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棠花，一半春休》银月度镜湖

1、第一章 来信 父亲亡故信

　　写着父亲亡故的信件传来时，姚青泠已经将家中值钱物件尽数变卖，准备带着银票上京，望能为其斡旋。

　　忻州知府邸门前人来人往，不少人路过时驻足仰望，眼中一片崇敬。

　　黄四齐手捧信件急匆匆入了后院，刚踏进闲雀居，迎面便见着一身穿锦服的中年男子。见着此人，他当即黑了脸色，只当没看见，恨恨地暗啐一声，越过他向当中的厢房而去。

　　男子轻咦一声，立在院中。狡黠提溜着细长狐眼，随着黄四齐的身影看去。按下心中好奇，甩甩袖暗骂，“奴才，有你认主的时候！”随即背手傲立，如主子般信步走出。

　　轻扣门扉，还不待黄四齐报上姓名，就已被拉开。俏生生一个俊丫头，怀中腰粗的花瓶，上口已经对着，其中混黄带着花香的汤水就要泄出。

　　“呀！”小丫头看清来人，惊慌中赶忙将瓶口竖起，但水既已出，哪有收回的道理。黄四齐腰身当即湿透一大片，他赶紧护着手中信件，却见边角已经洇湿，沁出点点墨痕。

　　“云绯丫头，你这是做什么？”黄四齐赶紧用袖子擦拭，困顿的脸部皱成一团。

　　“唔，黄伯，我不知道是你，当是六老爷又回来了……”云绯吓得连退几步，这黄四齐是姚府管家，平时训教极严，只要他板着脸，是没一个下人胆敢上前搭话的。

　　“六老爷就能用水泼了吗？”黄四齐虽也不喜六老爷做派，但很多事只能在心里想，是不能做到明面上来的。再她一个小丫头，要是惹怒老爷，只怕没得好果子吃。

　　“记住你的身份。”

　　云绯喏喏低头，不敢再言语。

　　“黄管家，你不要怪云绯，她不过想为我出气。”厢房左侧隔间传来说话声，声音断续不均，气若缥缈。随即珠帘被柔胰纤指拨开，从中走出位年轻女子。

　　姚青泠一身素净青衣，青丝被两枚玉釵挽于脑后，余下半泼垂于腰间，胸前一缕随脚步轻晃。她脸上愁云深深，朱唇轻抿，眼眸半阖，视无所焦。

　　“小姐，”黄四齐见人，规矩行了一礼，“刚才有上京缉司衙门的书信传来，上面写明要亲属亲启，应是有老爷的消息。”

　　“书信？快给我！”姚青泠精神一震，瞬间清明许多，眼睛盯着云绯接过信件交于她手。

　　信封上除了写着缉司衙门等语，其间还盖着一枚鲜红大印。姚青泠扫过一眼，急急撕开取出里面的信件。

　　致姚府属：罪臣姚洵，于押解途中突发急病，亡故于京外三十里驿，现安放于成桃山下义庄，可凭此据领其回乡安葬。刑部缉司衙门。

　　快速览过，字字句句皆认得，姚青泠却觉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僵硬，不受控制发出颤抖。眼前已成一团迷雾，身若飘萍，摇晃坠下。

　　“小姐？”云绯见小姐脸色愈差，心中担忧。还不待她靠近，就见小姐身如飘柳，软软向地上摊去。其腕上莹白玉镯与青石板相撞，应声碎裂。压着的几块扎破小姐的手腕，渗出的鲜血染上信纸那处被水洇过的地方，将缉司衙门几字涂成黑红一片。

　　第二日凌晨，姚青泠才幽幽转醒。眼中一切尽是昏暗，幔上纱帘映在她眼中，却只是一片茫然。半晌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大张嘴喘着，越来越重，直至眼中气雾弥漫，饱满泪珠顺着眼角滑进耳旁鬓角。

　　丫头云绯坐在脚踏上浅眠，听见动静便转醒了，她扑到床边，握着小姐的手臂，轻声道：“小姐，您怎么样？”

　　姚青泠却只是眼泪越流越凶，云绯也忍不住抹抹眼角，“小姐，您别太伤心了，您还得保重身体去把老爷迎回来呢。”

　　哭声突然顿住，姚青泠撑着手臂坐起，扫视一圈屋内，“那封信呢？”

　　云绯被小姐突然的动作吓到，她从昨日午间昏倒到现在，一口米水未进，这般大动作可怎么行。赶紧上前扶住她，云绯才道：“就在小姐的妆台上。”

　　“去取来。”

　　云绯看了小姐一眼，她脸上的泪珠一颗一颗滑到颌角，全数滴在锦被上，余下的便只剩故作坚毅之色。她便也将自己脸上的抹干，去妆台取来信件。

　　“小姐，”云绯有些犹豫，她不想让小姐再经历一次昨日的痛楚，“要不就不看了吧。”

　　姚青泠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伸出。云绯看见她腕上包扎的伤口，心中轻叹，将信纸放在了小姐手上。

　　只是目光接触到这封信，姚青泠便感觉到眼中一阵酸涩，随即眼泪翻涌出来，全不由自己控制。她抬手抹掉眼泪，深吸口气，将信件挪到眼前。

　　还是那几个字，只说父亲病故，一点多余的信息都没有。姚青泠不住地摇着头，不可能！父亲身体坚朗，怎么会突然得急病？就算染病，又怎么会突然就死去？

　　上天真是会开玩笑，父亲一生为官清正，临致仕却被参贪污。想起父亲被缉司衙门勒令押解进京调查时，对自己说的话，已恍如隔世。

　　“泠儿，为父为官三十载，从未贪墨百姓一文，此去调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还我清白之身。你莫要担心，待返程时，为父给你带上京时兴的小玩意。”

