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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太玄殿 ...

  •   太玄殿那冰冷的龙椅上,端坐着身穿玄黑龙袍的身影。发丝被玉冠一丝不苟地固定,一张薄纱围帘立在御案之前,将九五之尊的一举一动尽数遮掩,只留下一道朦胧而威严的轮廓。

      帘后的“皇帝”抬起手,身旁的御前公公洪钱便无声躬身上前,奉上一盏白玉镶金丝的茶杯。盏中乃是专供御前的“御西湖”,年产量不过十余斤,烹茶之水更是采集自清晨花瓣上的露珠。那手接过茶盏,指尖白皙修长,轻抿一口后放下,随即在杯沿缓缓划着圈,帘外人看来,自是圣心独运,思虑深沉。

      殿内两侧,十八位大臣屏息跪坐,丞相、六部尚书、阅卷文官皆在列。殿门处光影一动,一名身着禁卫服饰的男子踏入,甲胄轻响,跪地高呼:“臣上官渡,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围帘后传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平身。巡视如何?”

      “回禀圣上,各处井然,并无异常。”

      帘后的“皇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以手支额,仿佛闭目养神。这副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思绪正如何翻腾。

      我的脑里回想起前几日暗卫密报:那个贩卖春闱考题的小卒,家中柴房竟藏了几箱白银。一个抛头露面的喽啰尚且如此,那隐身幕后之人,该有多么庞大的财力与野心?程国安插的钉子已被我尽数拔除,撤回的人手正日夜盯着那份秘密名单上的官员。而我亲手在殿试名单上加上的那个名字——安佳宁,希望此人能给我带来一些确认,让我相信自己的布局没有错。

      我本性并非能耐得住这般长久枯坐的人。还有近四个时辰……目光透过纱帘缝隙,瞥见下首洪钱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对御前这份“荣宠”的向往之色。

      “洪钱。”我开口,声音透过围帘传出,已恢复了帝王的淡漠。

      “奴才在。”

      “去取一份殿试的空白卷子来,宣纸、笔、砚一并布好。”

      按制,殿试题当由天子亲拟。可我心中纷乱如麻,早将此事交给了菊月,甚至连题目都未看过便命人誊抄下发。此刻左右无事,倒要看看她出了什么题目。

      卷轴铺开,只见制曰:

      “朕惟自古帝王,必用贤才,肃清吏治,使国兴民安。朕承蒙天眷,未弱冠之年而登帝位,夙夜孜孜,兴贤育才,为民为国。今既崇经学以正人心,重制科以端始进。朕承天眷,得百世安平。然程国前月余屡犯边境,虽言一时平和,然其于先帝之时便毁约犯境,朕念及子民,不忍轻启战端,以致生灵涂炭。殿试之时,与众卿论,其各摅所见,详切敷陈,毋泛毋隐,朕将亲览焉。”

      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菊月此题,甚合我意。程国虽表面言和,背地里的动作何曾停过?那五皇子不仅夜宿青楼,竟还买下了煊城的倚书楼,屡次派人探寻虞枫眠的踪迹。暗卫虽已暗中截断线索,可他竟仍不死心……

      想到此处,烦躁之意更甚。我捏了捏眉心,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灭程。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五皇子,着实令人气闷。但……若这一切是虞枫眠自己愿意的呢?这个念头猝然刺入脑海,让我呼吸一窒,眉头愈发紧锁。心绪激荡之下,我抓起已凉的茶盏,一饮而尽。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白玉杯盏竟被我硬生生捏破!

      “皇上!”身侧的洪钱失声惊叫。

      帘外,所有大臣闻声一震,纷纷抬头,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围帘之后。

      我瞬间清醒,剧痛从掌心传来,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涌出。必须维持住局面。

      “无碍。”我压低声音,语气是强压下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回寝殿。将碎片清理干净,勿使众卿察觉。”我起身,迅速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背到身后,宽大的玄黑龙袍衣袖立刻遮掩了所有痕迹。

      “朕回殿用膳。”我步下御阶,走过两旁跪伏的大臣,能感觉到袖中黏腻温热,鲜血正沿着指尖滴落。我面色如常,甚至不忘对众臣道:“众卿想必也已腹饥,朕让御膳房备些点心送来。”

      “臣等叩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一片山呼声中,我踏出太玄殿,登上龙撵。坐定后,才缓缓松开背后紧握的手。袖内已被血濡湿了一片,颜色变得深黯。幸好……今日穿的是玄黑色皇袍。我靠在撵内,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这算不算是某种未卜先知的防备?

