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棠花，一半春休》银月度镜湖

2、第二章 出逃 父亲新丧，

　　“这可是大喜事，为了不耽误时辰，一会我就遣人去告知王家，让他们带着媒人和聘礼上门，今日就将你们的婚事定下！”

　　“婚事……”姚青泠迷糊着半晌才回过神来，“六叔，父亲新丧，还未守孝，怎可谈论婚事？再者，那王家公子性情人品如何，具无了解，怎能如此荒唐定下？”

　　姚六忍下暴躁，继续好言相劝，“泠儿啊，王家可是大户，书铺开遍三州十六府，祖上还曾官居宰相。那王公子也是远近闻名的好脾气，且是家中独子，你嫁过去，可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六叔，我不想嫁人。父亲离奇亡故，我还未知晓真相。”

　　“泠儿！怎的与你说不通呢，”姚六一把丢下手中的茶具，圆肚荷花杯在桌上滚动两圈，沿着边缘滑落，‘啪’，瓷片四散。

　　姚六未看一眼，径直站起，不耐瞪着，“难道你要看着你爹的尸体在外腐烂生蛆，死不安宁，不能下土为安？”

　　姚青泠看着地上粉碎的茶杯，恶毒咒语入耳，登时悲伤难持，滴滴泪珠滚下。她回头看向姚六，从前对她温言慈爱的叔叔怎会变成这样？

　　“我会亲自去接回父亲，问清父亲的死因，绝不让他老人家带着冤屈故去，这才是真正的安宁！”

　　“你一个女子，这是不顾礼法！”姚六气的额间凸起，竖起手指直戳到姚青泠脸上，“我姚家是书香世家，女子哪能抛头露面，你要是这么做，全天下都要戳姚家脊梁骨！”

　　姚六脸上凶态毕现，咬牙切齿道：“儿女婚事由长辈做主，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你要是乖乖听话，就风风光光八抬大轿嫁过去，要是不听话，打晕了塞花轿里，一样嫁过去！”

　　姚青泠不可置信，浑身颤抖。鼻中呼吸加重，猛然觉眼前一黑，向后软软倒去。

　　“小姐！”云绯冲过来堪堪接住，两人都瘫坐在地。她抬手抚上小姐脸庞，便觉一阵湿热。“六爷，小姐发热了！”

　　“你这贱丫头是怎么照顾的？”姚六蹲下细看了一眼，眼睛一转，便看到姚青泠腰间的荷包。他立刻想到这丫头平日就喜欢将重要物品贴身放置，便立刻扯下荷包。

　　“六爷！”云绯轻呼一声，伸出手来制止，但不及姚六手快，摸了个空。姚六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贱丫头还敢与他放肆，当即一甩手，锅盖大的巴掌就落在云绯脸上。

　　姚六犹不解气，怒骂一声，“死丫头，大哥给你们好日子惯着，都无法无天了。若不留你照顾小姐，早该卖了去做妓！”

　　云绯捂着刺辣辣的脸庞，忍着眼泪不敢流下来。

　　姚六将荷包散开，从中倒出个黄澄钥匙，眼睛在屋内一扫，便看见寝室内妆台上方的匣子。他奸笑一声，大跨步掀帘进去，一插一转，匣子应声开启。

　　上方放着几只珠钗，他一眼就看见釵下压着的一个鼓鼓信封，立刻抽了出来。将里面物件取出一看，厚厚一叠银票，面值十两到千两，粗粗算来，不少于五千。

　　姚六脸上笑出了花，轻拍着银票，信步回到客室，“一会我寻个大夫过来，你可得照顾好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便拿你是问！”

　　见姚六走远，云绯的眼泪才夺眶而出，她抱着小姐的身子靠向自己，喃喃泪语，“小姐，这可怎么办？”

　　午间时分，云绯在闲雀居院门处，接过厨房仆妇送来的菜饭和汤药，回屋便发现小姐已经转醒。

　　姚青泠接连遭受打击，只觉这两日光景竟比十年还长。浑身酸软，脑内一片混沌，使出全力却是抬不起一根手指。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云绯见小姐想起身，便赶紧取了一个软枕放在其腰后，将人扶起坐好。

