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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红衣女 ...

  •   红衣女子驻足糖人摊前,拈起一支绘着玉兔的糖人,玲珑可爱。

      “小沐,给钱。”她轻咬一角,糖衣脆响。

      小沐撅着嘴递过铜板:“小姐,咱们还得在京城待多久?除了上元节还有些趣味,平日实在闷得慌。”

      被称作小姐的女子脚步微滞,轻声道:“明日便走……明日便走。”

      小沐眼睛一亮:“那明日去樊皇楼吃顿好的再走可好?”

      红衣女子回首颔首,唇角噙着浅笑。

      “太好啦!”小沐雀跃的模样让女子眼底笑意更深。

      忽然间,街上行人如潮水般向她们身后涌去,惊呼四起:“有贼子杀人啦!”

      小沐急忙拽住一个路人:“前边出什么事了?”

      那路人面色惨白,牙齿打颤:“刺、刺客!死了好多人!”说罢甩开小沐,连滚爬爬逃远了。

      小沐怔在原地,铜钱自指间滑落,叮当坠地。她缓缓转头——长街尽头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收回手,静静望向那片混乱。指尖半只兔子糖人,糖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谲的琥珀色。

      “小、小姐……”小沐声音发颤,“咱们快走吧,这儿太危险……”

      红衣女子恍若未闻,提起裙摆逆着人流缓步前行。推搡间步履维艰,却仍坚定地向那血色中心走去。

      “小姐!!”小沐急得跺脚,只得咬牙跟上。

      行至街口,红衣女子骤然止步。

      眼前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官兵与黑衣人的尸身交错纵横,断肢残骸遍地。燃烧的灯笼、翻倒的汤锅、踩烂的糖人……甜香与血腥混作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一道白衣身影半跪于地,怀中紧拥着另一名白衣女子。那人肩头、手臂、腿侧皆在汩汩冒血,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嘶声唤着:

      “清寒……清寒……醒醒……”

      嗓音破碎,已不似人声。

      红衣女子快步上前,在那人身前蹲下。糖人自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碎在血泊中。她并未触碰对方,只是静静凝望。

      那袭白衣早已浸透鲜血,深深浅浅的绯红如零落成泥的花瓣。血污与灰烬沾染了那人面容,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即便如此狼狈,也难掩其下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那双本该有神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骇人,所有光彩尽灭,唯余深渊般的绝望。

      那人跪在血火交织的地狱中心,脊背却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将怀中女子紧箍胸前。手臂环过清寒肩背,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又恐稍稍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怀中女子同样白衣染血。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浅影,安静似沉眠。唯有唇角蜿蜒的血迹,与胸前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无情昭示着另一种结局。

      那人的下颌绷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颤音。那人低下头,以侧脸轻贴怀中人冰凉的前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血珠自低垂的额发滴落,正正砸在清寒眼睑,又缓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

      “清寒……”那人又唤一声,声若游丝,“别睡……你看看我……”

      那人试图用衣袖擦拭女子脸上的血,可袖口早已浸透,愈擦愈是狼藉。动作忽止,茫然望着指尖猩红,随即整个上半身佝偻下去,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肩背开始剧烈颤抖。

      即便如此,环抱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松动。仿佛这副躯壳里全部的生命与力量,皆汇聚于这双手,只为守护怀中这一点冰凉。

      火光在二人身后跳跃,将相拥的身影投在断壁残垣上,拖得很长很长,却又渺小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无边黑暗与血色吞噬。

      小沐被旁侧尸首骇得掩唇落泪,大气不敢出。

      红衣女子静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

      “胡公子。”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抬首,望向身前的虞枫眠。

      “虞姑娘……”

      话语未尽,远处马蹄声渐近。

      我不想再言,只低头紧拥顾清寒。

      马蹄声愈来愈响。

      “皇上。”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不予理会。

      “清寒……清……寒……”我一遍遍呢喃。

      上官渡跪倒在地:“皇上,太医已在路上,您……您也该顾惜自己的伤势。”

      虞枫眠纹丝未动,如尊凝固的红衣塑像。目光自我身上移向顾清寒毫无血色的面庞,又落回我几近破碎的眼眸。小沐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指甲深深嵌入。

