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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脸上的 ...

  •   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嗒”的一声轻响,将墨迹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晕。

      “糟了……”我慌忙用衣袖去擦,动作急促得险些将信纸揉皱。待墨痕勉强拭去,纸张上却已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怎么也擦不掉的伤疤。

      我看着木盒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轻颤着拿起。玉石触手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我将它系在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系带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玉佩垂落处恰好贴近心口。接着,我取下柜边那柄木剑,用衣袖细细擦拭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地悬挂在身侧。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满室寂静中,忽然觉得空茫。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声音轻得像自语,在空旷的殿内还未传开便散了。

      “怎会呢。”菊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她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巾帕,抬手,用帕角轻轻拭过我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极尽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出去时,又是侍卫们盯着皇上看呢。”她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未停,从眼睑到脸颊,一寸寸擦净那些狼狈的痕迹。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当年在江南,接到四皇兄战死沙场的密报时,我也是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失态痛哭。那时,她也是这样,用一方帕子,为我擦去满脸的泪与尘。

      情绪渐渐平复。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袍,将那些翻涌的悲恸重新压回心底深处,然后转身,踏出了长春殿。

      夜色已浓。我坐上龙撵,神情平静得仿佛方才在殿内失态落泪的是另一个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描摹着那个“桉”字的轮廓。

      “去御花园。”我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随行的侍卫宫人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自然也无人发现,年轻帝王的常服腰侧,多了一枚与龙袍规制格格不入的旧玉佩,以及一柄粗拙的木剑。

      御花园的夜,有另一种寂静。我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几名侍卫守在前园入口处。菊月为我披上一件玄色披风,厚厚的绒毛镶边拢住脖颈,驱散了些许夜寒。她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沿着卵石小径往深处走,夜风送来隐约的乐声,像是琴,又像是箫,断断续续的。转过一片假山,前方石桥上,隐约有人影在动。

      我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看清桥上确有一人在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广袖在月光下划出柔美的弧线。更让我意外的是,桥墩旁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桥上。

      那蹲着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是淮虞。

      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只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桥上舞动的人影,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未察觉。我想起自己身上常服绣着的暗金龙纹,便抬手将披风在胸前打了个结,掩住了内里的衣裳。

      许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淮虞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见她清秀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瞪大了眼,认出是我后,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往下拉。

      “弯腰弯腰!别傻站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还夹杂着几分害怕。

      我顺从地微微欠身,蹲到她身旁。等桥上舞者的一个转身间隙,我才低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淮虞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凑到我耳边,气息拂过我耳廓:“我姐姐……前几日在外面得了消息,说皇上夜里常会来御花园散心。她就……她就连着好几晚在这儿练舞,想着……”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望向桥上。夜色朦胧,那舞者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身段窈窕,舞姿确实曼妙。只是在这更深露重的时辰,于这空旷无人的桥上独舞,总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凄凉。

      “要跳多久?”我收回视线,“淮姑娘怎么也在这儿陪着挨冻?”

      “姐姐让我在这儿等着。”淮虞的声音里忽然透出欢喜,“她说……若是万一成了,得了皇上青眼,封了妃嫔,就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到时候……就能请皇上做主,把我指给户大哥了!”

      她语气里的雀跃如此真切,让我一时无言。我侧头看了眼身后的菊月,月光下,菊月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我是说,”我转回视线,声音放得更轻,“若你那位户大哥,并非良人,你这番心思,岂不是付诸东流?”

      淮虞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户大哥救过我的命!他怎会不是良人?”

      我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户衙役是什么货色,我用小指指甲盖想都知道。可眼前这姑娘眼中的光,亮得让人不忍戳破。

      “好吧。”我终是没再多说,直起身,“不过,我刚从前头过来,听说皇上好像已经回寝殿歇下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菊月默默跟上。

      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桥那边传来的、渐渐变得迟疑而凌乱的乐声。

      寝殿的烛火,几乎彻夜不灭。我惧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让我想起一些不愿记起的、被锁在黑暗中的过往。

      菊月端来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放在案头。我坐着,又将那几封信展开,一字一句,反复地看。那些熟悉的笔迹,那些或跳脱、或飒爽、或疲惫的语句,每一个字都像针,细密地扎在心上。

