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落于剑》楚顺

3、旧亲 夜深来客入

　　苏云策亦步亦趋地跟在姓钱的大娘身后，最终来到一处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小院前，隔着篱笆，大娘扯着嗓子叫道。

　　“凌薇！凌薇！快些出来，找到你的兄长了！”

　　苏云策的目光停滞在一处，他被院子前巨大的古树给夺走了视线，这古树不仅枝繁叶茂，而且足足有十几米高，几乎快达到二十米。

　　风一吹，遮天蔽日的树叶便开始沙沙作响，有微微泛黄的叶凋零飘落而下，恰好停在了苏云策的肩膀上。

　　没过多久，有一个少女从屋中跑出，在看到苏云策的那一刻眼前一亮。

　　“兄长！”她惊喜呼喊道，立马小跑到两人身前。

　　苏云策闻言转头，那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便闯入他的视线中，顿时，苏云策的瞳孔放大。

　　怎么可能呢？

　　眼前的这个女生，竟然和自己上辈子的妹妹苏凌薇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一瞬间，苏云策立马将外泄的情绪收了回去，心脏却跳得厉害，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异常。

　　少女万分感激，对着大娘连连道谢，“钱大娘，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了。”

　　“都是邻里街坊，说什么谢不谢的。”钱大娘摆摆手，眉眼弯弯，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慈爱。

　　“现在天也不早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再走？我这就去再多拿双碗筷。”

　　“不了，不了。大娘家里还有点事，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得了空就多来陪我说说话。”

　　送走了钱大娘之后，叫做凌薇的女子连忙绕着苏云策转了几圈，最后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有受伤。快些进来吧，阿嬷可是担心你好久了。”

　　看着眼前人的眉眼，苏云策有一瞬恍惚，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在原来世界中的妹妹，面前的女孩不仅是身形，就连举手投足间的神态也像极了他的妹妹。

　　见苏云策还伫立在原地没动，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女子又折返回来，一双明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怎么了，难道是遇见什么事情吓到了？”

　　苏云策不知为何，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想要问问眼前的这个少女，她何时出生，叫什么名字。

　　苏云策嘴唇不断开合，发出零碎的音节，始终连不成清晰的语句。

　　见他这副奇怪的模样，眼前人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关切的声音传来，同时苏云策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倾尽全力从嘴里蹦出了两个不连续的字。

　　“你……名……”

　　“你在问我的名字吗？”

　　见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因为用尽浑身力气说话而变得面容扭曲的苏云策眼中发出精光，用力点头。

　　苏凌薇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几乎凭借本能，呆滞地回答他：“我叫苏凌薇，凌厉的凌，采薇的薇。”

　　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苏云策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真的叫苏凌薇，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名字都完全一致。

　　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苏云策与苏凌薇在儿时便失去了父母，两人相依为命，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都说长兄如父，苏凌薇是真正被苏云策一手带大的。

　　而苏凌薇顾不上已经泪光闪闪的苏云策，刚回答完问题的她也反应了过来，直接激动地抓住了苏云策的手臂，不可置信地问：“你说话了？你能说话了？！”

　　苏凌薇十分激动，手都止不住颤抖，拽着苏云策就往家里面走。

　　夕阳落下，明黄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从巨大的古树上划过，几片枯黄的叶落下。

　　刚要进门时，苏凌薇险些被门槛给绊倒，还是苏云策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苏凌薇此时顾不上差点摔跤的事，还没进门就高声道：“阿嬷，兄长他回来了。”

　　踏过门槛，苏云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厅椅子上的老人，她佝偻着身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意，正用干瘦的手指摆弄竹条，半个篮子的形状已经初见雏形。

　　看见他们二人，阿嬷喜出望外，连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而且他刚才，好似还开口说话了……”苏凌薇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是自己都有些怀疑真假。

　　听见这句话，老人手上的动作一顿，还未编完的竹篮落在地上，她缓缓起身，步履蹒跚来到了苏云策的面前。

　　老人本就不高，还有些许驼背，站在苏云策的面前，只能看见他的胸口。

　　见状苏云策半蹲下来，让原本只能仰视着他的老人不用再抬头。

　　老人布满老茧的手附上了他的脸颊，“好，好……我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苏凌薇站在一边，面色柔和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老人哽咽开口。

　　苏云策抿着唇，知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痴傻时的记忆，可他穿进来之后并没有接收到任何记忆，于是便摇了摇头。

　　老人见状也没有太过失望，只沉声道：“云策，你的名字，就叫苏云策。”

　　苏云策有些惊讶，不只是苏凌薇的名字相同，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竟然也与之前相同，一个关于平行世界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你还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吗？”苏凌薇像是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连忙凑了过来。

