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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九曲蟠龙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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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蟠龙御撵在青石铺就的笔直御道上徐徐前行,沉重的轱辘碾过石缝间滋生的薄苔,扬起细如金粉的尘埃,在午后斜射的光柱中浮沉游弋。帝王肩头,玄黑色龙袍如浓墨泼洒般垂落,袍面上以赤金丝线密绣的九爪金龙张牙舞爪,鳞甲贲张,在行进间光影流动,仿佛随时要挣脱织锦的束缚,裂帛腾空。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上雕工极尽繁复的赤金龙头,指甲与冷硬的金属相撞,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寂静的行程里,清晰得刺耳。
天牢入口像一张巨兽贪婪咧开的嘴,甫一踏入,阴湿瘴疠的气息便如实质的浓雾般包裹上来,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渗入骨髓。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湿气凝结成青黑滑腻的苔藓,散发出泥土深处腐败的味道。远处,沉重的铁链拖曳声、锁头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呻吟呜咽,在曲折的甬道中层层叠叠地回荡,交织成一首永无止境的哀歌。
囚室之内,景象更为颓唐。昔日衣冠楚楚、位列朝班的臣工们,如今个个蓬头垢面,神情萎顿。有的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虚无;有的则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栅,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隔着栏杆望向甬道尽头。当那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玄黑身影出现在昏暗火光下时,死水般的牢房里骤然掀起狂澜!
“皇上!皇上万岁!臣冤枉啊——!”
“陛下明鉴!臣对天发誓,绝无二心!”
“圣上!臣愿以死明志,只求还臣清白!”
哀求、哭喊、鸣冤之声骤然爆发,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只手同时撕扯着空气,凄厉而绝望,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撞击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心头烦恶。
我皱了皱眉,眉心蹙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裹挟着阴冷的牢狱之气涌上胸臆。“董司何在?”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满室的嘈杂。
一名狱卒慌忙躬身上前,低垂着头,引着我向更深处走去。越往里,光线越发晦暗,气味也越发浑浊难闻。
最里间的单独囚室内,董司独自一人。他身上的官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脏污不堪的素白中衣,多处撕裂,难以蔽体。他就那么直接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枯草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双手搁在膝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见到我来,他并未如其他囚犯般扑上来喊冤,只是缓缓地、极其迟缓地转动脖颈,将目光投向我。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浑浊的、近乎疯癫的错乱。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发出极细微的、含混不清的呓语。我侧耳细听,只捕捉到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不成语句。
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生锈的铁锁与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突兀。我迈步走进这方狭小污秽的天地。
就在我靠近他身前数尺时,董司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他死死盯住我的脸,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与狂乱的异光,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吐出一句话:
“八尾……九尾……妖怪……是妖怪……!”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是她吗。
心脏猛地一缩,我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他褴褛的前襟,将他从枯草堆上直接提了起来!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给朕——”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沉郁,“再说一遍。”
董司被我勒得呼吸困难,脸颊涨红,眼神却更加癫狂,语无伦次地嘶声道:“九尾狐……她、她不是人!是妖精!是祸害!会害死所有人的!哈哈……都会死……”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面上仍维持着帝王的冷硬:“你凭何断定?”
“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啊!”董司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那晚……月光很亮,照在她身上……她身后……清清楚楚,九条尾巴!像活的火焰,又像……像索命的幡!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冷的……冷的像地狱里的冰!她要吃人!要把所有人都拖下去!”
“仅凭一眼,或许是光影错觉,或许是……”我试图反驳,声音却自己先冷了下去。
“不!不会错!”董司疯狂地摇着头,枯草般的乱发甩动着,“我不会看错!那就是妖怪!是来索命的!是祸根!”
囚室内,青苔在砖缝里蔓延出墨绿的痕迹,角落里一只破旧的青铜火盆里,残炭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火星,映得墙上悬挂的、凝结着水珠的沉重铁链忽明忽暗。
“我为擒那妖怪,”董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怪异的、混合着痛楚与迷恋的颤音,“折了不少得力的人手……”
他的目光变得飘忽,仿佛穿透了污秽的牢墙,看到了别处:“她生得……真是极美。眉眼像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的烟雨远山,唇……却红得像刚碾出的朱砂,点在那张雪白的脸上……我一时鬼迷心窍,竟想着……若能摸一摸那张脸……”他伸出自己伤痕累累、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左手,掌心赫然缺了不小的一块皮肉,伤口翻卷,虽已结痂,形状却依旧狰狞可怖,“我刚伸手……她就忽然转头,一口咬了下来!快、狠、准……像野兽一样!”
我凝目看着他掌心的残缺,又缓缓抬眼,对上他混乱的视线。下一刻,我松开他前襟的手骤然上移,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骨!
“朕只问一次,”我的声音仿佛浸透了这牢狱的阴寒,一字一顿,“她、在、何、处?”
潮湿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董司身上散发的酸臭,混杂着扑面而来。董司颈间青筋因窒息而暴凸,面色迅速由红转紫,可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嘶哑的癫笑,那笑声混合着鼻涕和眼泪,扭曲变形,在低矮的牢房穹顶下碰撞、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咳咳……芙蕖……就算掉进最脏的泥潭里,也照样美得惊人,对不对?”他眼角迸出泪花,眼神却亮得诡异,“凭什么……凭什么告诉你?这样的妖姬,本就不该存于世间!就算她是妖怪,也该是属于我的!天底下的绝色,都该属于我!哈哈……呃!”
我猛地松手,将他掼回枯草堆。玄黑龙袍的广袖拂过潮湿的砖墙,带起一股阴冷的风。
看着瘫在地上咳嗽不止、却依旧满脸扭曲狂热的董司,我缓缓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朕觉得,”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这天下女子,属于谁,想属于谁,都是她们自己的事。与你这个……”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的形貌,“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乱臣贼子,没有半分干系。”
话音落,我倏然转身,不再看他。
“用刑。”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
身后传来铁链哗啦拖曳的刺耳声响。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牢役上前,像拖拽死狗般将挣扎嘶吼的董司架起,牢牢捆缚在刑架之上。锈迹斑斑的沉重镣铐“咔哒”锁死,深深嵌入他的腕骨皮肉,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出,顺着冰冷的铁链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下方浅浅的、浑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刑官取过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董司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穿透厚重的石墙,远远传了出去,引得其他囚室中本就惊恐万状的大臣们,发出更大一片绝望的哀哭与骚动。
我背对着那血肉模糊的景象,面向囚室唯一那扇透气的小窗,窗外只有一线惨淡的天光。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冰凉。
“继续。”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在充斥着惨叫与哭嚎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冷酷而清晰,“直到这老贼,吐出朕想听的话为止。”
脚步声在空旷阴森的甬道中独自回荡,一步一步,走向更深的黑暗。身后,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