      太医连滚爬爬冲上前,颤手探向顾清寒的鼻息与脉搏,又检视她胸前伤口,脸色倏地惨白,噗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抖若筛糠,一字难吐。

      上官渡猛然瞪向太医,眼神几欲杀人。太医喉中咯咯作响,终挤出蚊蚋之声:“皇、皇上……皇后娘娘她……心脉受损,气息已……臣、臣无能……”

      周遭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

      世间声响仿佛刹那抽空。马蹄声、火把噼啪、远处隐约哭喊皆褪至遥不可及之处。唯余怀中身躯冰冷沉重的触感,真实得残酷。

      我似未闻太医之言。又或许字字入耳,只是撞在心上,成了空洞回响。我低下头,用稍干净的袖口内衬,一点一点,极缓地擦拭顾清寒脸上的血污。血迹半干,拭之不去,反晕染开来,令她的面容愈发模糊。我停下动作,无措地望着袖口,又望望她的脸。

      “脏了……”我喃喃低语,声若游丝,“清寒最爱洁净了……这样不成……”

      我欲将她抱起,甫一用力,左肩伤口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泛起腥甜。咬牙强忍,身形微晃,却将她拥得更紧,挣扎着要站起。

      “皇上!”上官渡急上前欲扶,手伸至半空却僵住,不敢触碰。他眼圈通红,声音嘶哑:“您伤重,不可再动!让臣来……”

      “滚开。”我道。声不高,甚至无力,却令上官渡浑身剧震,伸出的手僵滞片刻,缓缓收回,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我终是摇摇晃晃站起身。顾清寒在怀中,轻若羽翎,又重如我崩塌的整个世界。每一步皆踏于刀尖,不知是身上伤痛更甚,还是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空洞更痛。血自肩头、手臂、腿侧不断渗出,滴落身后,混入满地泥泞血污。

      虞枫眠静静目送我自她面前走过。目光落在我滴血的背影,又转向地上碎裂的兔子糖人——糖稀黏在暗红地面,火光映照下泛着凄艳光泽。小沐紧捂双唇,恐哭声漏泄。

      我抱着顾清寒,一步一步,朝皇宫方向走去。侍卫自动分列两侧,又无声随行,在数步外形成护卫——或者说仅仅是跟随的队列。无人言语,唯有马蹄偶尔不安踏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

      长街似无尽头。两侧屋舍门窗紧闭,缝隙间偶有惊惶窥探的目光,又疾速隐去。风穿过空荡街道,卷起灰烬与血腥。怀中身躯愈来愈冷,那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骨骼,几乎要将我的血液一同冻结。

      不知如何走回宫门。巍峨宫墙在夜色火光中沉默矗立,宫门早已大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自宫门蔓延至深宫尽头。太监、宫女、侍卫……皆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唯余压抑的恐惧在空气中颤栗。

      我未看他们,径直穿过跪拜人群,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向宜和宫——顾清寒的寝宫。

      宜和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骇人。所有宫女太监跪在殿外,垂首低眉。我将顾清寒轻轻置于她平日最常倚靠的软榻,如安置易碎珍宝。她的青丝微乱,我小心以指梳理,拂开颊边碎发。

      她的面庞在明亮宫灯下白得几近透明,长睫安然覆着,唇角那点血迹已干涸为暗褐。我取下她发间簪子。

      尖锐簪尾划过肌肤。

      我知晓如何救她,无非以血为引。

      簪尖刺破指尖的刹那,一滴殷红血珠滚落,滴在顾清寒苍白如纸的唇上。那点猩红,在她了无生气的面容上,触目惊心。

      我未有犹豫,以簪尾在掌心划开更深的口子,鲜血立时涌出。我将手掌悬于她心口上方,任血珠一滴滴渗入那片暗红衣料。

      “皇上!”上官渡冲入殿内,恰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您这是做什么!太医!快传太医!”

      “出去。”我未回首,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您的伤——”

      “出去守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略顿,“包括你。”

      上官渡面色惨白,唇瓣翕动,终是不敢违逆,躬身退出,沉重阖上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唯余烛火跳跃之声,与我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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