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上官,你 ...
-
“上官,你看这只狐狸……可否求母亲赐予我,作为今年的生辰礼?”
衣着华贵的少年将怀中那团雪白的生灵拢了拢,侧首时,眼中映着初春稀薄的日光。被唤作上官的随从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殿下若开口,昭仪娘娘定是依的。”
皇子便笑了。他用披风小心翼翼地将狐狸裹好,只露出一双湿润漆黑的眼。指尖掠过狐狸耳尖柔软的绒毛,那小家伙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起了眼。
“你瞧,”皇子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它喜欢我呢。”
指尖顺着脊背慢慢梳理,狐狸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忽然抬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皇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意清亮,惊起了枝头两只雀鸟。
上官静立在一旁,望着少年被晨光勾勒的侧影,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色。
额角传来阵阵闷痛,我撑起身,车帘缝隙间漏进的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语调比往日柔和三分,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醒了?”
我怔然转头。她斜倚在堆叠的锦缎上,一袭红衣灼灼如晚霞,领口金线绣的缠枝纹闪着细碎的光。此刻,她正托着一盏茶递到我唇边。
茶汤入口苦涩,我垂下眼,瞥见她宽大袖口上,一点暗红色的渍痕正慢慢洇开。所有涌到喉间的疑问,忽然便哽住了。
“枕着不舒服?”她忽然轻笑,将头靠进我臂弯。发丝间传来若有似无的气息,混杂着陵墓深处特有的阴冷土腥,以及一缕挥之不去的陈旧檀香。昨夜盘龙石柱旁,她白衣染血的模样,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抬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指尖触及的肌肤却一片冰凉,冷得让我骤然僵住。
我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更换好的衣衫。素白如雪,腰间玉带,束发的是一支触手生温的青玉簪。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混沌的记忆里飘摇不定。武谦帝陵的阴冷幽深,石壁上跳动的烛火,她唇齿间沾染的、属于我的血气……无数碎片交叠冲撞,最终定格在此刻——这行驶中的马车,和身旁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心跳声,听得越发清楚了,皇上。”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细听之下,却又似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她微微仰起脸,目光与我的相接。
那一瞬,周遭一切仿佛凝滞。
随后,她取过一旁案几上的假面。那面具勾勒着似兽非兽的狰狞纹路,在昏暗光线里显得神秘而诡谲。她仔细地将它覆在我脸上,丝绳绕过耳后,在脑后打了个结,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是何处?”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撩开了车帘。
“停。”
马车应声而止。我定了定神,整了整袖口,躬身下车。眼前赫然是我派往程国的使臣仪仗,熟悉的旗帜在微风中徐徐舒展。
我回身,握住她递来的手。那手冷得像一块冰,仿佛稍用力便会碎裂。一同踏下马车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耳欲聋。我望向最前方那张熟悉的脸,是新科状元、此次副使安佳宁。她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垂首恭立时,仍带着文人特有的清矜气度。
“平身。”我尽力让声线显得平稳。
众人谢恩起身。安佳宁上前半步,执礼恭谨:“陛下旅途劳顿,可需传些茶点?”
我侧目看向身边的顾清寒,眼中疑问再明显不过——为何要我下车?
她却已轻启朱唇,声音清凌凌地荡开:“皇上嫌车里闷,想与妾身寻个清净处透透气。”
妾身?
我看着她,满心疑惑几乎要溢出胸膛。
安佳宁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臣即刻安排。”她转身,几句简洁指令落下,随行侍卫便训练有素地动了起来,很快在道旁林间清出一方空地,以锦绣帷幕细细围拢。
我步入这临时围出的小天地,在铺了厚软垫子的蒲团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瓷茶盏温润的边缘,目光扫过四周微微拂动的帘幕。地上铺设的锦垫厚实柔软,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倒真有了几分野趣的静谧。
忽然,红衣翩跹,她已轻盈落入我怀中。
她执起我的手,引着它缓缓抚上她的背脊。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瞬间将我所有飘远的思绪拽回。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她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人多眼杂,戏需做足。”
我即刻会意,扬声道:“都退下。”
脚步声迅速远去,帘幕内外,顷刻间只剩下我与她两人。她牵引着我向后仰倒,背部陷入厚软垫子的包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压低嗓音,疑问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朕明明记得是在武谦帝陵之中,何以一睁眼,便在此地?还有……你方才自称‘妾身’?”
顾清寒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着霜色的指尖,轻轻解开了我脸上的假面。微凉的指腹点在我额心,继而缓缓下滑,掠过眉心,沿着鼻梁的弧度,最后停在我的唇畔。每一寸触碰,都激起细微的战栗。
她垂着眼睫,眸底情绪晦暗难明。“皇上既抛下朝堂,孤身潜入程国寻我……又以自身精血喂入我唇齿,救我于将散之时,甚至赐我姓名。”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寒意透过肌肤直抵骨髓,“皇上,您为何要这么做?”
——自然是因为,你曾不知多少次,救过我的命。
这话尚未出口,已被她冰凉的指尖按住唇瓣,堵了回去。
“莫问,也莫说。”她的嗓音冷冽,掌心却滚烫惊人。她将我的脸轻轻拢向那一片灼眼的红衣,袖口柔软的布料蹭过耳廓。
唇瓣相触的刹那,一股幽冷的暗香萦绕而上,丝丝缕缕,缠绵如网,将人的神智细细裹缚。
远处城楼上,一缕孤烟没入渐沉的暮色;长街畔,垂柳枝条拂过墙头;不知谁家楼阁,琵琶弦动,碎了一地泠泠如水的月光。
坊间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风裹挟着暖醺的夜气,仿佛将整座城池都酿成了一瓮醉人的酒,深埋于大地。酒旗在“醉仙楼”的檐角轻轻摇晃,楼内隐隐传来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伴着惊堂木的清响,正讲到那传奇话本里,倾国倾城的——
「芙蕖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