　　“小姐，刚才大夫来过，说您是急火攻心，又未好好吃饭休息才会晕倒的。”说着话，云绯将食篮打开，取出一盅热粥，舀出后细细吹散烫气，递到姚青泠唇边。“您先吃点东西垫垫，稍等再喝药。”

　　姚青泠不为所动，已变得惨白的面庞上眼眸一潭死水，微微颤动着眼睫，几不可闻地摇摇头。

　　云绯眼中一片酸涩，她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小姐，您还是吃一点吧。已经一整日未进食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何况您现在还病着。”

　　“上午时，前院闹腾一片，说是王家送了聘礼来，已经被六爷接下了。”

　　姚青泠被触动了一下，眼神稍向外转动。

　　云绯接着道：“黄伯被六爷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说是因为他偷盗老爷的藏品。”云绯眼神转到妆台上，不忍开口，“您放在匣子里的银票，也被……六爷拿走了。”

　　姚青泠突然巨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胸口激烈起伏，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

　　云绯吓得赶紧放下碗碟，去桌上倒了杯茶来，“小姐，您不要紧吧。”云绯心中忍不住自责，现在同小姐将这些做什么，只会徒增烦恼，一点用处都有没有。

　　姚青泠灌下茶水，胸中顺畅几分，也令她脑中清明几分。眼中虽还是一片愁云惨雾，但已刮过几阵冷风。

　　“云绯，我不能嫁人，我要去上京，找回父亲遗体，问清案情，还父亲清白。”她眼锋一转，抓住云绯手臂，“你要帮我。”

　　“我……要怎么帮您？”

　　姚青泠深吸口气，却是取过床边几案上的粥，舀起一大勺，喂进嘴里。“将药取来。”

　　云绯愣愣取来汤药，眼见平日最怕喝药的小姐，竟是眼都不眨两口喝完，接着还将粥也吃了个干净。

　　之后三日，姚青泠都很平静。就连姚六来看她，说了许多阴阳怪气的话，她也视若无睹，只是将每日的菜饭和汤药都揽进肚里，身体眼看恢复大半。

　　这日凌晨，姚青泠将熟睡的云绯摇醒，“云绯，我准备离开这里，你和我一起走吧。”

　　还未清醒的云绯脑子一嗡，姚青泠却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拿出，“银票被六叔拿走，定是要不会来了，便只有将这些细软拿去当掉换些盘缠。”但一想到，那原是她想要去往上京为父亲斡旋的，便觉一阵凄凉。

　　“可是小姐，我们要怎么出府？也未曾办过路引，要怎么去上京？”

　　姚青泠收拾包裹的手顿下，“总会有办法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家里。细想起，父亲当日被押走是因为涉嫌贪污，现在案子尚未审结，父亲却……是以那些人定会转土重来，差役脚程比书信会慢上几日，也就是这两日了。”

　　云绯听得云里雾里，但小姐说什么她也就怎么做了。两人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天色未亮，来到偏院角落。那里有一处矮墙坍塌，姚家持家节俭，已经半年未修缮过了。

　　两人警惕慢行，见到矮墙时已是心跳如擂鼓。云绯大喘着气示意小姐先上。姚青泠在她扶持下慢慢翻过来院墙，轻轻一跃，来到了外间的小巷。

　　“云绯，你也快过来。”姚青泠小声催促道，便见一包裹飞跃到眼前。接着，一只手出现在残砖上，云绯的脑袋才刚出现半个，那砖块陡然松动，矮墙上沿接连滑落，向内倾倒。

　　“啊——”云绯的痛叫声传来，远处院中响起几声犬吠，灯火亮起一片，隐约几声粗矿怒吼。

　　“云绯，你怎么样？”姚青泠焦急拍打着墙面，只恨自己不能飞檐走壁。

　　“小姐，我的脚伤了……你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云绯声中带着哽咽，心中一片冷然，“小姐，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去上京，将老爷带回来，我相信老爷一定是清白的。”

