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夫子还愣 ...

  •   “夫子还愣着做什么?随晚辈速离此地。”说罢,我已抬脚跨过门槛。说书人这才如梦初醒,疾步跟上。

      一路无惊无扰,许是那衙役脚程不及我们迅捷。至城门处,守兵甚至未多打量我们一眼,便挥手放行。

      我未再乘马,只负手行于道旁,侧目望向马背上形容狼狈的说书人。他脸上血污已干涸凝固,望去确有几分骇人。

      “夫子,”我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所念,“那芙蕖仙……后来究竟如何了?”

      说书人闻言一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恩人向官兵拔剑相向,竟只是为了打听一段传说?”我略一思忖,坦然颔首,随即拱手道:“夫子切莫再以‘恩人’相称。不知夫子家在何处?晚辈送您回去。今日之事是晚辈行事莽撞,还望夫子见谅。”

      说书人抚了抚灰白的长须,叹道:“老夫孑然一身,并无家室。一路漂泊,只在客栈说书换些银钱果腹。这些年来……从未有人为老夫如此挺身而出。多谢恩人。”

      我连忙摆手:“这一声‘恩人’实在折煞晚辈。夫子唤我‘木安’便好——水木清华之木,独石介而安之安。”

      说书人凝目看我,须臾忽而一笑,眼中似有洞悉之色:“木安既救老夫一命,老夫或可助你达成心中所愿。”

      我依旧重复先前之言:“晚辈别无他求,只愿知晓芙蕖仙的结局。”

      说书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木安……当真只要如此?”

      见我态度坚决,他沉吟片刻,终是指向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便在此处歇脚罢。容老夫为木安细说这段往事。”

      我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说书人立于身前,手中轻摇一柄折扇——那扇子还是我自行宫内随手带出的。他清了清嗓,声音沉缓,将那段尘封秘辛娓娓道来:

      前朝武谦帝梦遇金光、忘川上人血溅莲池、帝王飞身拥仙入怀……这些前情,木安既已听过,老夫便不再赘述。且说那帝王将芙蕖仙揽入怀中时,眼中灼灼,唯余那一抹绝色。

      (以下,便转从芙蕖仙的视角看来——)

      我欲挣脱这陌生人的怀抱。这身着明黄袍服之人行止着实古怪,我越是挣扎,他双臂箍得越紧。仰首望去,他眼中翻涌的贪欲尽数烙在我脸上,直教人遍体生寒。

      直到天降骤雨,他才松了手,却仍紧攥我腕,强拉我避入亭中。这一路我几度欲甩脱他的桎梏,那手掌却如铁钳般愈收愈紧。我暗自催动内息,竟惊觉周身法力荡然无存。正惶然间,他忽又凑近,鼻息深深拂过我颈侧。我用尽气力将他推开,厉声喝道:“离我远些!”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激动地呜咽罢了。

      那被我推开之人,袍上金龙狰狞。他站稳身形,神色却愈发诡谲。我垂首,惊见自己仅以一袭冰蚕薄纱蔽体,慌忙扯下亭中垂帘裹住身躯。

      此后浑噩,不知在这重重宫墙内囚了多少时日。只知天光暗了又明,周而复始。我方知晓,那穿明黄衣裳者,世人谓之“皇帝”。他将我迷晕后带离行宫,待我醒来,已困于这四方高墙之内——出不去,外人亦进不来。偶有几次,那皇帝前来,我避之不及,蜷缩床底,却仍被他粗暴拖出,强喂下一枚丹药。每回服药后昏迷再醒,身上衣物总不翼而飞,独自赤裸卧于榻上。其中缘由,我不敢深想。

      我原是狐,世人所谓九尾妖狐。不知何时开了灵智,只记得修出第一尾后,历经漫漫岁月,方得九尾齐生。山中无父无母,具灵识的精怪亦唯我而已。终究耐不住孤寂,遂独自下山,游历红尘。

      这人间分男女。我游走四方时,男子望我的目光多染贪欲色念,女子眼中则杂糅欣羡与轻蔑。那赤裸裸的打量令我如芒在背,故而后只在山林间徘徊,即便入世,也必覆以面纱。

      曾在明玥山遇一枫树精,他与我一般,是山野修成的精灵。他说亦向往人间烟火,却尚需百年修行,方可化形。听他言及南海亦有同族,我在明玥山盘桓十数载后,便辞别枫树精,欲往南海寻觅同类。

      途经一处客栈歇脚时,听小二说起一种叫“酒”的物事,可忘忧解愁。我一时好奇,便要了一壶。如今想来,若知后果,断不会沾那杯中之物——酒入喉肠,周身法力竟失控暴走。面纱在众目睽睽下消散,真容显露,那些男子的目光霎时炽烈如焚。那日我只记得……将来犯者尽数诛杀。待神智稍清,衣衫早已浸透鲜血。温热血珠自唇角渗入,舌尖触及的刹那,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甘美。我还想要更多。

      自此一路,饮血不知凡几。渐发觉:心怀贪欲者,其血最助法力;而心无杂念之血,纵是重伤垂危,饮之亦可愈创。

      杀孽过重,终惊动天庭。仙神降罚,斩我八尾,将我元神封入芙蕖,镇于池中。

      (说书人的声音将我从芙蕖仙的回忆中拉回现实,继续讲述:)

      记忆抽离,她独坐殿前石阶。仰首见初雪纷扬,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化作微凉水痕。

      腹中日渐隆起。她能感知其中孕育着一缕同类的气息——可为何这幼崽,会藏于她腹内?那皇帝见她身怀六甲,竟喜形于色,口口声声说待“龙子”诞下,她便再也离不得他。

      自腹显形后,宫人侍她倒是恭敬许多。她也可走出那囚笼般的宫院,只是身后随从愈众,且仅能在御花园与寝殿间往返。

      秋分那日,幼崽终于离体。接生侍女瞥见那物第一眼,便骇然晕厥。她强撑起身,欲看清自己的孩子——却见一只绒毛未干的小狐,蜷在锦褥间,身后……赫然舒展着九条稚尾。

      她将幼崽抱入怀中,指尖轻触那柔软的尾巴,心下惘然:自己初开灵智时不过一尾,苦修方得九尾。这孩子何以天生九尾?

      殿外皇帝不顾阻拦冲入内室,目光落在幼崽身上,脸上喜色骤退,化作毫不掩饰的嫌恶:“怎是个公主?”他从她怀中夺过襁褓,瞥见那九尾的瞬间,双手剧颤,猛地将幼崽抛还给她,踉跄跌坐,扯过侍女挡在身前,嘶声疾呼:“妖狐!快请逍遥仙长前来除妖!”

      她亦是妖,听不得这般污言。更何况,他要诛杀的,是这世间唯一与她同类的存在。怒意迸发,她霍然起身,一手扼向他的头颅——她要啜尽这伪君子的鲜血。

      他拼命挣扎,腰间佩剑乱挥狂斩。她只得徒手格挡,利刃割破皮肉,她却浑然不觉疼痛,俯首狠狠咬住他最近的手臂。温热血浆涌入喉间——果然是大补之物。

      他忍痛自袖中抖出一把粉末,迎面撒来。她急抬手护目。

      法力随鲜血入体渐复充盈,四肢百骸重拾力量。待她睁眼,那皇帝已踉跄逃远,殿内唯余那个被他用作肉盾、瑟缩发抖的侍女。

      她本想就此离去。可榻上传来幼崽细弱的啼哭,令她脚步一滞。

      回身望向那团绒尾,她默然良久。孤身漂泊太久了……这小小的同类,或许可作伴。

      (说书人语声渐低,折扇轻合,目光深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