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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许是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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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小女冒昧了……公子竟还记得我。”
虞枫眠这句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心湖——先是一蓬转瞬即逝的欢喜,紧接着,整颗心便沉进了冰窟窿里。她若知晓这身公子袍服下裹着的,原是女儿身……
我收回为她拭泪的手,转身步入庭院。夜风穿过廊下,吹得人衣袂生寒。为何偏偏是她?是因那边关残阳如血,她一身红衣立在中间间,眼底却有洗净烽烟后的澄澈?还是因我说“我带你走”时,她轻轻颔首,睫毛上颤着未落的泪光?
小院寂寂。厨房外木桌上,两副碗筷并排摆着,菜还冒着微薄的热气。
两只碗。
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她是在等谁?我背对着她立在院中,月色把影子拉得细长伶仃,像另一道无声的质问。
“不过是回来取件旧物。”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白玉簪,此刻却刺得眼睛发酸。有什么资格过问呢?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公子”,一个坐在龙椅上动弹不得的皇帝。
阖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余温也散尽了。从怀中取出布袋,银锭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寻旧物罢了。”
她转身进屋的片刻,风忽然紧了。再出来时,将钱袋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凉意直钻进血脉里——她的手总是这样冷。
“这针脚细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公子心上人所绣?”
我怔住了。母亲临终前熬着夜灯一针一线缝的吉祥纹,后来破了洞,又是她就着昏黄的烛火,细细补上一丛兰草。两个影子隔着时光叠在掌心的旧物上,竟分不清孰轻孰重。
“嗯。”喉咙发紧,“……多谢虞姑娘。”
“那位姑娘,”她垂下眼帘,“真有福气。”
“虞姑娘将来觅得良人,福气自然更胜。”
袖口忽然一沉。回头看去,是她纤细的手指勾住了那片天青色的衣料,指尖微微泛白。我以为是被枝桠挂住了,正待俯身去解——
“公子,”她唤住我,朱唇轻启,吐字极慢,“从前竟未好好看过公子的眉眼。”
要走了么?也好。横竖留不住,不如让我再记一刻。
转身迎上她的目光。她靠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瞳仁里摇晃的、小小的我。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心,顺着眉骨、鼻梁、唇线,一路蜿蜒而下,像在用触觉镌刻一幅只有她才知晓的画卷。
那温度凉得惊心。我想握住她的手,想用掌心焐热那截苍白的指尖,想像她方才那样,让指腹抚过她微颤的眼睫、瘦削的下颌——可然后呢?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说“别走”?一个皇帝对烟花巷里捡来的孤女说“跟我回宫”?
荒唐。荒唐至极。
“公子究竟……该如何称呼?”她收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
“胡桉奇。”真名脱口而出的瞬间,竟有种自暴自弃的快意。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含着这三个字,像含着一枚来不及化开的糖。我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撞出院门,不敢回头。
钱袋里的银子,一分未少。
客栈厢房里,我灌下第三壶“烧春”时,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的“照拂”。那些银两,那支玉簪,我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心意,于她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鞠躬退场的戏。
醉倒在桌上时,恍惚又看见她立在月下,指尖悬着那抹凉。
“……皇上。”
有人轻轻推我的肩。睁眼时,帐顶的流苏晃成重影。死士跪在榻边,黑衣袖口银线绣的“菊”字时隐时现。
“您忘了此番出宫的要务。”声音隔着黑纱传来,平稳无波。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眼皮沉得发烫,许是肿了。
“万千黎民,天下学子,”那声音顿了顿,“皆系于皇上一身。”
像极了母后临终前的眼神,也像极了皇兄最后一次召我入宫时,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劝谏奏折。他们都要我选天下,选江山,选那条注定孤寒的路。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我的母妃。”我坐起身,嗓音沙哑。
桌上已备好常服。月白杭绸直裰,配的却不是宫中惯用的缁带,而是条靛青锦缎的腰带,正中嵌一枚白玉环扣,雕着细密的云雷纹。
“此乃近日京中盛行的‘蹀躞带’。”菊月趋前,手臂环过我腰间,利落地穿扣系紧,“富家子弟多佩此物。皇上既扮作不学无术的纨绔,这身打扮正合适。”
她退后半步,垂首立着,那恭顺姿态活脱脱是个久经训练的家仆。我忽然伸手,掀开了那层黑纱——
一张与虞枫眠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眉梢眼角多了刻意描画的媚态,唇色也染得嫣红,像把清冷的月光硬生生熬成了浓艳的胭脂。
“易容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郑公子好眼力。”她笑,眼尾勾起,“行走在外,总得有些遮掩。”
“换一张。”我别开视线,“这副模样,倒像是我专程搜罗来狎玩的娈童。”
门外等了半盏茶功夫。再进来时,她脸上已布满深浅不一的麻点,肤色蜡黄,唯有一双眼还透着死士特有的冷光。
“走吧。”我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
“公子欲往何处?”
“青楼。”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我正将折扇插进腰间。手一抖,扇骨磕在玉带上,清脆一响。
是啊,青楼。京城七十二楼,甲子为尊。每年万寿节,甲子楼的花魁都要入宫献艺——那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就像多年前,死在宫门前的那个女子。
皇兄最后的面容忽然浮现:他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阿奇……”他眼底是血丝织成的网,“这龙椅……太冷了。”
那时我不懂。如今被这身锦绣华服裹着,却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比边关的雪更刺骨。
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铜镜里映出个眉目轻浮的纨绔子弟,只有自己知道,掌心已掐出深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