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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寒彻骨髓的 ...

  •   寒彻骨髓的冷意,如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探入血脉,游走穿刺,将我从混沌的深渊里硬生生刺醒。睁开双目,只觉四肢百骸仿佛被千载玄冰灌注、封冻,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榻畔,一女子与我肌肤相贴,不着寸缕,相拥的姿态宛若并生的连理枝。她肤光胜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玉石般冷冽的莹泽,触手却是瘆人的冰凉,激得我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栗。

      “冷……好冷……”齿关不受控制地磕碰,逸出破碎的音节。

      她恍若未闻,朱唇却倏地贴上我颈侧跳动的血脉。那触感不像亲吻,倒像是霜刃刮过皮肉,带着掠夺生气的寒意。惊悸如毒蛇窜上脊背,我猛地抬手,用力扳正她的脸——

      一张绝色却熟稔到心惊的面容撞入眼底!眉眼狭长,眼尾天然上挑,弧度狡黠如狐;眉梢却凝着一抹胭脂般的薄怒,为她清冷的容颜添上诡异的艳色。她鼻尖抵住我的脸颊,呼吸交缠,唇舌再度不容拒绝地覆压上来,气息凛冽,暗香如网,将我笼罩。

      “唔——!”

      我近乎狼狈地翻身坐起!赤足跌落在龙榻之下的玉阶上,冰凉坚硬的触感顺着足心直窜而上,激灵灵冲入丹田气海。右腿……竟传来久违的、清晰的感知,虽仍乏力,却不再是先前那死物般的空茫。这反常的“恢复”非但没带来欣喜,反令一股更深的寒意自心底滋生。刚刚那是梦,怎会有如此感觉真实的梦。

      胡乱抓过榻边垂落的玄色绣金披风裹住身体,我踉跄着推开沉重的殿门。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天地间,廊下值夜的洪钱歪靠着朱红廊柱,眼底青黑沉沉,鸦羽般覆盖了半张憔悴的脸。这几日,他也累极了。我凝视他片刻,终是未发一言,任他在疲惫的深渊里继续昏睡。

      行宫的甬道空寂如墓穴,唯有两侧石灯里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挣扎摇曳,光影幢幢,恍若无数只窥视的鬼魅眼瞳。我赤足疾行,粗砺的石砾硌痛脚底,疼痛却让我愈发清醒,直抵芙蕖池畔。

      “芙蕖池”三个阴刻的大字,在惨淡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暗红的石色,像极了干涸凝结的血痂。

      那日洪钱讲述的故事、竹林间顾清寒身后妖异的狐尾、血珠滴落绽开的黑莲……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回荡,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正欲强迫自己转身离去,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上官渡领着两队禁军巡至。火把的光跃动在他骤然绷紧的脸上,他目光扫过我披风边缘隐约露出的金龙暗纹,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用气音厉喝:“退下!二十步外警戒!”侍卫们虽不明所以,仍训练有素地迅速退开,只留他一人僵立在我身后不远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细长颤抖。

      “皇……皇上。”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压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惶。

      我背对着他,缓缓伸出手,声音在夜风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剑。”

      他身体剧震,迟疑仅一瞬,便咬牙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过头顶,恭敬又恐惧地奉上。剑柄入手,沉甸甸的,竟似比记忆中任何一柄御用宝剑都要重上三分,仿佛浸透了无形的冤孽与血污。

      没有犹豫,我反手挥剑,向着那方“芙蕖池”石碑狠狠劈下!

      “锵——!!!”

      刺耳至极的金石剧烈摩擦撞击之声炸裂开来,惊起池畔枯草丛中栖息的数只寒鸦,“呀呀”怪叫着扑棱棱飞入黑暗。手中猛地一轻,只见那百炼精钢的剑身,竟自中断作两截!前半截剑刃打着旋儿,“噗通”一声坠入漆黑池水,溅起的涟漪圈圈荡开,破碎了水中那轮惨白的月亮,粼光如碎银,又似嘲弄的眼波。

      我缓缓回身,断裂的剑柄仍握在手中,目光如冰锥,钉在上官渡煞白的脸上:“朕,是如何回宫的?”

