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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洪钱的话音 ...

  •   洪钱的话音戛然而止。我正听得入神,不由疑惑:“怎不说了?”回首望去,他手中船桨已停,目光怔怔望着前方。“皇上,池心亭到了。”我这才转头细看——远观时不觉得,近处方觉这亭轩阔异常,竟有寻常御花园亭榭三倍之大,内里陈设俨然,便是作一处卧房也绰绰有余。洪钱搁下船桨,携了麻绳跃上石台,将小舟系稳。

      踏入亭中,我心念仍系在那未竟的故事上,忍不住追问:“朕着实挂心那芙蕖仙的结局,后来究竟如何?”洪钱闻言却只含笑摇头:“微臣也记不真切了。那时臣尚未入宫,不过是在市井所售的话本上偶然读到。”话本?我抬手轻晃他肩膀:“快给朕仔细想想!这故事甚有趣致,只不知是虚是实。”“皇上,”洪钱无奈道,“臣也不知真假。只是常言道:信者谓真,疑者谓假。”

      我松开手,心下怅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亦不知自己为何对这段传说结局如此执着。许是……闲适太久了吧。负手望向池中田田荷叶,又问:“洪钱,你当初是在何处见得这话本?”他思忖片刻:“年代久远,臣实在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时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几乎个个都会讲这段。”兴致既减,我在亭中未作多留,转身便翻身越过栏杆,轻盈落回船头:“回罢。”

      上官渡眉头紧锁,疾步穿行在行宫复道之间。方才通传太监来报,陛下召见。不必猜也知,那位主子多半又动了溜出行宫的念头——此番绝不能再由着她了。上回私自出宫便带了一身伤回来,如今身在行宫,耳目繁杂,谁知暗中藏着多少居心叵测之人。他暗暗加快步伐,心底打定主意:此番定要守住宫门,绝不让皇上踏出半步。

      至殿外,他向值守侍卫略一点头,整了整身上禁卫统领的服制,稳步踏入殿中。抬首望去,龙椅上却空无一人。心头骤然一紧。殿内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不安如潮水般漫涨,他忽然想到什么,急步走向御榻,猛地掀开垂帘——

      只见洪钱被绳索捆得结实,正躺在榻上挣扎。见是他来,洪钱口中呜呜作响,奋力扭动身子,竟从榻上滚落下来。上官渡上前取出他口中布团,蹲身解那绳结。绳子绑得颇巧,虽不算紧,却缠绕繁复,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开。

      “陛下为何将你绑起?”上官渡抱臂倚在墙边,看着地上惊魂未定、几乎要哭出来的洪钱,有些好笑。洪钱瘪嘴道:“我要皇上带我一同出去,皇上对我笑了笑,叫我去研墨,然后……然后我便不省人事了。”说罢抬眼望来,上官渡忍俊不禁,面上肌肉微抽,终是没笑出声。“上官统领,这可如何是好?”“无妨。”上官渡镇定道,“此事不宜声张,陛下尚为皇子时,便常这般偷溜出宫。”

      而此时,那位被寻找的九五之尊,又在做些什么呢?

      我身着寻常侍卫服,跨坐骏马“禾螭”,正在官道上纵蹄疾驰。心中暗忖:有时令牌这类物件,果真是多多益善。一路未敢停歇,直往距行宫最近的霖县赶去。霖县虽不及京畿诸县繁华,却以雕版印刷之术闻名,民间流传的话本杂书,多自此地刊印流出。若那芙蕖仙的故事曾付梓成册,此间工匠或许尚有印象。我轻拍马颈,禾螭领会其意,四蹄腾跃如飞,几乎掠出道道残影。

      “老师傅,您这儿可有关于‘芙蕖仙’的话本?”我将侍卫帽檐又压低几分,遮住大半面容。那老匠人凝神想了半晌,方慢悠悠答道:“似有些印象……但这书,小店不曾有过。公子不妨多问几家。”我拱手道谢,转身步入下一家书坊。

      如是询问多家,直至暮色四合,长街渐次亮起灯火,市集喧声浮动,我方觉腹中饥饿,遂寻了间看来洁净的客栈,打算稍进饮食。

      等候小二上菜的间隙,我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佩饰虽已刻意简素,在此间仍显得有些突兀。正用膳时,不远处陡然爆发的嘈杂声却愈演愈烈。循声望去,似是一位说书先生与客人争执起来。

      “前朝武谦帝本就才疏学浅,沉溺女色,芙蕖仙子那般人物,岂会青睐这等庸君?难道仅因他身居龙位不成?”那说书人须发已见灰白,一身麻布衣裳虽质朴,穿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却自有一股落拓清气。听闻“芙蕖仙”三字,我立刻凝神细听。

      “武谦帝终究是一朝天子,岂容我等草民妄加评议!”反驳的客人衣着斯文,瞧着像位私塾先生,浑身透着股文人特有的迂阔之气。

      “在上者为九五之尊,在下者为平民百姓,皆是血肉之躯。”说书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论生前何等显赫,待到油尽灯枯之日,终要归于尘土。”

      我在心底暗暗颔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虽身居九重,也不过是侥幸投生于帝王家。人生终途,确如他所言,并无二致。

      那客人气得手指发颤,直指说书人喝道:“你这老匹夫,竟敢如此非议当朝圣上!”话音未落,客栈门外竟应声闯入两名衙役,高声喝道:“此言犯上,乃大不敬之罪!”

      来得未免太巧。说书人话音刚落,官差便至?我越想越觉蹊跷,抬眼仔细打量那说书人。他已被强按着跪倒在地,一名衙役转身似乎去报信,另一名则大剌剌坐下,翘起腿,竟逼着说书人向他磕头。

      我将帽檐压得更低,起身走到那衙役与说书人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衙役视线受阻,勃然大怒,未及细辨我身上服饰,竟拔剑向我扫来。我侧身轻易避过,顺势抬脚朝他座下木凳狠狠一踢——

      凳子失衡翻倒,那衙役猝不及防,摔得狼狈不堪,佩剑也脱手落地。我俯身拾起剑,手腕一转,剑尖已指向他咽喉,刻意压沉嗓音:“退下。”

      那衙役犹不识趣,竟抓起桌上碗碟掷来。我随手一抄,便将瓷盘稳稳接住。“你……你也是大不敬!”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连滚爬爬冲出客栈,大约是搬救兵去了。

      我这才转身,看向仍在机械般磕头的说书人。伸手将他扶起时,只见他额间早已皮破血流,鲜血蜿蜒满面,神情却是一片麻木的呆滞——仿佛这般折辱,于他已是家常便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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