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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琴弦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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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弦缕缕,轻诉低语,缠绵之音若春日溪流淙淙入耳。这般仙乐,当属抚琴的佳人。台上人心切,絮语绵绵,若再有竹笛相和,便真应了“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佳话。
我仿佛坠入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红衣女子在漫天飞雪中旋舞,身姿若惊鸿游龙。我也提着一柄剑,在她身侧舞着,剑气激起飞雪,天地间唯余那一抹红与无瑕的白,还有彼此交错的衣袂。
猛地睁开眼,仍有些恍惚。烛火在帷帐外摇曳,侧躺在榻上,看见一人正在眼前来回踱步,影子被烛光拉长,又缩短。
“别晃了。”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晃得朕头疼。”
那人闻声上前,烛光映亮了她的脸——是菊月。
“皇上,快亥时了。”她声音平稳。
我这才彻底清醒,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寝衣。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一阵尖锐的疼袭来,我倒抽一口凉气。
“属下已飞鸽传书给上官大人。”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先前晕厥,属下恐圣体有损,便请上官大人备了马车来接。”
马车?我心下一愣,不过是几道鞭伤,何至于此?待要下榻,手臂却沉重如灌了铅,竟连抬起都做不到。
“朕……为何使不上力?”我试图凝聚气力,却只觉四肢百骸绵软不听使唤。
“属下用了麻沸散。”菊月垂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剂量稍重,约需三个时辰药力方退。”
“那朕如何起身?”我抬眼盯住她,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愠怒,更混杂着此刻无能为力的憋闷。
“属下可抱圣上移驾。”她答得坦然,“三个时辰后,药效自会散去。”
我未再言语,只用目光锁着她。那目光里,三分是天子之威压下的不满,七分却是对这般窘境的无奈。约莫僵持了一刻钟,殿外传来脚步声。
“上官大人到了。”菊月开口,打破沉默。
她上前,俯身,手臂穿过我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我横抱起来。身体骤然悬空,这姿势……哪一朝天子曾如此狼狈?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皇上。”菊月的呼吸近在耳畔,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怎地羞臊了?”
我闭上眼,只恨目光不能化为实质的刀刃。
马车候在院外,帘幕低垂。上官渡立在车辕旁,看着菊月抱着我走近,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促狭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臣,恭迎圣驾——”他拖长了调子,躬身行礼,动作是标准了,可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我被妥帖地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车厢内,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神表达“此事没完”的警告。上官渡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放下车帘,亲自执鞭驾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药力未散,神思却清明了几分。方才的窘迫、菊月的胆大妄为、上官渡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一股念头悄然升起。
马车微微颠簸,我望着晃动的车顶,状似无意地开口:“朕瞧着御花园的景致,年年岁岁相似,有些腻了。上官爱卿。”
“臣在。”帘外传来应答。
“翻修御花园一事,朕思来想去,交予你全权督办最为妥当。务必……别出心裁些。”我慢悠悠地说道。
车外静默了一瞬。
随即,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上官渡半张写满愕然与愁苦的脸。月光下,他那张俊脸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哀叹,默默缩了回去。
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这一笑,牵动背后伤口,疼得我龇牙,可心底那股久违的、属于少年时的畅快,却随着这疼痛一同复苏。仿佛此刻不是受制于人的帝王,仍是那个能与挚友肆意玩笑的五皇子。
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快到皇城门了,皇上。”上官渡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正经的提醒。
笑声戛然而止。我敛了神色,侧耳倾听外间的动静。菊月不知何时已挪到车厢角落,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似在整理什么。我心中好奇,奈何脖颈僵硬,无法转头去看。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下。
“哟,这不是上官大人吗?这深更半夜的,怎亲自驾车?”守城将领的声音带着例行公事的探究。
“咳,”上官渡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混不吝,“还不是咱们皇上?年轻气盛,听闻城南新来了位色艺双绝的娘子,定要臣去请来……品鉴一番曲艺。”他说得煞有介事,末了还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辛,“皇上嘛,年轻,理解,理解。”
我在车内听得眉心直跳。好个上官渡,编排起朕来倒是信手拈来!