      我伸手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凉。

      大皇兄……当年他派人去查军中的奸细,可没过几日,便“突发急症”,驾鹤西去。御医说是积劳成疾,脉案写得天衣无缝。可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将信递给身侧的菊月:“你看看。”

      她接过,就着烛光迅速浏览,秀气的眉头也渐渐蹙起。

      “很是蹊跷。”她放下信纸,声音凝重。

      “岂止蹊跷。”我低声道,忽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木剑。

      剑身粗糙,握在手里有些硌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手腕翻转,剑招起势——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凭着胸中一股郁结之气,毫无章法地劈、砍、刺、挑!

      剑风呼啸,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撕碎!烛火被剑风带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张狂乱舞的影子。

      突然,剑势猛地偏转,朝着御案一角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上好的端砚被木剑劈成两半,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墨汁溅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我握着剑,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碎裂的砚台,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我解下腰间的木剑,将它扔在案上,转身走向殿壁,取下了悬挂在那里的御军剑。

      精钢锻造的剑身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我双手握剑,旋身,朝着殿中一座青铜烛台,用尽全力劈下!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后,烛台从中断裂,上半截“哐当”坠地,残余的蜡烛滚出老远。殿内光线霎时暗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长剑垂地,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菊月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她取来火折,默默点亮另一座烛台,让光明重新充满殿宇。然后,她走到那被劈成两段的青铜烛台旁,俯身,将它捡起,仔细地放在角落,以免绊倒人。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我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紧握剑柄的手上。她的掌心微凉,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她一根一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我的手指,将沉重的御军剑从我手中取下,归入鞘中,放回原处。

      “建木枪,我已送去内务府匠作监修整了,明日便能让上官大人取回。”她低声说着,再次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平我紧蹙的眉峰。

      她看得到。看得到我眼中强忍的、几欲夺眶而出的泪,看得到那泪光后深不见底的痛与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无助。

      我忽然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脸。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坚硬的御案边缘,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金砖地面隔着衣料传来寒意,我却浑然不觉。

      菊月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在我身旁坐下,肩头轻轻挨着我的肩。无声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更漏声隐约传来。我终于放下袖子,抬起头。烛火跃动,刺得我眯了眯眼。

      “朕有些累了。”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不堪,“扶朕起来。”

      背后的伤口,在方才那番不管不顾的剧烈动作中,早已撕裂开来。此刻放松下来,那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才迟来地、清晰地传遍每一根神经。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浸透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菊月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玄色的衣料看不出颜色变化,但那片洇湿的、更深沉的痕迹,以及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让她瞬间明了。

      我将外袍褪下,里衣的后背处,果然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紧紧粘在皮肉上。

      “这皇袍……怕是要不得了。”我趴在软榻上,侧头看着被扔在一旁的、染血的衣袍,忽然有些烦躁地想:若是玄黑色的袍子,血迹便不会这么扎眼了。

      菊月取来药箱,动作熟练地剪开与伤口黏连的里衣布料。药粉触及皮肉的刹那,一阵钻心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奇怪,之前上药,似乎从未疼得如此厉害。

      菊月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手中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药箱中那瓶麻沸散。

      “不必。”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麻药。”

      用一次,便要昏睡三个时辰。眼下多事之秋,我哪有那么多时辰可以虚耗?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无比的、撕裂般的痛楚。那疼痛尖锐而持久,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在皮肉与神经上研磨。汗水浸湿了鬓发,我死死抓着榻边的锦褥,指节捏得发白。

      这疼痛,反倒让我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清醒过来。而清醒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前,我只来得及看见菊月担忧的脸。

      再次醒来时,殿内烛火通明。我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龙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侧头一看,菊月竟趴在榻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

      她定是守了我许久。

      我轻轻起身,动作尽量放轻,然后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她似乎累极了,只是眉头微蹙,并未醒来。我将她安置在龙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走向御案。

      案上的奏折,堆得比记忆中又高了些。

      我刚坐下不久,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洪钱垂首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更轻。

      “才休了一日,”我挑起眉看他,“便休养好了?”

