了。你若助桀为暴，功德耗尽之日便是因果偿还之时，天书自会消亡。历代国师中出了你这么个自毁长城的不肖子孙，可真是家门不幸。你大可到应天楼的丹霄上看一看，天书如今还完整否？”
“闭嘴！”黄雀恼羞成怒，抬手挥出一道灵力，生生将他拍飞数丈。
李胤霄狠狠掼倒在地，蓦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新伤旧痛一齐发作，令人痛得眼前阵阵发黑，趴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
“人君，何苦激怒我呢？”黄雀扬起下巴，冷笑道，“临死前说点好听的，还能死得痛快些。”
“不过是……告诉你事实罢了。”李胤霄捂住伤口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不给他分毫喘息，第二道灵力便骤然而至！
“哐——”
说时迟，那时快。只闻一声巨响，另一道纯金色的灵力宛如钢铁，在李胤霄面前绽开一座高大的护盾，将气势汹汹的一击尽数挡住，两道灵力相撞，在半空中激荡出一圈碾压周遭的冲击波，一时间尘土飞扬。
待风烟散去，一道白色的身影才映入眼帘。
是齐煦。
他并不伟岸的身躯在前方一挡，自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黄雀定睛一看，大呼道：“不可能！你是如何脱身的？”齐煦冷笑一声，“妖道，你拿一个假君上来骗我，我又怎会察觉不出？”
黄雀被方才的一击逼得后退数十步，此时脚跟抵住什么硬物，斜眼一觑，才发现是一口薄棺，棺中躺的正是李胤霄的原身。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黄雀不知齐煦深浅，只将他做为一名强劲的对手，此时峰回路转，喜上眉梢，将那具失去魂魄的身体从棺中捞出来作为要挟，狞笑道：“只要这具身体一毁，你的好君上就再也回不来了。”
长久离魂的□□无力地被黄雀挟制着，脆弱的颈项被人扼住，只消轻轻发力就能掐断。然而他手中的灵力一动，便被李胤霄身上的护体龙气反噬，倏地烫伤了掌心。被一个死人所伤，黄雀暴怒地将李胤霄的原身狠狠丢在地上，“贫道今日便要让你灰飞烟灭！”随着他双手飞快结印，天风愈盛，树叶颤栗着发出悲声，走兽闻风四散，天光渐暗，大幕低垂，不祥的云气笼罩缓缓笼罩头顶。
“未溪……”听到微弱的呼唤，齐煦回头去望，只见君上神色痛苦，蜷缩着身子，五指深深抠入泥土，勉强抬起头对他道，“这是弑神的法阵……你……赶快走。”
他心神俱伤，倒身将人搂在怀中悲鸣了一声，转头对着降下弑神大阵的黄雀怒喝道：“别伤害他！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国师冷笑一声，轻蔑而怜悯地瞧着他，手中的动作却片刻未停：“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能有什么价值？”
齐煦双目通红，他甚至连替君上去死的资格都没有。衣袖被人轻轻扯住，低头一看，李胤霄望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过于痛苦发不出声音，但齐煦仍然看懂了。
走。
他垂着头苦笑一声，低声道：“你还在，我怎么能走？”
说完，将李胤霄轻轻放回了地上，拂袖起身。
眼见阵法越来越成熟，齐煦反而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疲惫又决绝，他向着对面的国师一声断喝：“黄雀——”
话音未落，手心已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通体金灿的长弓，那弓散发着璀璨耀眼的光芒，每一个瞬间都在燃烧他的命魂。他挽弓搭箭，金色长箭携带着万钧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飒然离弦，清啸响彻云霄。庞然的屏障被摧枯拉朽般寸寸破开，空中渐密的阴云一荡，遏住了下压的趋势，而阵眼之中的黄雀见势不妙，瞬间幻化成风，在这雷霆一击前遁走逃离。
涤荡四方的一箭终究伤到了黄雀，弑神的阵法颓然四散，落成一阵细细的尘埃。
金色的灵力彻底消弥无迹，齐煦手一松，吐出一口鲜血。
全身灵脉寸断，他彻底成了凡人。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三回 知意人醒砉然梦断
穷途路尽玉石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