　　在她期待的眼神下，苏云策摇了摇头。

　　于是苏凌薇眼中闪过失落，但那仅仅只是一瞬，她立马恢复了神采，朝苏云策介绍道：“没关系，就算忘了又怎么样，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苏凌薇，是你的妹妹，旁边的这位老人是我们的阿嬷，我们都是彼此重要的家人。”

　　“好……”

　　苏云策又成功发出了一个字节，苏凌薇脸上的喜色又加深了几分。

　　直至天黑，苏云策躺在底下用稻草铺好的床上，又回忆起了苏凌薇与阿嬷，她们为庆祝自己恢复神志，晚上拿出了过年才会吃的腊肉，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在上辈子，苏云策与苏凌薇相依为命的时候，都是苏云策每天放学回来做饭。其实他们也不算是真正的孤儿，只是在父母去世后，亲戚们都对他们这对兄妹避之不及。

　　他们的父母是自杀，没有赔偿，也没有抚恤金，生前也只是个欠了些小钱的普通家庭，唯一留给两兄妹的就只有乡下的自建房和一小块菜地。

　　为了不遭人白眼、每天像乞丐一样四处讨吃食，苏云策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做饭，怎么照顾妹妹。直至苏凌薇到了上初中的年纪，开始了住宿生活，苏云策才轻松了不少。

　　假期里，兄妹二人也会外出打些零工补贴家用。

　　像今晚这种阖家欢乐的氛围与场景，在父母还在世的时候，苏云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

　　想到这里，苏云策的眼眸中荡起微波，或许自己在这个世界中，仍然还有机会去做一个好的哥哥。

　　入夜后，苏云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怪异，一股暖流正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怎么回事？

　　苏云策的大脑还未思考出个所以然，他的体内就涌上浓烈的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苏云策仿佛置身深海，整个人泡在水中，他的面前空无一物，只能隔着水看见蓝色的天空，细碎的光芒和气泡在眼前晃荡。

　　这种感觉与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十分相似，苏云策盯着最中间那道白色的光圈，那是太阳的倒影，只见光圈不断扩大，在极致的白光刺激之后，他的眼前一黑。

　　重新恢复视线之后，苏云策又看见了一片湛蓝的天空，各个感官都开始复苏。

　　“哥哥！快醒醒！”

　　整个世界都好像在晃荡，直到苏云策缓缓坐起身来时，苏凌薇才停止去摇晃他的身体。

　　久经黑暗，苏云策刚睁开眼睛时就感到一阵刺痛，条件反射将手抬起，遮住眼睛，直到慢慢适应阳光，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他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苏凌薇，惊觉她看上去竟只有十余岁，随即又环视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凌薇……”

　　刚开口，苏云策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音色稚嫩，其中还带着几分沙哑，明显正处于变声期。

　　苏凌薇原本蹲在苏云策的旁边，见他清醒过来，顿时松了口气，身体向后一倒，直接坐在了草地上。

　　“吓死我了，我们以后还是别来这边玩了。”

　　苏云策摁住有些痛的头，回忆涌上心头，他想起这是他在初中时期的一次溺水。

　　看来自己这是梦到从前的事情了。

　　根据模糊的记忆，苏云策开口问道：“刚才把我救上来的那个人呢？”

　　“她走了。”苏凌薇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与遗憾，“她看上去很着急，把你拖上来之后就离开了。”

　　夏日的风是滚烫的，苏云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苏云策的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去追问，为什么在这荒郊野岭中会突然出现一个成年人，将溺水的自己救起后又立马离去。

　　而是将话题转到了一旁苏凌薇的身上，“我们回去吧，我得换件衣服，顺便喂一下大白。”

　　“好，你还能起来吗？”苏凌薇问。

　　“没问题的，昨天大白去泥地里打滚，一身的白毛全脏了，是不是该给它洗个澡？”

　　听见这句话，苏凌薇微微一笑，反问：“你在说什么啊？大白不是只黑狗，哪里来的白毛。”

　　苏云策一顿，随后半开玩笑道，“坏了，我该不会真的脑子进水了吧？怎么这都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苏凌薇却突然陈述道，“你是故意说错的。”

　　略显稚嫩的声音骤然变得成熟，苏云策敛去笑意，沉眸看向仍然还勾着唇的苏凌薇。

　　只见她继续道：“我以为换上这副皮囊之后，你会放下防备，可方才你还是来试探了我，这是为何？”

　　苏云策明白对方这是和自己摊牌了，他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这不是梦境，不管你模仿得像不像，我都不会放下防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