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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说不 ...

  •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我大步走向那扇被反复叩响的房门。

      “虞……”我只轻轻唤了一声,叩了一下门板。

      门,竟从里面拉开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那醉眼朦胧、因门开而瞬间聚焦、目光放肆投来的男子,将视线收回,落在开门之人身上。

      是虞枫眠。与先前所见并无不同,只是那双明媚的眼中,此刻泛着明显的红,似刚哭过。

      “凭啥!”那醉酒的男子猛地推开搀扶的小厮,踉跄着指向我,口齿不清地叫嚷,“我叫了这么久你都不开!这小白脸……他就喊了一声!凭什么?!”

      他摇晃着,突然发了狠似的低头往门内冲来。我抬手,手掌抵住他额头,稍一用力,他便“哎哟”一声,向后跌坐在地,酒壶滚落一旁。

      我未再多看那满地打滚、污言秽语不断的醉汉一眼,径直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将嘈杂隔绝在外。

      屋内静了下来。她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泪痕未干,在昏黄光线下格外清晰。我有些无措,下意识抬起手,袖口拂过她脸颊,想拭去那泪珠。“不必为这种人……”

      话音未落,她却突然抬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我微微一愣,没有挣开。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进心里去。看得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最终还是轻轻抽回了手。

      “为何……这样待我?”她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我深知自己对她的心意,可这心意之下,是欺瞒的深渊。女子身,帝王位,任何一重秘密揭开,都可能将她卷入万劫不复,亦可能令朝堂动荡,百姓不安。皇兄的死因未明,皇姐远在边关……我不敢再想下去。

      她还在等一个答案。我压下心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我不是亲人,却更似兄妹。兄长护着妹妹,不是应当的么?”

      她听完,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传到耳中,没有愉悦,反而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讽刺,刺得我心头发紧。

      必须尽快离开。我转开话题:“为兄折返,是想问,马厩在何处?方才在府中转了许久,都未寻见,也无人肯搭理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空茫,像个失了魂的木偶。

      我只得再问一遍:“不知马厩究竟在何处?”

      虞枫眠依旧沉默,只是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梳理起有些凌乱的青丝,动作迟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我转身,准备自己再去找寻。

      “夜宴结束后,”梳妆台前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自会有人领兄长去马厩。”

      “什么夜宴?”我收回踏出的脚,转身看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对镜理妆,铜镜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直到她将最后一支珠钗插入发髻,才再次开口,目光却未从镜中移开:“床上有套干净衣物,兄长换上吧。”

      我这才注意到床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色衣衫。我以为自己多少了解她,此刻却完全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只要参加完夜宴,便能走,是吗?”我追问。

      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看着身上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泥草气息的禁卫服,我苦笑。难怪府中仆役见我如避蛇蝎,这般模样,与行乞之人何异?

      “瞌睡虫!”小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常的不耐。门被推开,两名粗使仆役抬着一个硕大的浴桶进来,桶内热气蒸腾。小沐自己则端着一个铜盆跟在后头。

      “累死本姑娘了!”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一指浴桶和桌上叠好的干净布巾,“喏,小姐吩咐的,让你洗干净,别污了这府上的地。”

      “多谢你家小姐,也劳烦沐姑娘了。”我拱手。

      小沐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物件:“这个也是小姐让给你的。”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一张精致的半面戏面具,眉眼描画得风流婉转。我太熟悉了——在倚书楼,我便是也是戴着这样一模一样的戏面。

      她竟还留着。

      “傻愣着干啥?快些洗!夜宴可不等人,本姑娘了!”小沐将面具往桌上一放,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带上了门。

      氤氲水汽弥漫了狭小的房间。虞枫眠……终究是心细如发。

      待洗漱完毕,换上那套月白衣衫。衣料是上好的云缎,触手生凉,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叶,针脚细密,雅致非常。我心中暗叹一声好绣工。将换下的脏污禁卫服仔细包好,系成一个小包袱,以便离开时带走。

      一切收拾停当,我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戏面,指尖拂过冰凉的表面,略一迟疑,还是将它覆在脸上。熟悉的轮廓贴合面部,也将纷乱的心绪暂且遮蔽。

      推开屋门,小沐正蹲在门外的花圃边,伸手想去掐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

      “花开得正好,何苦摘下?”我开口道。

      小沐闻声停手,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撇撇嘴:“哟,洗刷干净,换了身皮,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像个白面书生。”

      “或许在下瞧着,本就有些学富五车的样子。”我随口接道。

      小沐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对对对,你说得都对!赶紧走吧,瞌睡虫大书生!磨磨蹭蹭的,夜宴早就开始了!”说完,她也不等我,扭头就风风火火地往前院走去。我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穿廊过院,丝竹笑语之声渐闻。来到一处灯火通明、开阔轩敞的水榭附近,小沐停下脚步,指了指水榭外围一个靠近廊柱、不甚起眼的角落:“喏,你就站这儿吧。待着别乱跑。”

      “行,”我站定,侧头问她,“然后站着等夜宴结束,便可以走了,是吧?”

      小沐猛地瞪圆了眼,气呼呼地指着我:“你、你个白眼狼!小姐为你……”她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跺了跺脚,“算了算了!你就站这儿吧!气死我了!”说完,扭头钻进了忙碌的仆役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瞌睡虫,白眼狼……我是不是,对枫眠太过心狠了些?一丝愧疚悄然蔓上心头。

      我收敛心神,将目光投向水榭之内。主位尚且空着,其下左右两排席位已坐了七八分满,看衣着气度,应是知州家眷及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富贾。我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矜持或谄媚的笑脸,忽然在其中一张脸上顿住,眉头不由蹙紧。

      主位旁侧,那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竟是董婕!那个曾在宫中选秀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秀女。她在此,那她的父亲、左佥都御史董司,必定也在附近。我的目光迅速扫视,未发现董司的身影,却看见了先前在虞枫眠门前撒泼的那个醉酒男子,此刻衣冠楚楚地坐在董婕下首,正与人谈笑。

      水榭外的过道上,一行人正谈笑着走来。为首两人,左边那个身材微胖、满面堆笑的,想必就是东垣知州;右边那个身着暗紫色锦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不是董司是谁?而更让我心下一沉的,是跟在董司身后半步、点头哈腰的两人——正是那失踪的户衙役!

      他们的谈话声不高不低,恰好顺风飘入我耳中。

      “下官承蒙董大人提携,犬子此番能得中进士,亦是托了大人的洪福啊!”知州语气谄媚。

      “哈哈哈,”董司捻须大笑,志得意满,“跟着本官,自有你的好处。要权,可成权臣;要财,富甲一方;要美人嘛……”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知州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恰好让我听得清楚:“大人放心,下官前些日子赴京,偶遇一绝色,费了好大心思才请来府中。晚些时候……定让美人儿,好好伺候大人安寝。”两人对视,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

      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我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廊下侍立着几名带刀侍卫。我状似无意地慢慢向后挪动脚步,最终站定在一名侍卫侧后方。目光下垂,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佩剑上,冰凉的剑鞘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此时,董司已大摇大摆地登上主位落座。知州对着侍立一旁的侍女耳语几句,侍女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快步离开。知州这才满脸堆笑地在董司下首坐下。

      丝竹声渐起,舞姬翩跹而入,夜宴似乎正式开始。然而,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看不见的紧张与诡谲。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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