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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我接过 ...

  •   我接过猎户妻子递来的青瓷药瓶,瓶身粗糙,缠着湿漉漉的草绳,山间雾气凝成的露珠正沿着绳结缓缓滚落,渗入我掌心的纹路,一片冰凉。揭开瓶塞的刹那,一股混合着腐叶、铁锈与某种浓烈草药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我将药粉倾洒在腿侧翻卷的伤口上,剧烈的刺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银针瞬间穿透皮肉骨髓,激得我浑身一颤,冷汗霎时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篝火在屋角噼啪作响,猎户蹲在火堆旁,正用一块鞣制过的鹿皮,专注地擦拭着箭镞上暗沉的血渍。跳跃的火星偶尔溅到他那双沾满干涸泥浆的鹿皮靴上,他也不甚在意。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被火焰烤得有些发干:“说起来……前几日,也有一队人寻到俺这儿。穿得那叫一个富贵,锦袍玉带的,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出大价钱,让俺带路去玥山深处。”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了看我,浑浊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们身后跟着好几辆骡车,中间那辆……盖着厚厚的油布,底下是个用生铁箍得死紧的大木箱,沉得很。骡子拉得都费劲。俺当时赶车走在旁边,有风掀开油布一角……”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压低了声音,“俺瞧见那木箱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像血渍。干了,又像是新的。”

      他重新低下头,用力蹭着箭镞,声音闷闷的:“俺当时心里就直打鼓。这会儿看见兄弟你……也问玥山,俺就琢磨,莫不是……你也跟他们是一路的?”

      我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装作寻常询问:“哦?竟有此事。不知大哥可否告知,往哪边走是去玥山的路?”

      暮色四合时的玥山,如同一头蛰伏在天地间的庞然巨兽,沉默地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山影浓黑,轮廓狰狞。两条溪流自山涧蜿蜒而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练般的粼光,横亘在前行的路上。

      马儿走到河边,便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死活不愿下水。我心中焦灼,用力一扯缰绳,强逼它踏入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淹过马腹,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粗布衣裤直侵骨髓。河水并不深,刚及腰际,却裹挟着浓重的、河底腐草与水藻的腥气。

      就在马儿踏至河心时,异变突生!

      原本清澈泛银的河水,毫无征兆地翻涌起大片暗沉的红色!那红色迅速晕染开来,仿佛整条河流瞬间被无形的巨手注入了浓稠的鲜血,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诡异莫测的粼光。马儿受惊,长声嘶鸣,差点将我掀翻。我死死攥住缰绳,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催促马匹奋力向对岸挣扎前行。马蹄搅动河底淤泥,带起浑浊的泥浆和一些……零星的、反光的碎片。借着黯淡的月光,我瞥见那是瓷器碎裂的残片,边缘锋利,在血色河水中载沉载浮。

      渡过这条诡异的血河,玥山山脚已近在眼前。乱石嶙峋处,一片暗红色的苔藓异常醒目地附着在岩石表面,仿佛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不祥的标记。

      我拴好马,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橙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却让周围的景象显得更加鬼魅。循着山势和岩壁摸索,终于在一处背阴的、被藤蔓半掩的碎石堆后,发现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边缘,那种暗红苔藓生长得尤为茂密。

      指甲抠进冰冷石缝的刹那,指尖传来的并非预想中的坚硬冰凉,反而是一种……微弱的、湿热的触感,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沉睡巨兽缓慢搏动的脉搏,令人毛骨悚然。

      侧身挤入甬道,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通道仅容一人躬身前行,石壁湿滑,不断有水滴渗落。起初是冰凉清澈的水珠,但走着走着,滴落的液体骤然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它们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发出“滋滋”的骇人声响,腾起带着腥气的白烟。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开始在狭窄窒闷的甬道中弥漫开来。

      心跳如擂鼓。我握紧火把,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洞,显然经过人工修凿。洞内森然立着数尊镇墓兽,皆以青铜铸就,虽布满铜绿,却难掩狰狞。其中一匹作奔腾状的青铜马,马眼不知以何种宝石镶嵌,在火光映照下竟幽幽转动,森冷的目光如影随形。马鬃以赤色矿物彩绘,历经岁月,依旧鲜红如血。

      石洞中央,一只巨大的石龟昂首向天,背负着一方厚重的石碑。碑上积满尘埃。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衣袖拂去浮灰。碑文以古篆刻就,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平功绩。然而,在火把摇曳不定的光芒下,那些冰冷的刻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而碑文最末一行,原本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淋漓的血字:

      擅入者,血祭龙魂;破咒者,承朕帝业。

      “朕”?我心头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口吻,这内容……与洪钱所述、与坊间流传的前朝秘闻何其相似!难道这真是……

      不及细思,目光落在石龟背甲与石碑基座连接的缝隙处,那里残留着些许未干透的、暗红色的痕迹。我颤抖着伸出手指,触碰那缝隙边缘一处略微凸起的、形似鳞片的石纹。

      “咔嚓——轰隆隆!!!”

      指尖按下机关的瞬间,整座山腹仿佛都震颤起来!脚下地面晃动,头顶碎石簌簌落下。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前方一道厚重的、布满浮雕的巨石门扉,竟从中缓缓裂开,向两侧滑入山壁!尘土飞扬,声浪在空旷的墓穴中反复激荡,震得我耳膜刺痛,几乎站立不稳。

      石门之后,是更为广阔幽深的墓室。借由手中火把的光芒,我一眼便看到了墓室中央的景象——

      一根盘绕着狰狞龙形的巨大石柱赫然矗立,石柱上缠绕着碗口粗细、不知何种金属铸就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紧紧束缚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我,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了无生气地悬挂在锁链上,随着石门开启的气流微微晃动。

      “菊月……顾清寒!!”