      他额角瞬间沁出大颗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官袍的立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垂首颤声答道:“是……是菊月姑娘,将皇上送至行宫门外。禁军接驾时,皇上昏迷不醒,姑娘便离去了。”

      “她说了什么?”我攥紧断剑残柄,断裂处参差的锋口割入掌心,温热的血涌出,沿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滴落。

      上官渡的头垂得更低,语调滞涩,似每个字都重逾千斤:“菊月姑娘只说……‘血债,终须血来偿’。此外,再无他言。”

      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我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池水中央异动!原本平静的墨色池水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暗红的色泽如同泼入了整缸的朱砂,迅速弥漫开来。紧接着,一具女子的躯体,缓缓从腥红的水面下浮起。湿透的长发如水藻般缠绕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一袭素衣紧贴身体,勾勒出僵直的轮廓。

      我瞳孔骤缩,竟鬼使神差般,一步踏过了低矮的青石栏杆,涉入冰凉刺骨的池水,向那浮尸靠近。

      就在相距不过三尺之时,那具本该毫无生气的女尸,猛然睁开了双眼!

      狭长的眼角上挑,弧度与记忆深处那张绝色面容重合,眸中却空茫一片,倒映着破碎的月光。更诡异的是,她的唇角竟缓缓向上弯起,拉出一个极致扭曲的笑纹,暗红的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如同活物。

      我寒毛倒竖,想要再看分明——

      那尸身却在我凝视的瞬间,“嘭”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倏然消散在腥红的池水与夜色里,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只是我失血过多或心神激荡下的幻觉。

      池水重归死寂的幽暗,唯有我自己的倒影,孤零零地站在及膝的冷水中,面色苍白如鬼,眼神空茫。

      “皇上?您……怎么了?”上官渡焦急惊疑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他看向池水的目光只有担忧,并无骇异。那女尸,他看不见。

      我低头,看着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看着掌心仍在渗血的伤口。片刻,漠然转身,踏着冰冷的池水走回岸上,玄色披风下摆浸透了水,沉重地拖在身后。

      “无事。”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地上那半截断剑,“传龙撵。回寝宫。”

      盛夏的蝉鸣尚未力竭声嘶,皇城朱红色的巍峨宫墙已在连日的曝晒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热的暗哑光泽。御撵穿过重重宫门与九曲回廊,明黄轿帘被燥热的风掀起一角,短暂露出其间皇帝凝如寒铁、不见丝毫暑意的侧脸。

      与历代先帝往往在避暑行宫盘桓至秋凉不同,今年这位年轻的君王,甫入七月便连夜悄然返京。随即,一道未经内阁廷议、径直从宫中发出的雷霆圣旨,便将左佥都御史董司满门老小,不由分说地打入了天牢最底层。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朝堂湖面,激起的何止千层浪。司农寺卿、鸿胪寺少卿、顺天府丞、五城兵马指挥佥事、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一连串或显赫或关键的官职与名字紧随其后,卷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之中,惊得满朝文武肝胆俱寒。坊间暗流涌动,流言蜚语如同夏日的蚊蚋,嗡嗡作响,皆在暗中揣测,这桩牵连甚广、直指科场与钱粮的大案,是否与数月前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春闱舞弊疑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寝殿内,龙涎香在鎏金异兽熏炉中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凝重。皇帝正被一个浑身尘土、衣衫带血的身影缠得脱身不得。

      正月不顾一切地跪伏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上,半边脸颊紧贴着皇帝明黄龙袍的下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抠进织锦缎繁复的云龙纹路里。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声音嘶哑破碎,混着浓重的鼻音与泪意:“皇上!皇上您可有受伤?哪怕一丝一毫!正月情愿代您受那剜心刺骨之痛!是正月无用!护驾不力,让皇上陷于险地……正月万死!万死难辞其咎啊!”他说着,竟猛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把扯开左臂上太医精心包扎好的绷带,露出底下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狰狞伤口。新鲜的血液立刻从纱布边缘涌出,凝聚成珠,滴滴答答滚落在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上,溅开点点触目惊心的红梅。

