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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纸条上的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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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急切,一望便知出自上官渡之手:“正月身负重伤,五爷不见踪影,多半已落歹人之手。麦月、相月,速来避暑行宫!”
相月指尖捻着薄纸,目光疾扫,眉心随之蹙紧。她迅速扫视四周,正要将纸条塞入袖中——
“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冷如冰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相月脊背一僵。她慌忙将纸条更深地按入袖内,顺势抬手,状似无意地关上了那扇半开的雕花长窗。“天色……甚好,一时看得入神了。”她转身,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眼前人是菊月。青丝未绾,如墨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松松罩了件玄黑绣金龙的披风。再往上,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唇色极淡,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深不见底,眼波流转间似能洞悉人心最隐秘的角落。相月不敢久视,匆匆垂眼,生怕心中翻腾的忧虑与惊惧被那双眼看了去。
“怎的起身了?皇上若在,定不许你下榻的。”相月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刻意的关心。
“躺久了,骨头都酥了,起来透透气。”菊月语调平平,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相月,落在那紧闭的窗棂上。她伸出手,纤白的指尖似乎要去推那扇窗。
相月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手下意识护住了袖口。这细微的防备姿态,如何逃得过菊月的眼睛。
“我……想起还有些私事未了,你好生歇着,莫要着凉。”相月寻了个借口,匆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直到她的身影轻捷地翻上宫墙檐角,那只左手仍不自觉地按在藏有密信的袖口。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静立原地的菊月眼中。
她久久望着相月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披风上以金线密绣的狰狞龙纹,朱唇微启,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唤,带着冰凉的余韵:
“胡、桉、奇。”
一股陌生的、甜腻中混杂药草苦味的熏香钻入鼻腔,将我猛地惊醒。
睁眼,是全然陌生的青灰色素布床幔,而非宫中惯用的明黄锦绣龙凤纹样。记忆像摔碎的琉璃,片片断裂——我只记得让洪钱引路,在避暑行宫内闲逛,怎会在此处醒来?行宫戒备森严,暗卫如影随形,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带离?
掀开身上薄被,低头看见自己仍穿着那身沾满泥污的禁卫服饰,心下更疑。撑身坐起,榻边不见鞋袜,只得赤足踏上微凉的地板。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与行宫乃至任何一处官邸的华美都格格不入。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个端着铜盆的小丫鬟与我四目相对,瞬间瞪圆了眼,失声尖叫:“他、他、他醒了!”手中铜盆“哐当”砸落在地,水花四溅,濡湿了我的脚背。我抬手欲问,她却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得没了影,只留下满地水渍和满心困惑的我。
不是梦。指节掐入手心的痛感清晰。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门再次被推开,一抹鲜艳夺目的红骤然闯入这灰暗的房间,像寂夜中陡然燃起的火焰。
“胡……”她启唇,只吐出一字便顿住,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惊讶、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黯然。
虞枫眠?她怎会在此?
“虞姑娘,”我压下翻腾的疑云,开口问道,“此处是何地?”
她眼睫微垂,那抹黯然之色更快地隐去。身旁那个去而复返、名叫小沐的丫鬟却已叉起腰,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个瞌睡虫!”
我愕然,反指自己:“我?”
“对!就是你!”小沐语速快得像爆豆,“睡了我们家小姐的床整整两日不醒!一身泥巴脏了被褥!还要累得小姐亲自为你煎药守夜!”
虞枫眠似未料到贴身侍女如此口无遮拦,颊边飞起薄红,急急侧身挡在她面前,低斥:“小沐,不得无礼!”随即转向我,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柔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胡公子见笑了。此间是东垣知州府内宅西厢。小女……是应知州夫人之邀,前来府中献艺暂住的。”
献艺暂住……我心中了然。京城“邀月阁”的魁首,琴艺双绝,被地方官员请来府中助兴,亦是常事。只是这重逢的时机地点,着实诡异。
小沐犹自愤愤,瞪着我的眼神若能化刀,我早已体无完肤。“小姐,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有什么好说!他占着您的床,若是传出去……”
“够了,小沐。”虞枫眠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城东布庄,取我前日订的朱白锦缎,再去‘酥芳斋’买几样新出的细点。夫人晚些可能要听曲,需早些备着。”她将“夫人”二字略略加重。
小沐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可能带来的麻烦,又狠狠剜我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下。
屋内只剩我与她二人,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浓郁的熏香,与这简朴房间格格不入,气氛微妙而凝滞。
“多谢虞姑娘搭救之恩。”我斟酌着词句。
“胡公子言重了。”她微微侧身,避开我的直视,望向窗外,“不过是恰巧路过。数日前自京城来此,途经霖县郊外,见公子倒卧林中,白马傍徨。荒郊野外,不敢置之不理,故而……带入府中。幸得知州夫人仁厚,拨了此间静室暂避,并允取用些寻常药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深知其中不易。以她的身份,将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带入官邸内院,所需打点、所需承受的非议与风险,绝非“仁厚”二字可概括。窗外,一池碧水,池心一座亭子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隐隐流转着金丝楠木特有的温润光泽——一个从五品知州的府邸,竟用此等木料筑亭?与这间简陋厢房的对比,如此刺眼。
我为何昏倒在霖县郊外?记忆的断层究竟发生了什么?疑窦如藤蔓缠绕心头。
“在下身有要事,亟需赶回。此番恩情,容后再报。”我拱手,语气郑重。
她终于转回目光,静静看了我片刻,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辨不清意味的笑。“公子保重。马匹……暂寄府后马厩,可从西侧角门离去,那里看守松散些。”
我点头致谢,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这知州府邸廊庑深深,庭院错落。我依她所指,避过主道,朝西侧行去。沿途仆役见我身着脏污侍卫服,行走在僻静处,多投来诧异、打量或嫌恶的一瞥,旋即低头匆匆走开,无人上前盘问,仿佛我是某种不洁之物,避之唯恐不及。
我一路走走停停迷了方向,只能原路返回院子再去找虞枫眠问个路。
只是刚到不远处却发现那院门紧闭,一个锦衣华服、却醉态淋漓的年轻公子,正被两个小厮勉强搀扶着,兀自挥舞着酒壶,用力拍打门环,口中含糊嘶嚷:
“枫眠!虞大家!你开开门……本少爷知你在里头!你那琵琶曲……当真绕梁三日!什么献艺?少爷我……我替你赎身!风风光光迎你回府,强过在此……”
言语粗俗放浪,神态轻狂。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一面低声劝着“二少爷,使不得,夫人吩咐了……”,一面焦急地环顾四周。
我侧身隐于廊柱之后,冷眼瞧着这出闹剧。那池亭的金丝楠木,这纨绔子弟的嚣张,与虞枫眠强自镇定的落寞……这知州府,果然深如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