那守将似乎噎了一下,随即道:“规矩如此,进了皇城,车内还需查验一番,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脚步声靠近,似是有人要掀帘。
就在这时,靠近守将那一侧的车窗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一张未曾见过的、妆容精致的侧脸露了出来,鬓边一朵绢花颤巍巍的。紧接着,一道娇媚入骨、酥软甜腻的女声飘了出来:
“军爷~”尾音拖得长长,带着钩子似的,“皇上……皇上心急着呢。奴家这衣衫不整的,恐污了军爷的眼。待奴家侍奉完皇上,改日再……专程谢过军爷通融之恩,可好?”
那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连我听着都觉耳根一热,更别提帘外之人。果然,守将沉默片刻,干咳两声:“既是皇上要的……那便速速通行吧。末将告退。”
脚步声远去,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我躺在软垫上,心中五味杂陈。经此一遭,明日宫里宫外,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什么“少年天子夜半私会佳人”,什么“帝王风流强召民女入宫”……怕是跑不掉了。菊月这丫头,平日冷若冰霜,演起戏来倒是个高手。
马车一路无阻,直入宫禁深处,停在我的寝殿侧近。此处僻静,当值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洪钱一人提着灯笼,在殿门处焦急张望。
菊月再次抱起我,足尖一点,身若飞燕,轻飘飘地越过殿墙,无声落在内院。洪钱闻声转身,灯笼的光照过来,正正打在我被一个陌生“女子”横抱着的场景上。
洪钱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三晃。
我被安置在寝殿的软榻上,依旧动弹不得,只能用目光扫过榻边三人——憋笑的上官渡,神色恢复清冷的菊月,以及尚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洪钱。
“皇上……您、您这是……”洪钱先开了口,声音都有些飘忽,目光在我和菊月身上来回逡巡,满是困惑。
“路上‘英雄救美’,挨了三鞭子。”上官渡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替我答道。
“用了麻沸散,约莫还需两个半时辰方能行动。”菊月一边言简意赅地补充,一边拉过锦被,仔细将我裹好,动作轻柔,与方才城门口的媚态判若两人。
“哪个不长眼的狂徒?!”洪钱闻言,脸上困惑瞬间被怒意取代,声音都拔高了,“竟敢伤及龙体!奴才这就……”
“洪钱。”我出声打断他,声音因疲倦而低哑,“此事容后再说。眼下有更要紧的——春闱在即,舞弊风声却愈演愈烈,需得先行处置。”
我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已除去易容、静静侍立的菊月:“洪钱,此女日后便留在朕身边,充任贴身侍女。”
“奴才遵旨。”洪钱压下怒气,躬身应道。
“朕乏了,都退下吧。”我闭上眼,麻药的余力混着倦意上涌,“趁药效还在,朕……再歇片刻。”
三人无声退去,殿内恢复宁静。我沉入黑暗,那红衣女子的身影却又翩然而至。
依旧是漫天飞雪,她却不再起舞,只是静静地坐到我身侧。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模糊的暖意。我们似乎在说话,说了很多很多,可当我试图去回想那些话语时,却只剩一片空茫的雪白。
不知何时,我猛地惊醒,心口犹存一丝未散的惊悸,仿佛在梦中遗落了极其重要的东西。睁眼,是龙榻顶上熟悉的龙凤呈祥刺绣,在昏暗的宫灯映照下,纹路分明。
目光微移,对上一双沉静的眼。菊月不知何时已回来,正静静立在榻前,身形笔直,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倒把我惊了一下。
“菊月?”我轻声唤道。
“陛下醒了?”她立刻躬身,动作流畅无声。
“嗯,”我试着动了动手臂,麻药已退,虽然依旧乏力,但已能活动,“为朕更衣。”
我撑起身,坐在榻边,张开双臂。她应声上前,取过早已备好的常服。
龙袍常服,规制繁琐。自登基大典后,除却最初几日,我多是自行穿戴,有时难免错漏步骤,惹得洪钱在一旁欲言又止。菊月却似对此谙熟于心,玉带、内衬、外袍、蔽膝……素手翻飞,动作轻柔而精准,不见丝毫滞涩。我想起昔日在王府时,每逢重要朝见,也是她为我整理蟒袍玉带,一丝不苟。
不过片刻,她便已打理妥当。我低头看了看周身平整的衣料,心中暗叹:不愧是菊月。
目光转向御案,那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折让我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罢了,这几日抓紧些,总能批阅完。
菊月已默默移至案边,挽袖研墨。洪钱侍立在不远处,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我抬眼瞧见他微微发抖的腿脚,想起这两日他前前后后抵挡那些闻风奏事、求见不休的臣子,怕是累得不轻。
“洪钱,”我开口,“这几日辛苦了。若觉劳累,朕许你歇息几日。”
洪钱慌忙躬身:“谢皇上体恤,奴才……奴才还撑得住。”
我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摇了摇头:“春闱没几日了,届时够你忙的。趁这几日清闲,好生歇着罢,养足精神。”
洪钱这才真正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眼中闪过感激:“奴才……叩谢皇恩!”他行了礼,退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都说伴君如伴虎,大约也觉得,皇上这“虎”偶尔也通些人情。
殿内只剩下我与菊月,只有朱笔划过纸页与墨锭轻触砚台的细微声响。我撑着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这几日奔波劳顿,她想必也未曾安寝。
“菊月,”我忽然道,“朕也放你几日假,如何?”