      寝殿前,菊月一如往常静静候着。所有侍从都被留在殿外。我一踏入,殿门便被她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未发一言,径直上前握住我的手臂,将我紧攥的手掌摊开。掌心皮肉翻卷,嵌着细小的瓷屑,鲜血仍在渗出。我静静看着这“满目疮痍”,又抬头看向菊月。她面色沉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你怎知朕受了伤?”我眉间的郁结稍松,问道。

      “皇上从身侧路过时,我闻到了血腥味。”菊月用指腹将药粉轻轻揉开,动作熟稔而轻柔。我这才想起,她的嗅觉向来异于常人地敏锐。

      看着手掌被洁白的细布一层层缠绕,最后打上一个利落的结,在眼前甚是醒目。“朕觉得,上了药便可,不必如此包扎。”我用另一只手去扯那布结,觉得这痕迹太过显眼,于“皇帝”的身份多有不便。

      菊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双臂交叠,抬眼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宫女应有的惶恐,只有一种平静的坚持:“若拆了这布,从明日起,便请自己坐稳那龙椅,处理所有朝务吧。”

      我动作一僵。在这深宫之中,唯有她能如此对我说话,也唯有她的“威胁”,我不得不当真。我立刻收回手,示意自己不再乱动。

      “你出的殿试题,”我任由她为我布菜,转而问道,“若是你来答,答案会是什么?”

      “程灭,国兴。”菊月的回答简洁至极,只有冰冷的结论,毫无过程的阐述。

      “与朕心想的一样。”我侧头看她,“但朕既要结果,也看重过程。”

      菊月只是微微弯了下唇角,将一筷清爽时蔬夹入我面前的小碟中:“这是皇上的心思。我一介凡人,岂能猜度透彻。”她总是这样,将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排骨,殿外传来声响,洪钱去而复返,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我正想让他擦擦,他已躬身禀报:“皇上,鸢婕妤在殿外求见。”

      周鸢?自从上次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后,我便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此时突然前来,所为何事?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宣。”

      “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周鸢盈盈下拜,身姿柔婉,礼仪无可挑剔。

      “鸢婕妤此时来见朕,有何事?”我伸出手,虚虚握住她的指尖,在外人看来,自是帝妃和睦的景象。

      周鸢并未挣脱,任由我牵着。她的手依然冰凉如玉。她的目光低垂,口中说着“只是想皇上想得”之类的话语,我面色如常,心中却毫无波澜。然而,我察觉到她的视线似乎飘向了别处——顺着那方向看去,一眼便落在了静候在桌案旁的菊月身上。

      她为何特意看向菊月?心中警铃微作。我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同时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我与周鸢两人。

      我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坐回案后,揉了揉眉心,卸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温和:“此处已无旁人,有何事,直说便好。”

      周鸢脸上并未出现任何被揭穿般的情绪波动。她款步上前,执起温在一旁的茶壶,为我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她的声音平静柔和,却说着令我意外的话:

      “皇上,臣妾一人在这偌大后宫,常觉寂寥,连个能说说体己话的姐妹也寻不见,甚是无聊。若是……若是能选纳几位品性贤淑的妹妹入宫,一来可为皇家开枝散叶,二来,臣妾或许也能得一两位可心的说话人。”她将茶杯举到我眼前,姿态恭顺,“若皇上因此能得遇真正心仪之人,携手同心,那更是了却了臣妾心中一桩心事。”

      我接过茶杯,并未饮用,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目光则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这话说得……可真是“贤惠大度”,旷古罕见。历朝历代的后妃,谁不盼着独享圣眷?唯有她,竟主动提请为君纳妃。

      周鸢啊周鸢,你心里真正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是深宫寂寞真想要个伴,还是……别有所图?这杯茶,可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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