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棠花，一半春休》银月度镜湖

23、第二十三章 歌女 白衫人

　　白衫人搀起地上女子，横冷的目光扫过来，令两人都怔了怔。但被凶意冲昏头脑的他们那里还会多想，只觉多日的威严尽失，在这群下等人面前被打了脸，以后如何让他们恐惧畏服。

　　“还愣着干什么？围住他……给我上！”

　　满脸血迹的男子喝声催促着，另两人也觉心中不快。他们刚谋上府衙的差事，才威风几天，便觉着这忻州城府衙侧门是自己的天下，手拿鸿毛般的权力，已视高人一等。

　　“这老小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敢管府衙的闲事。我告诉你，把这个女人给老子放下，另外给我们每人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再出一百两医药费……”

　　“三百两！”捂着头的男子高声喊道。

　　“对！三百两医药费，否则就让你进牢里去尝尝酷刑，见识见识穿肩刺、透骨针的厉害！”

　　两人边嚷嚷着，手中比划，张牙舞爪的就朝白杉人扑了过来，只是刚到其身前，就被人抬手刷地左右两个耳光扇在脸上，这两声脆响，让不远处踌躇的人群都为之一静。

　　两个脑袋受力向内一碰，磕出一声沉闷的骨响，二人都是一手捂脸一手捂头，哎呦哎呦不绝于耳。

　　白衫人抖抖袖子向后一甩，将手背在身后，尤不解气抬腿又踢了两脚，骂道：“拿着鸡毛当令箭，癞蛤蟆上桌装蟾蜍，给你点颜色开染坊，尾巴一翘你要飞上天啊！还敢把我关进牢里，你看个门还把这儿当你家了是吗？我敢进去，你还不敢关呢！”

　　一脚接着一脚，将两人踹到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一双手也不知道要护着哪里好，没几下就是哀嚎遍地，但嘴上却还是不肯讨饶。

　　“你赶紧停手，我们可是官差，受朝廷俸禄，你打我们就是打朝廷的脸，一会府兵过来，不光是你，还有那两个女人，都逃不了……”

　　“哎呦，你少说两句，他又跑不出忻州城，哎呦，我们有的是办法治他，干嘛非要现在逞嘴快……”

　　白衫人停下脚，脸上带着怒极生笑的表情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长叹口气，冷下脸来。

　　他后退两步，不再管这二人，准备将跌在门边的另一位女子搀扶起来，一抬眼就见一青色人影已经站在那处。

　　“青儿？你怎会在此处……”

　　“这话该我问柳先生才对，您这是去医馆寻药刚回来？”

　　身着白衫的柳潮笑笑捡起地上的药包，轻拍了两下灰尘，神色带着嘲弄，“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柳先生仗义出手，救弱女子于水火，自当赞颂。我看您以后要是不做大夫，还可以浪荡江湖行侠仗义呢。”

　　“看，取笑我不是……”

　　两人在这边说着话，边将两位女子扶到一处，二人相牵，俱是泪眼涟涟，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这边两人还不知道如何安慰，那地上两人看见姚青泠过来皆是一愣，颤抖着手指向她，口中喃喃寸断，面容爬上悲色。

　　“这个丑丫头不是特使大人身边的丫鬟吗？”

　　“那这个人是……”

　　这几人只是遥遥看过白堇宁一行人，根本记不得样貌，唯有对姚青泠的脸印象深刻。如此一回想起来，便觉得身上哪哪都不疼了，只想赶紧同上京来的大官人请罪。

　　“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小的老眼昏花……”

　　“小的有眼无珠……”

　　柳潮却懒得理他们，只是询问受伤的女子，此处发生何事。

　　两女子收住眼泪，定定看向二人，又互望一眼，刚要开口，就被地上三人的叫声打断。

　　“别叫了，你们做的孽自有你们刘大人管教，而我就负责将此事告知于他，至于他要怎么惩罚你们，就看本国律法是如何写的了！”

　　柳潮丢下这句，也不管这几人的哀嚎，便同姚青泠一起将两人搀到姚家大宅里，到了柳潮居住的院落，拿出药膏，为两人上药。

　　其中绿裙的女子伤的较重，但幸好手臂的骨头未断，都只是些皮外伤。

　　两人被上药期间一直没讲话，眼神却是互相勾扯，你来我往，待伤口包扎好后，盈盈向两人行一大礼。

　　姚青泠和柳潮赶紧将人扶住，但两人坚持行完大礼，才慢慢撩起裙摆搀扶起身。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小女子染晴，这是我妹妹染虹。”

　　绿裙女子声调柔细缥缈，说话的音节如同曲子般婉转，让姚青泠莫名有种熟悉感。

　　之前她在侧门处就看清，两人穿着打扮很是艳丽，浓脂墨眉，花样繁杂的发髻，身上衣物裁剪贴身，在肩颈薄透之处都能清楚看见贴身里衣刺绣的花纹。

　　再加上两人说话等做派，想不察觉其身份也难。

　　姚青泠往日从未与这些人打过交道，耳闻目染中心里早有偏见，如今见到却不觉往日那般心情。她们容颜绝丽，歌声婉转，整日笑脸迎人，但这都非她们所愿，如若可以，谁不想简单过活。