      皇帝望着这个自幼便跟在身边、几乎算是半个弟弟的暗卫首领,眉间蹙起一道深深的刻痕。此刻的正月,右臂仍吊着太医新上的杉木夹板,脸色因失血与激动而惨白如纸,却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一般,只顾着宣泄滔天的自责与后怕。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屏住呼吸,将头埋到最低,连衣角都不敢妄动,唯恐发出半点声响。

      连素来沉稳的洪钱,端着参茶的手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一旁的上官渡几次三番欲上前,强行将这个情绪失控的暗卫首领拖走,却总被皇帝抬起的手势无声制止。

      “好了,正月。”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像被这盛夏的闷热与连日的惊涛耗尽了力气。她俯下身,亲自拾起地上散落的干净绷带,避开正月惶恐躲闪的手,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坚持地,重新为他包扎那道裂开的伤口。明黄龙袍宽大的袖摆拂过冰冷的地面,留下淡淡的龙涎香气。

      正月抽噎着抬头,看见皇帝莹白指尖沾染了自己的血污,像是被火焰烫到般剧烈一缩,声音里满是惊恐:“皇上!皇上金贵之躯,万乘之尊,怎可……怎能为臣这卑贱之身包扎!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你呀……”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将绷带最后一道结系得松紧合宜,既止血又不至阻碍血脉,“朕罚你,闭门思过五日。这五日,哪儿也不许去,给朕好好把这条胳膊养回来。若是等朕从天牢回来,见你还这般模样……”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新账旧账,朕再与你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一旁蓄势已久的上官渡已如鹰隼般掠至。这次他不等正月有任何挣扎的机会,手臂一抄,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正月在侍卫统领铁箍般的臂膀里徒劳地踢蹬着完好的左腿,哭喊声随着上官渡快步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皇上!皇上莫要去那天牢!阴秽之地,那些奸臣贼子会害您!正月这就去……这就去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只余那几声凄厉的尾音似有若无地回荡。皇帝直起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被哭喊与混乱震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洪钱觑准时机,连忙趋步上前,将一直捧着的参茶稳稳奉上。甜白瓷茶盏边缘,映出皇帝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黑阴影。

      “天牢那边,”皇帝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啜饮一口,微烫的参汤滑过干涩的喉间,带来些许暖意与涩意,“他们,可招了些什么?”

      洪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皇帝能听清:“回皇上,左佥都御史董司已供认,近年收受江南盐商‘孝敬’共计白银两万三千两。司农寺卿蒋焕之账目混乱,去岁江北大水后拨付的赈灾粮款与修建河堤款项,亏空高达五万石粮、八万两银,恐非疏忽所能解释。鸿胪寺少卿严宽……则涉及私下与藩属使节往来过密,收受奇珍异宝若干。”他稍作停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然……此三人,乃至其余涉案官员,在画押之后,皆异口同声,坚称自己只是‘从犯’,背后另有主使之人操纵全局。他们……都哭求面圣,说有惊天冤情与隐秘,必须当面陈于圣听。”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茶盏浮雕的蟠龙纹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沿着龙鳞的轮廓滑动。半晌,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余冰冷的嘲弄:“呵……除了春闱舞弊,还勾连着盐政、河工、邦交……这些老狐狸,倒真是给朕备了一份‘厚礼’。一个避暑行宫的宴席,牵出的竟是半壁江山的脓疮。”

      殿外遥遥传来报时的更漏声,沉闷而规律。皇帝将饮尽的茶盏搁回洪钱手中的托盘,宽大的袍袖随着起身的动作拂过紫檀木御案边缘,将一沓摊开的奏折扫得略微偏移。

      洪钱眼尖,就在那奏折挪开的瞬间,瞥见最底下压着的一角普通宣纸。纸上墨迹未干透,铁画银钩写着八个字:

      清如月色,寒若霜华。

      他心头猛地一撞,像被无形的拳头攥紧,连忙敛目垂首,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刻正是未时三刻,日头最毒辣的时候,皇帝却已起身,摆驾前往那阴森晦暗的天牢。洪钱躬身退至门边,听得皇帝仿佛自言自语般的低喃,随风飘入耳中:

      “备撵吧。朕,倒要亲自去听听看……这些‘冤屈深重’的臣子们,还能编排出怎样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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