　　“云绯……”姚青泠知道，若是此时被抓回去，她就再没有机会逃走。她深吸口气镇定自己的情绪，向院内云绯道了句‘抱歉’，便向着一边陇黑的巷口跑了出去。

　　见脚步声走远，云绯笑着松口气。很快，一阵脚步传来，十几个手持火把的护院将她围住，滚烫烈火递到她脸边，立刻有人认出她来。

　　很快她就被带到六老爷院中，姚六未说话便先赏了她一巴掌，本就伤脚的云绯摔在地上，额间还磕出血痕。

　　“说！小姐去哪了？”

　　云绯就着躺倒的姿势一动不动，恨恨望着姚六一言不发。

　　“贱蹄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知道谁是主子！”姚六暴跳如雷，抬起脚就向云绯腰间踹去，地上人只是闷哼几声，也不开口。

　　姚六气得喘起粗气，这王家的聘礼他都收了，现在人跑了，岂不是要还回去。到手的银子飞走了，怎不叫人心痛！

　　“把所有人都叫上，都给我出去把小姐找回来！谁找到小姐，赏银……一百两！”

　　在场几人都是眼冒金光，这六老爷爱钱如命，这次竟是如此阔绰。立刻府中所有人在前院集结，闹哄哄一群向大门涌去。

　　大门向两旁展开，当先冲出的人却是刚走几步便呆立当场，后方的人忍不住叫骂几句。

　　随后看清了，所有人不寒而栗。前方门前一大片空地上，整齐排列组合着一队兵士。他们全都身穿重甲，腰跨利刃，整张脸都埋在黑铁盔甲中，只露出一对射出寒光的双眼。

　　带头处，一匹高大黑马上，目如鹰隼的金甲将领一手持长戬，一手抚弯刀。胡子拉杂的脸上带着笑意，一开口便声如洪雷。

　　“哟，倒是省的叫门了。”他轻提缰绳，马儿斯哈着热气将他带前几步，手中长戬下垂，就快要扎进前方一人的胸口。“所有人，返回府中，在院内等候查验。”

　　刚才还幻想着一百两到手应该先娶个媳妇还是去赌坊爽一把的几人，现在已是两股战战，忍住尿裤子的冲动，连滚带爬跑了回去。

　　“围住姚府，若有一只苍蝇进出，提头来见。”

　　姚青泠跑出小巷后，在一处民房后的杂物堆里躲藏到天色微亮，见附近已经有行人出没，才怀着犹疑来到街上。

　　她以为六叔发现她逃走后，一定会让府中人来寻她，现在却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云绯被他抓到，一定吃尽了苦头，还有黄管家……

　　姚青泠走在街上，现在出了家门，但身边连个说话商量的人也没有，她直感到一阵彷徨，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姚府旁的小道上。

　　她将自己藏在拐角处，悄声望过去，却见府门前围着一大群人，里面十几级阶梯上，围站着几名士兵。当间站着个高头大汉，似乎在说着什么，惹的下方民众群情激奋。

　　她从包裹中取出件旧衣，将脸包住大半，大着胆子进到人群里，耳边全是“贪污”、“三千万两”、“绝不可能”、“姚青天”等语。姚青泠驻足半晌，也算明白这些士兵的来历，忻州已经有新知府到任了，她的父亲彻底沦为罪臣。

　　姚青泠咬唇忍住眼泪，暗暗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洗刷冤屈。她毅然转身，飘起的衣衫不知被什么勾住，脸上的围巾被扯下，身子一顿，就要跌在地上。

　　这时，一个宽厚的身影抵在她的背上，使她站稳身形。姚青泠抬眼，才看见这人长得很是壮硕，一脸富态。但眼中满是惊喜，望着她瞪圆了眼睛。

　　“姚……姚……姚……”

　　姚青泠心中一惊，这人莫不是认识自己，她赶紧捞起旧衣就怼到了这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