她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了然。
“皇上,”她声音平稳,“是想趁此机会,偷偷出宫吧。”
我脸上陡然一热,像是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被骤然曝光于烈日之下。是,确有此意,但被她如此直白地道破,还是令我有些狼狈。
“胡、胡说什么!”我强作镇定,迅速将目光移回奏折上,抓起朱笔,仿佛全神贯注,实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见菊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几乎像是错觉的笑意,轻轻响起:
“皇上,蜀州大旱,灾情紧急的奏报……您怎么批了个‘对对对’?”
我低头一看,果然,方才心慌意乱之下,竟在陈述灾情请求赈济的奏疏上,写了三个大大的“对”字。脸腾地一下更热了,我手忙脚乱地将那本奏折抽出来,一把塞到最底下,然后板起脸,目不斜视地开始批阅下一本,仿佛刚才那窘迫的一幕从未发生。
菊月不再言语,重新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墨锭。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去。
待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搁下朱笔,才惊觉殿外天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攫住了我。
“来人,备撵。”我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皇上,这么晚了,您要去……”外面的值夜太监闻声赶来。
“长春宫。”我吐出三个字,踏上龙撵。
长春宫静静矗立在宫苑深处,远离前朝的喧嚣。夜 色为它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唯有宫门前悬挂的灯笼,照着那依旧熟悉的飞檐斗拱。
我挥退随行的侍卫宫人,只留菊月一人跟在身后。
推开略显沉重的宫门,庭院景象映入眼帘。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原本略显空旷的院子,如今竟开满了虞美人。夜色中,那些殷红、粉白的花朵在月光下静静舒展,像一片沉默燃烧的霞,又像凝固的、温柔的叹息。晚风拂过,花影摇曳,送来极淡的香气。
只一眼,记忆便如冲破闸门的潮水,汹涌而至。
我仿佛看见大皇兄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新得的精巧机关雀,引得年幼的我拍手欢笑;看见三皇兄猴子般灵巧地攀上院中那棵老槐树,我在树下仰着头,紧张又兴奋地看他掏鸟窝;看见四皇兄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将新搜罗来的小玩意儿藏在各个角落,然后画下歪歪扭扭的“藏宝图”;看见皇姐坐在廊下,面前支着画架,要我端坐几个时辰,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笔沙沙作响;而母亲,总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捧着一杯清茶,含笑看着我们玩闹……
都说天家无情,骨肉相残才是常态。可在长春宫,在那些遥远的午后与黄昏,嬉笑打闹是真切的,手足情深也是真切的。皇姐与那侍卫两情相悦,我们几个兄弟想尽办法,或明或暗地替那侍卫铺路,在父皇面前说尽好话。可父皇……他只是沉默,最终一纸婚约,将皇姐许给了当时的镇远侯世子。后来,便是皇姐的出走,父皇的震怒,以及“永不复入玉碟”的冰冷旨意。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正殿。
殿内陈设依旧,只是蒙了薄尘。我径直走向角落那个老旧的黄花梨木柜,用力打开。柜内,是大皇兄和四皇兄送的各色新奇玩意,有些早已褪色,却仍被小心摆放;旁边是一摞摞画卷,卷轴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那是皇姐的手笔;一柄略显粗糙的木剑静静倚在柜边,那是三皇兄在我受封时,亲手雕了送我的。我记得他递给我时,手上满是细小的刀痕,有的还渗着血珠,他却浑不在意,只笑着拍我的肩:“小五,要护着自己!”