　　翻涌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姚青泠抱着一旁的云绯嚎啕大哭，胸中一片困苦迷茫。

　　主仆俩在后院愁云苦雨，姚府前院已是一片鸡飞狗跳。管家黄四齐被两个壮汉左右架住，前方一中年男子手持棍棒来回渡步。

　　“黄四齐，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今形势你还看不清吗？往后这姚府就是我六爷当家做主了，只要你将库房的钥匙交出来，我便算你投诚，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管家。”

　　黄四齐冷哼一声，朝他翻去一个白眼，“六老爷可是抬举我了，您的管家我可当不了。这姚府的老爷，您也当不了。”

　　“死鸭子嘴硬，这姚洵都已经死了，按律姚府的所有财产都归我所有，包括我那娇滴滴的小侄女。”姚六老爷奸笑一声，“你不说又能怎样，大不了直接砸了那破门，有了钱，老爷我修更好的院子！”

　　“姚六！当年你落魄到讨饭为生，老爷好心收留你，还让你回归主宗，你今日就是这样报答吗？你的良心都喂狗吃了！”

　　姚六眼神陡然转冷，他最恨人说起他当年讨饭的经历，那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想他当年和姚洵在老家，是不分上下的才子，结果他沦落到当街讨饭，对方却贵为一州知府。姚洵救他不过是为了展示仁义，让自己当他的陪衬，以显示他的成就。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个知府却也只是个穷官，一点也不知官场之道。在他看来，如今这深陷囹圄后突然暴死，不过是他应得，且报应来得还晚了些。

　　姚六手中棍棒高举，朝着黄四齐的额头狠狠砸下，“咚”一声闷响，鲜血自其额上炸开。嫌弃地抛开棍子，姚六看向已经瘫软昏迷的黄四齐，“想不到这老奴才动作挺快，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屋里屋外都给我搜，值钱玩意都送到我的院子里，谁要是敢手脚不干净，哼！”

　　“我那小侄女恐怕现在正是伤心呢，做叔叔的怎能不去安慰安慰……”

　　后院厢房里主仆俩才刚歇住眼泪，便听见房门被推响的动静。丫头云绯警惕望去，大喊问道：“何人推门，怎的如此无理？”

　　“是我，六老爷。将门打开，我有事要同泠儿讲。”

　　姚青泠向云绯摇头，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六老爷，小姐还没起呢。您有何事，等用完早饭，再同小姐讲吧。”

　　“少废话，快将门打开，我现在就要见泠儿！”门框被他拍得震天响，看着像是承不住几下就要散架的样子。“泠儿！我知道你听得见，现在大哥已经死了，这家里的事就由我做主，怎么去领回大哥的遗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

　　姚青泠心有所动，从床上爬了起来，才刚站起，便觉一阵眩晕，半晌回神，在云绯帮助下穿上外衫，来到外间的客室。

　　云绯放下门栓，立刻就被外面的人将其推开。门框撞在墙柱上，震出一身巨响，旁边的珠帘一阵哆嗦。姚六笑哼一声，双手背到身后，大刺刺跨步进屋。抬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当中站着的姚青泠脸上。

　　“泠儿不可太过伤心，也得保重自己啊，”说着话，一撩长袍坐上了主位，随手拨弄桌上的茶具，“这突闻噩耗，六叔我也很是难过，但难过之余也得考虑整个姚府的生计。这以前，府中都是以大哥的俸禄养家，现如今大哥不在了，姚府也养不起这么多人，还得打发一些走……”

　　姚六看了眼姚青泠的反应，接着道：“特别是那恶仆黄四齐，竟敢藏匿大哥的古玩字画，准备偷盗出府，幸好被我拦截下来。只是那恶仆死不开口，让六叔着实难办啊。”

　　“黄管家，怎么可能？”姚青泠闻言很是震惊，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六叔你误会了，父亲的收藏是我让黄管家拿去变卖的。我本是想……”

　　“什么？”姚六突地站起，双手按在姚青泠肩上，“泠儿，你的意思是银子都在你这里？你放在哪里，有多少？”

　　姚青泠被他按得吃痛，眉头紧皱了一下，“六叔？”

　　反应过来的姚六翘着手松开，满脸堆笑，“泠儿勿怪，六叔只是一时激动。这黄管家……是个好人，我还差点误会他。”

　　姚六背过身去，脸上阴险神态毕现，他勾唇无声一笑，心中暗自盘算。

　　“六叔，你刚才说父亲的遗体，我们要怎么去运回来？”

　　“啊，这件事我考虑过。按照族内丧制，运灵得由孝子在当地做法七日后方可启程。可我并无子女，大哥也只有你一个女儿，这孝子的人选得从宗内选一个。”

　　“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也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你是女子，怎可干运灵之事！不行不行……”姚六看着姚青泠落寞的脸庞，话锋一转，“只是我姚家宗内子弟都不在本州，要想传信找人来，怕是会耽误不少时日，大哥只恐等不起。”

　　在对方希翼的眼神中，姚六接着道：“六叔我倒是有一个好法子！你还记得两月前我们一同去书社见到的那位王公子吗？就是那书商的少东家，身宽体硕的那位。”

　　姚青泠心中毫无印象，但她还是点点头。

　　“就是那位王公子，一表人才、饱读诗书、清逸俊朗、家财万贯。”

　　“这与父亲有何关系？”

　　“泠儿，其实这位王公子自上次见你之后，便对你倾心不已，情难自禁。只要你答应嫁给他，他就可以半子的身份，前去上京运灵。这样你的终身大事也圆满解决，你父亲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