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公子 ...
-
“公子可歇下了?”
老鸨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细细软软的。我佯作被扰醒,翻身时故意碰倒了床头的茶盏。
“什么事?”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
门推开半扇,那张敷着厚粉的脸探进来:“实在扰公子清梦了。只是楼下有位贵客,非要请虞姑娘唱一曲……”
我坐起身,帐幔挡住了她打量的视线。“子时已过,哪有人此刻听曲的?”我轻笑,“况且,虞姑娘今夜是我的。”
几片金叶子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老鸨接过时,指尖有意无意拂过我的掌心:“公子真是疼人。”
门重新合拢。我静坐片刻,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虞姑娘已经起身了。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她正在收拾一个青布包袱,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我倚在窗边看她——素白的中衣,散着的长发,整个人像是用月光捏成的。
梳妆台上的螺钿盒子敞开着。她只从最底层取出一只玉镯,成色浑浊,做工粗陋,与盒中那些珠翠判若云泥。
“这是小女头一回挣的银子买的。”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我点点头。有些东西的价值,本就不在材质。
“在下家住京城。”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姑娘出城后,可有去处?”
她叠衣裳的手顿了顿:“天地之大,总有一处能容身。”
“巧了。”我微微一笑,“我在城西有处小院,常年空着。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且落脚。”
她转过身来。烛火在她眸子里跳跃,我看见那里面的迟疑与审度。
不知怎的,竟有些急切:“在下年十七,父母早亡,并非贪恋声色之徒。此番回京是为明春会试——略通音律,读过几本书,也会些拳脚功夫……”话出口才觉唐突,脸上微微发热,“院中房舍三间,姑娘只管安心住着。他日若遇良人,随时可去,在下绝不强留。”
她静静地听着,眉眼渐渐弯成月牙。我被看得窘迫,转身去斟酒,瓷杯碰着壶嘴,发出清脆的叮咚。
——这番话,倒像个毛躁的登徒子了。
“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小女就叨扰公子了。”
包袱很快就收拾妥帖了。
我将她背起时,她的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拂在耳畔。推开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纵身跃下时,她在耳边极轻地“呀”了一声,随即把脸埋进我肩头。
长街空寂。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巡夜兵士的脚步声在巷口时远时近。她从我背上滑下,默默跟在我身后半步处,裙裾扫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回到客栈时,桂月已在暗处候着。
“传信回京,寻一处清净院落。”我低声道。桂月领命,身影融入夜色。
“相月、荷月,去开城门。”我将腰牌递给暗卫,“小心些,莫要伤人。”
马厩里,禾螭见我来了,亲昵地蹭我的手。虞姑娘立在厩旁,月光把她照得宛如玉雕。
“姑娘可会骑马?”
她摇头。
我翻身上马,朝她伸手:“委屈姑娘坐在后头。若觉不便,可用包袱隔着。”
她抱着包袱坐在我身后,身子有些僵硬。我轻抖缰绳,禾螭小跑起来,她下意识攥住了我的衣角。
城门果然洞开。守城士卒横七竖八倒在两旁,睡得很沉。我们策马而过,直到奔出数里,她才轻声开口:
“这么晚了,城门怎会开着?守城的将士……”
“北境战事正紧。”我截住她的话头,“今夜有粮草要运出城,这才特许通行。”这借口拙劣,我自己都不信。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她要追问时,却听见她说:“今夜月色真好。”
我抬头。天上一轮将满的月,清清冷冷地照着官道两旁的衰草。
“让在下想起一首诗。”我说。
“什么诗?”
“金刹青枫外,朱楼白水边。皓首江湖客,钩帘独未眠。”
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小女不懂诗,只觉得……很美。”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又走了一程,她忽然说:“公子给小女取个名字吧。”
我微微一怔。
“枫眠。”我脱口而出,“取诗中二字。姑娘觉得可好?”
她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虞枫眠……小女终于有名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软的,像初融的雪水。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身后的呼吸渐渐匀长绵软。
她睡着了。
我放慢马速。官道颠簸,怕惊了她的梦。
抵达京城时,已是次日晌午。
城门守卒的目光如钩,直往虞姑娘身上瞟。我这才想起该让她戴上面纱。情急之下握住她的手,佯作寻常夫妻模样。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颤抖,沁出细汗。
“抱歉。”我松开手,走在前头引路,“院子就在前面。”
那是桂月临时寻的住处:两间青瓦房,一口石井,墙角孤零零立着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在秋风里瑟瑟颤抖。
“姑娘暂且歇息。”我推开东厢房的门,“我去买些吃食。”
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住。回头,她垂着眼睫:“公子若不嫌弃……小女会做些饭菜。”
那双手指尖有薄茧,应是常年抚琴留下的。我摇头:“今日先出去吃。城中有家面摊,汤头是京城一绝。”
面摊支在巷口,热气蒸腾。她要了碗素面,吃得极慢,却把汤喝得点滴不剩。我放下筷子时,她正望着邻桌孩童手里的糖人出神,侧脸被秋阳镀了层茸茸的金边。
我买了糖人递过去。她愣了愣,接过去时,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去路过绸缎庄,她在橱窗前停了片刻,目光落在一匹月白的料子上。我默默记下了。
院门前,我取出钱袋:“这些银子姑娘收着。我要去书院备考,恐怕要住上几日。姑娘若……”顿了顿,“若想离开,留封信便是。”
她没有接,只是抬眼看我:“公子何时回来?”
“少则三五日,多则……”我也说不准。朝中积压的奏章,边关的战报,还有那些暗处的眼睛——这些都不能说。
她终于接过钱袋,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那小女就在这里等公子。”
我不敢握那只手,只匆匆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巷口时回头,她还立在树下,月白的裙裾被风轻轻扬起一角。
皇城在望。
我在僻静处戴上半面青铜护甲。上官渡领着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外,山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吾皇万岁——”
我瞥见周鸢跪在妃嫔最前列,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驭马停在她跟前,我俯身伸手:“爱妃平身。”
“陛下平安归来,是社稷之福。”她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水光。
我微微颔首,将缰绳抛给侍卫,登上龙辇。
“起驾回宫。”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暮色。两旁宫人匍匐在地,不敢仰视。朱红的宫墙,琉璃的瓦,熟悉的龙涎香——我又回到了这权力的极巅,也回到了这世间最精致的牢笼。
御书房里奏章堆积如山。我抽出一卷,是兵部催粮的急报。朱笔提起,却迟迟未能落下。
砚台边新添了一盆绿萝,应是周鸢吩咐摆的。嫩绿的藤蔓垂下来,在烛光里绿得有些虚幻。
我忽然想起那个小院里叫不出名字的树。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蟹壳青色,远处宫檐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