指尖抚过剑身,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忽然,我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在一丛开得最盛的虞美人旁蹲下,开始用手挖掘湿润的泥土。菊月默默递来一根枯枝,我接过,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盒,表面已被泥土浸染得颜色深暗。这是四皇兄最喜欢的藏物之处。
拂去泥土,扣动早已锈蚀的锁扣,“咔哒”一声轻响,盒子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着一个清晰的“桉”字。玉佩旁是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底下似乎还压着一封。
我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稳了稳心神,我取出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五皇弟桉奇亲启:
这几日你都跑出去游山玩水了,大皇兄、三皇兄和我都很想你。皇姐也给你捎了信,我偷偷溜出宫去取的,她如今不敢在京城多待。不知你啥时候才能瞧见这封信。
对了,你四哥我,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了。过几日就要去北境啦。说真的,我一点不想去,刀剑无眼的。大皇兄去求过父皇了,可父皇……唉。好了好了,三哥在抢我的笔了,嫌我啰嗦。
小五,我和四弟给你琢了这枚玉佩。可太难了,比当年雕那木剑还费劲!手都磨破了好几回。你一定得戴着。这玉料是大哥以前下江南时,花了好大价钱弄来的,叫什么和田玉,可贵了。大哥当时兜比脸还干净,全砸这上头了。
皇姐的信我也给你放进来了。四弟那小子想偷看,被我义正辞严地教训了一顿!放心,没让他得逞。
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有些地方还有墨点晕开,仿佛写信人当时正被催促,或是心绪不宁。我看着那熟悉的、带着点跳脱的笔迹,眼前似乎浮现出四皇兄写信时,被三皇兄在一旁闹着抢笔的样子,嘴角不由弯了弯,可眼眶却阵阵发热。
我将这封信仔细折好,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拿起了下面那封信。信封略厚,上面有烫金的印记,是皇姐惯用的样式。
五皇弟亲启:
见信如晤,望弟安好,盼复。
此番入京,殊为不易。自离京后,姐姐辗转已至西域。连你的册封大典,姐姐都未能备礼相贺,每每思之,愧怍难安。
若你得见此信,便来寻姐姐吧。虽已除籍,不敢再以“皇姐”自居,但你永远是我的弟弟。姐姐如今随你姐夫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虽风餐露宿,然心怀畅快。
若欲相见,可至西域一处名为“承德镖局”的地方打听。你姐夫常在那里走镖接活。路途遥远,弟务必珍重,勿以我为念。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中透着一股飒爽,力透纸背。我能想象皇姐写下这些字时,是带着怎样一种解脱与思念交织的心情。被剔除玉碟,对她而言,或许并非不幸。
我轻轻放下皇姐的信,发现木盒最底下,竟还有一张质地不同的纸笺。边缘已有些微磨损,颜色也看起来更新些。我屏住呼吸,将其取出。
展开。上面的字迹,端正、雍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小心。
胡桉奇吾弟:
不知吾弟是否还记得此处。昔日戏言,问弟可想坐这九五之位,朕……我并无他意。我只是,想立红翘为后。可她出身……朕终究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纳一风尘女子为后,史笔如铁,天下物议,朕……承受不起。
朕知你因四弟之事,至今难以释怀。朕亦同悲。近日查得,四弟当年军中恐有奸细作祟,已密遣心腹详查。必有水落石出之日。
(此处字迹略有些凌乱,仿佛写信人曾停顿犹豫)朕并未窥看其他致弟之信。朕欲将皇姐重录玉碟,复其身份,奈何朝中那些老臣……连篇累牍,斥朕昏聩。唉。
朕……这几日,你离京远游,朕甚为思念。若弟归京,定要来见为兄。程国新贡了些精巧玩意,想着你大抵会喜欢。
快些回来罢。若见此信,记得……记得如幼时那般,带上西街李记的鲜花饼,为兄与你换。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点墨渍,像是笔尖悬停良久,最终无言滴落。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虞美人微苦的香气。我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月光无声流淌,照着泛黄纸页上那些力透纸背又欲言又止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