      洪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直身子回道:“一日足矣。奴才,谢皇恩浩荡。”

      他的态度,似乎比往日更谨慎、更恭顺了。我想起之前吩咐他暗中留意户衙役之事,便问道:“朕之前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皇上吩咐的事,奴才岂敢忘却。”洪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那户衙役近日行踪,以及与何人私下会面的记录,请皇上过目。”

      我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逐渐覆盖的天空。

      流连青楼,一掷千金;强抢民女,威逼利诱;夜间与城中富家纨绔密会,所谈并非正事,尽是何处有新来的清倌人,谁家女儿貌美可欺……

      “砰!”

      我将折子重重合上,摔在案上。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堵得心口发闷。这等蠹虫,竟也能让淮虞那样干净纯粹的姑娘,心心念念,视若神明?

      洪钱察言观色,见我面色铁青,立刻躬身道:“皇上息怒。奴才这就派人,将这厮锁拿下狱,听候发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污秽之物从世间抹去。

      可是……淮虞。她那双盛满信任与欢喜的眼睛,她提起“户大哥”时雀跃的语气。若我真这么做了,待她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是我下令抓了她心心念念的“良人”……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燃起怎样冰冷的恨意。

      “不必。”我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先等着。”

      我将那写满秽行的折子推到案角,不再看它,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还有两日,便是春闱会试。这两日,我还得继续扮演那个看似万事不知、沉迷“美色”的荒唐少年天子。

      菊月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从龙榻上下来,走到我身侧站定,如往常一样,准备研墨侍奉。

      洪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菊月身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那视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恍然。

      我抬起眼,恰好与他又一次偷偷瞥来的视线对上。

      洪钱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洪钱,”我放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朕,并非美色误国之君。”

      我的确不是。菊月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同榻而眠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皆是女子,哪有那些旖旎心思?除了……

      思绪忽地飘远,触及那个月光下执拗练舞的身影,那个蹲在桥边满眼希冀的姑娘。心尖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隐秘的悸动。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很快冷静下来,将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最深处。

      我是女扮男装的女子。我是背负着江山、秘密与无数人命运的皇帝。

      洪钱听完,把头点得像捣蒜,连声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那些被户衙役强抢的民女,”我重新执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声音却清晰地下达指令,“朕于心不忍。洪钱,你去与上官渡商议,差遣可靠之人,设法将她们救出来,妥善安置。所需银两,从朕的内帑支取。”

      “奴才遵旨!”洪钱精神一振,领命后便匆匆退下,步履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干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他若不是幼时遭难,被净身入了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以他的机敏与忠心,或许真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成为一名能臣。那么……我便给他这个机会。或许,是该考虑,让他脱离奴籍,真正站到朝堂之上了。

      菊月最是懂我。我每一个未出口的念头,每一次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下一步可能会做出的决定,她似乎总能预先感知。

      待案头那几本加急的奏折批阅完毕,菊月也已将我的建木枪取了回来。

      通体乌黑的长枪静静立在案边,枪身修长笔直,枪尖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只有这杆枪,是我用得最顺手、也最顺心的兵器。它见证过我从王府到深宫的岁月,沾染过敌人的血,也承载过我的不甘与挣扎。

      我珍而重之地取过一方细软的巾帕,从头至尾,细细擦拭枪身每一寸。然后,我将一直挂在身侧的木剑取下,挂回了墙壁原来的位置。建木枪则立在御案之侧,触手可及。至于那柄御军剑,我让菊月寻了个长条木盒,妥善收好。

      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我才发现,昨夜被我盛怒之下砍倒的青铜烛台已然不见踪影,原地换上了一座崭新的、式样相近的。那件染血的玄色皇袍,也被收走了,想必是菊月处理了。

      想到袍背上那片刺眼的猩红,我心中烦闷更甚。

      “传旨,”我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宫人道,“即日起,朕日常所着常服,除朝会礼服外,一律改为玄黑色。衣料、纹饰规制不变。”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唯有朝服,那些古板的老臣说什么也不同意更改,争执了半晌,我也只能作罢。

      玄黑便玄黑吧。至少,血染在上面,不会那么触目惊心。

      就像很多事,藏在深色的底子里,便不那么容易被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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