      肝胆俱裂的呼喊冲口而出!我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那石柱。指尖触到锁链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烫得我掌心刺痛,皮肤立刻泛红,但我浑然不顾,颤抖着手指去解那复杂沉重的锁扣。指节因恐惧和用力过度而发出“咔咔”的轻响。

      “哗啦——”

      锁链终于松开,那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软软地跌入我怀中。散乱的青丝滑向两侧,露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容颜依旧,却如同冰雪雕琢,了无生气。唇角凝固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泛着妖异而不祥的光泽。

      “清寒……”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手中的火把焰苗毫无征兆地疯狂摇晃起来,几乎熄灭!石壁四周,那些渗水的缝隙陡然扩大,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顺着墙壁上浮雕的龙纹沟壑蜿蜒而下,汇聚到墓室低洼的地面,很快便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散發着濃重腥气的血池!

      怀中的顾清寒似乎被这异动惊扰,长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度痛苦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微弱呜咽。她的双足无意识地在空中踢蹬了几下,衣襟因挣扎而散乱,露出了锁骨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我心如刀绞,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伤口,却在即将触及时生生忍住。滚烫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她血迹斑斑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电光石火间,说书人那悠远而诡异的话语,猛地撞入脑海:

      “贪欲之血,法力大增;无念之血,疗愈伤痛。”

      无念之血……疗愈……

      目光落在手中燃烧的火把上。那为了探路而特意削尖的、坚硬的木杆末端。

      没有犹豫。

      我咬紧牙关,用火把尖端最锋利的部分,对准自己的掌心,狠狠划下!

      皮肉撕裂的痛楚尖锐无比,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顺着掌纹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向怀中人苍白干裂的唇瓣。

      她依旧紧闭双眼,毫无反应。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流过下颌,最终汇入锁骨下那道恐怖的伤口,仿佛被那狰狞的裂口吞噬。

      “菊……清寒……别怕……朕……我会救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墓室里回荡,虚弱得如同叹息。

      话音未落,她紧闭的唇忽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粉色的、柔软的舌尖,极轻、极快地探出,舔舐了一下唇边温热的血珠。

      紧接着,她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极度饥渴得到缓解的满足叹息。

      有效!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猛地窜起。我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火把,用那染血的尖端,在手臂上划开更深的伤口。更多的鲜血涌出,我将手臂凑近她的唇边。

      意识开始模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理智的堤岸。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灵魂正一点点从这具饱受创伤的躯壳中抽离。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恍惚中,我只感觉到手臂被一种柔软而温热的触感包裹。她开始吞咽,动作起初有些滞涩,继而变得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命的渴望。火把早已脱手坠地,在地上滚动了几下,焰苗挣扎着,投出最后一片摇晃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瞥,我似乎看到墓室斑驳的墙壁上,那些模糊的壁画……仿佛绘着一位身着冕服的帝王,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温柔地拥入怀中……

      ……

      火把终于彻底熄灭,滚落到角落,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整个墓室陷入绝对的黑寂。唯有那微弱的、液体流动般的吞咽声,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持续回响,规律而清晰,仿佛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咒语。

      黑暗中,被紧紧拥在怀中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在绝对黑暗中,依旧流转着幽微光芒的眼眸。她垂眸,凝视着怀中人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颊。

      猎户粗糙的皮甲已被扯开半边,露出其下微微隆起的、柔软而优美的弧度——那具躯体,分明与她一般无二。

      八条蓬松而巨大的银白色狐尾,无声无息地从她腰间舒展开来,绒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泛着月华般清冷而幽秘的微光。其中一条最为柔软蓬松的尾巴,悄然探出,轻柔地扫过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将她怀中昏迷之人小心地垫起,围拢,仿佛筑成一个温暖而安全的银色巢穴。

      她低下头,舌尖再次轻轻抵上那仍在渗血的伤口。浓重的血腥气在齿间弥漫开来,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下一刻,她还是微微张开唇齿,温热的血珠顺着舌尖滚入喉间。

      奇异的暖流伴随着生命的气息,再次涌入干涸的灵脉。

      狐尾本能地收拢,将两人更紧密地包裹进这个由光芒与绒毛构成的、隐秘的茧中。怀中人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胸前凌乱的衣襟,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无声地叹息,俯下身,极轻地舔舐过对方被冷汗浸湿的眼睫。另一条狐尾自发地分出一缕细绒,如同拥有独立意识般,温柔地卷住了那人冰凉柔软的耳垂,轻轻摩挲。

      当最后一道翻卷的皮肉在她的舔舐下悄然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痕迹时,她终于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极轻、极缓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叹息。

      长夜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彼此轻浅交织的呼吸声。狐尾蓬松柔软的绒毛,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轻轻拂过彼此紧紧相扣的十指。

      怀中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悠长,只是那双紧蹙的眉峰,依旧未曾舒展,仿佛在梦中仍承受着无尽的惊扰与忧虑。

      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无边黑暗与银色微光的交织中,久久凝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而精致的侧脸。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惊扰的深潭,泛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将她拖入往昔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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