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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长冶 ...

  •   “长冶的雨,好似已下了几日了,也不见停。”

      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顺着指缝又滴入土里,洇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仿佛连泥土都饮不尽这无边的潮湿。

      “这雨是不会停的,陛下注意龙体。”一件披风轻轻覆上肩头,驱散了些许冷意,也隔绝了雨丝对单薄衣料的侵蚀。

      周鸢将披风的系带系上,指尖在温热的系带上轻轻摩挲。那动作极缓,似在抚触一件珍重之物,又似在压抑心底翻涌的暗潮。

      “鸢贵妃,歇息罢。明日要参加长冶知州的寿宴,你……也许久没有见过你父亲了,不是吗?”皇帝的声音低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斟酌。

      周鸢系披风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温热的系带上轻轻摩挲,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那雨丝也凝成了心头的霜。

      “陛下说得是。”她轻声应道,声音被雨丝裹挟着,听不出太多起伏,唯有那尾音里藏着一点几不可闻的颤,“只是这长冶的雨,下得人心底发寒,总让人觉得……像是有什么洗不净的东西,要借着这雨势翻涌出来,腌渍得人浑身发冷。”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雨幕,望向知州府邸的方向。那里此刻应当是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恍如隔着雨帘的另一片人间。她咀嚼着“父亲”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雨打残荷般,转瞬碎在潮湿的夜风里。

      “父亲……”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如今是长冶的知州,是这方水土的父母官。而我,不过是这深宫里,顶着贵妃名号的笼中鸟罢了。”

      我愣住,笼中鸟——这形容像一滴墨,缓缓晕染在她素白衣袖上,洇出无边孤寂。

      “鸢贵妃……”皇帝顿了顿,又唤出另一个称呼,声音里浸着几分潮湿的哑,“周鸢,朕不会食言。再等些时日……再等些时日,周鸢……你会自由的。”

      周鸢没有动,雨声在耳边轰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将周遭的一切都推到了极远处。她听见了那个称呼,听见了那句承诺,甚至听见了我声音里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可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件披风裹住自己单薄的身躯,仿佛那层薄薄的锦缎真的能隔绝世间所有的寒凉。

      “自由……”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早已干瘪的果实,尝不出半分甜意,唯有涩意漫上舌尖,连呼吸都滞重了几分。

      “陛下,”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我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深处却沉着一抹化不开的阴翳,“您说,笼中鸟若是在笼子里待得太久,即便有一天笼门大开,它还会飞吗?”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最后一丝光亮,似怕那一点微光,也会被这绵密的雨丝浇熄。

      “臣妾等得起。”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唯有那尾音里的倦意,沉沉坠入无边雨幕,“只是这长冶的雨,下得臣妾有些倦了。”

      她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似要将满腹心事都化作这雨夜的一声轻喟,散入无边的潮湿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檐角,打在芭蕉,似永无休止的絮语。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转过身,不再看我,亦不再看那知州府邸的方向。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还在试图维持着最后体面的鸟,在雨幕中蹒跚而行。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她迈开步子,朝着寝房的方向走去,步履轻缓,却如负千斤。那单薄的身影一点点融入灰蒙蒙的雨色里,最终化作雨帘后一道模糊的剪影,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雨幕吞噬殆尽。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檐下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如碎玉四散,仿佛连天地都在这绵密的雨丝中悄然碎裂。

      "再等些时日……"我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心,那纵横的纹路在烛光下弯弯曲曲,如命运织就的网,困着笼中鸟,也缚着笼中狐。

      摊开手掌,那掌心的纹路弯弯曲曲,许多岔路纵横交错,恍若一张无解的棋局。

      "洪钱,拿笔墨纸砚。"我转身吩咐,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沉滞。

      洪钱将宣纸铺在案台上,在一旁准备为我磨墨。墨条在砚台中缓缓转动,研磨出细碎的声响,如蚕食桑叶,啃噬着这漫长的雨夜。

      "夜色已晚,便不用伺候了,外头下雨也不必守着了,安排个屋给自个,好生歇息。"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洪钱。"

      洪钱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伺候我多年,自然知道我这性子——越是说不用伺候的时候,越是心里装着事,重得能压塌一座宫阙。可他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首道:"御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殿内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与满室摇曳的烛光,以及窗外永无休止的雨声。

      墨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如一缕游丝,缠绕着案头那方素白的宣纸。

      我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烛火摇曳,在宣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仿佛连这方寸纸笺也在惧怕这雨夜的孤寂。

      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那些弯弯曲曲的岔路,像是命运提前写好的谶语。我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如雨夜中突兀的枯枝。

      笼中狐。

      这三个字,我说了出来,却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唯有雨声作答,淅淅沥沥,似在嘲笑这深宫高墙内,困住的何止是鸟,还有那自缚的狐。

      提起笔,描绘着记忆里的,那张脸。

      顾清寒。

      她的眸子是什么色?琥珀还是琉璃?那瞳中映着的,是上元灯火的璀璨,还是深宫月色的凄清?她的眉是什么形状?远山黛,还是新月弧?她的眼角上翘,似狐,不,她就是狐——是那日竹林里,血雨中孑然独立的一缕孤魂。白衣胜雪,在满地残肢与破碎的兵器间,唯有她洁净得刺目,唯有一角衣袖,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彼岸花。

      不对。

      我皱眉想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但还是停下了动作,将宣纸轻轻放在另外一旁,又提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终是落下,在宣纸上勾勒出另一幅画面:上元佳节,我提着兔儿灯,抬起头看着的她。透过薄纱,看到她眼角的笑意,嘴角恰到好处的上扬,以及她的眼眸——那时的灯火很亮,亮得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流光,如星子坠入深潭,璀璨得让人不敢逼视。

      可如今,这长冶的雨,下得连那点微弱的灯火都要浇灭了。雨声如织,密密地网住了记忆,也网住了这方寸天地。

      我将笔搁在砚台上,墨色在纸上缓缓洇开,将那张刚刚勾勒出的眉眼晕染得模糊不清。就像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旧事,越是想看清,越是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暗影,如雨夜中无法驱散的浓雾。

      “顾清寒……”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关,像是含着一枚浸了毒的梅子,酸涩得发苦,连呼吸都染上了那梅子的涩意。

      殿外的雨声又重了些,敲在瓦当上,像是有人在远处叩门,一下,又一下,叩击着这深宫的孤寂,也叩击着人心底的隐痛。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几滴蜡泪顺着烛身滚落,凝在铜盘里,像极了谁人未干的泪痕,在烛光下泛着微红的光。

      我缓缓合上窗,将那片潮湿的夜色关在窗外,也将那无边的雨声隔在了耳外。可那雨声却依然在心底轰鸣,如潮水般漫过心堤,淹没了所有思绪。

      转身时,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墨色晕染的画上。画中女子的面容已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仍依稀可辨,那眸中似有星火闪烁,又似蒙着层层雨雾,让人看不真切。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模糊的眉眼,像是在触碰一个早已破碎的梦。那指尖的触感如此真实,却又如此虚幻,仿佛一触即碎,碎成这雨夜里飘零的花瓣。

      “清寒,”我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仿佛这声音稍重一分,便会惊碎这雨夜的寂静,也惊碎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念想,“你说,这雨,还要下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外头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那雨声如一根根细密的银针,缓缓刺入耳膜,也刺入心底,疼得人麻木,又疼得人清醒。

      我吹灭了烛火。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整个人淹没。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我闭上眼,在无尽的雨声里,终于允许自己,做了一场关于上元灯火的、短暂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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