　　而到如今，才算是真正深刻体会，人不由己的命运。

　　柳潮却对这些好似无比熟稔，将两人扶到榻上安坐，示意她们继续。

　　“我们……是春河上的歌女，本还有一位姐妹染珊，我们三人相依为伴，某日她与一公子定下情约，赎身做了良家夫人。但才过去几月，我们便听闻那公子在家中殒命，却道凶手是我那妹子……我知她性情，连烹鸡宰鱼都不忍视之，又怎会行杀人之举，更遑论那公子是她钟爱的情郎……”

　　染晴抬手将眼角的潮湿摸进鬓角，轻轻呼吸一声，才继续说道：“我妹子自是不肯认下此事，便被那公子的族人软禁在家，还与那放有情郎尸体的棺材锁到一处……如此惊厥威慑之下，便有些疯癫痴傻，被骗着签下认罪书送往府衙，知府大人裁决，罪证俱全，秋后问斩……”

　　女子说得眼眶红了一圈，姚青泠和柳潮两人听得直皱眉头。

　　这一番言语听在姚青泠耳中自动与昨日那痴言的女子重叠，想来也不会有遭遇如此相同的两人，那女子应该就是染晴说的这人。

　　但她昨日是偷潜进到牢房的，现下也不能将实情与他们说出。

　　“今日我和染虹本是想在那之前去看她一眼，若有什么心愿未了，姐妹一场如何也得替她办了，谁知染珊却突然清醒过来，告诉我们凶手另有其人，她是被陷害的，结果这话就被衙差听见，将我们拉扯了出来，才发生在巷口那一幕……”

　　柳潮还在皱眉思索女子之言，姚青泠已经反应过来两人的目地，心中有些抗拒。她现在已是自身难保，父亲的案件没有一点眉目，她根本没有闲情去管他人之事。

　　并且此事已经合棺定论，哪是三两句就可以翻案的。

　　“我刚才听闻那衙差说，二位是京城来的特使大人的手下，我妹妹这桩案子也恳求特使大人明察，还她一个公道！”

　　染晴嗓音柔密，如此悲切之语从她嘴中说出，更带三分凄厉，不由就要泛起恻隐之心。但姚青泠还是捏拳生生忍住，不去看对方柔媚怯懦的眼眶。

　　但身旁的柳潮是早就忍受不住了，情绪任由对方调动，已经深深跌进蜜网之中，跟着染晴一起，眼泪婆娑，就要点头应答。

　　“柳先生……”

　　“青儿，她们真是可怜人呐……”

　　“染晴姑娘说错了一句，我们虽是跟着特使大人进城，但却不是他的手下，更没有那等特权去查已经判定的案子，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姚青泠看过去的目光对上染晴噙满薄雾的眸子，无视她眼中的怨怯与哀悼，狠狠一掌拍在柳潮肩上。

　　“虽然对你们的遭遇很是同情，但我们人微言轻，无能为力。”说着话，她将柳潮的脸掰回来，“你说呢，柳先生？”

　　“呃……说起来确实如此，特使大人是来查上任知府姚洵的案子的，且时间并不充裕，再说，此案发生在忻州，便是由忻州官员审判，就算是特使也不能随意插手当地官员审定的案件……这不合规矩。”

　　柳潮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眼见染晴听见后，垂下眸子曲眉沉思，便觉心中痛失一隅，空洞一块。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过伤心，毕竟我们还是帮你惩治了一下那些嚣张的差役，你若还想去看你妹妹，我便陪你一起去，他们定不敢拦你。”

　　染晴垂着眼半晌不说话，忽得抬头朝柳潮柔柔一笑，“大人您已经帮我许多，此事若如你所讲那般严重，万不敢再劳烦您……今日之恩日后必谢，眼下就不再叨扰了。”

　　说着话，两人起身，飘摇又行一礼，便要告辞。

　　柳潮跟着两人来到院中，脚步磨蹭，心中实在不忍，恨不得自己是那领旨的特使，手拿刀剑将那昏官污吏斩个干净。

　　几人来到院门处，外面园子中的花匠吃过饭正在休息，才半日的光景，半个园子的杂草枯枝便已经被收拨到一处，从此处望向后院，视线畅通无阻。

　　在这园子中的池塘边正站着一人，素净银杉随微风拂过石栏，半挽的长发滑向胸前，飘起的条影与池边间隙长出的草影相互交错，抬目眺望，那衔叶的斑雀又已归来。

　　“侯爷，茶沏好了，您请到凉亭来饮吧。”

　　络珠的声音从一边的亭子传来，白堇宁收回目光，便打算向那边走去。

　　只是余光扫过之处，两片彩衣飘飘而来，冲到他面前，伏地而跪，声嘶厉切。

　　柳潮在看见白堇宁时便心中暗道不好，但他也没有阻拦染晴两人的举动，若他们能说动这铁面侯爷便是最好，就算不能，他也不忍阻拦两人最后的希望。

　　而姚青泠站在原地，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握，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心情，在父亲许诺未来的忻州城内，在父亲种满希望的花圃中，他曾经的子民在为至亲之人寻求最后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